第101章
因為不甘親事,薛娘子撞牆而死,然後朱家讓那個姓嚴的姑娘貼身照顧傻子。
其中怎麼回事,用腳趾頭想就能想清楚。
張培源眼前頓時閃過大堂之下,規規矩矩跪著的那個年輕女子,衣衫皺亂,鬢髮零散,腮旁淚跡斑斑,看上去嬌弱無助,可那雙眼眸卻亮得出奇,裡面熊熊燃燒得全是怒火。
她直直地盯著他,毫無懼色,「假如大人娘親為人所迫致死,而那人還用腳踢大人娘親的屍身,大人會如何做?」
若非傷痛至深冤屈至深,就憑她一個弱女子,豈敢在公堂之上說出這种放肆之語?
張培源長出口氣,「啪」地合上箱蓋,「本官查明案情必會秉公辦理,劉掌柜請回吧,將東西一併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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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叫進兩個小廝,指著樟木箱子,「送客!」再不多話,逕自轉身往後堂走。
剛到後堂,正瞧見幼子張庭直站在夫人面前嘰嘰喳喳地背誦今天學的書目,張培源便停步聽了聽。
他成親十八年,先頭只得了兩位千金,兒子是後來才懷上,才剛剛八歲,卻生得很是伶俐。
張夫人早看到相公站在廊下,因怕影響兒子背書便未招呼,直等張庭直誦讀完畢,贊一聲「真好」,才笑著開口,「老爺下衙了。」
張庭直恭敬地行禮,「見過父親。」
張培源面色和緩許多,略帶幾分笑意,「剛才的書背得不錯,解得也可。」
張庭直笑嘻嘻地道:「先生也這麼說,但是先生又說不可驕躁,躁則妄,惰則廢。」
「這是蘇學士的句子」,張培源點頭。
張夫人笑道:「老爺忙碌一天,我先伺候老爺換了衣裳,阿直也把衫子換了,再洗洗手,待會兒就擺飯。」
「是,孩兒先去了。」張庭直清脆地應聲告退。
張夫人走進內室,掌了燈,取出只海棠木匣子,「是南關大街銀樓的掌柜送來的,」打開來瞧,薄薄一張紙,是四海錢莊的銀票,整整兩千兩,通存通兌。
張培源臉色就是一沉。
適才他趕走的劉掌柜是朱家的人,南關大街的銀樓也是朱家的產業。
朱家素來會做人,明暗兩條線,讓你既能得個清廉的官聲,還能得著相應的利益,前提就是按照朱家要求辦事。
張夫人覷著張培源臉色,小心翼翼地道:「阿直書讀得好,可惜濟南府沒有好先生,開蒙還行,要是再往上走就難了。論起才學,還得屬江南或者京都的大儒多。而且,阿芷跟阿蘭也都到說親的年紀,放眼濟南府,哪裡有個能入眼的人……老爺再使使勁兒,還是在京都謀個職缺最好。」
張培源黯然道:「我不是不想動,可張閣老是李兆瑞的恩師,我跟李兆瑞不和這些年,不可能去巴結他;羅閣老就不必提了;孫閣老也是只老狐狸,前前後後我沒少探問,他一句實話都沒有;秦閣老在朝中說了不算,安排個小官職還行,可我乃一府的父母官,難道去做個六七品的小官?剩下的小張閣老,我說不上話搭不上岔,再者托人最忌諱托好幾個,到時候哪個都不肯幫忙。」
張夫人道:「要不趁端午節給孫閣老送份重禮,請他留意著,有合適的空缺給你占上?老爺為官這些年,一向清正廉潔,這次……我聽著也是那女孩子沒道理,自己娘親撞牆而死,與朱家少爺有何干係?她傷了人,就是去照顧些許日子也沒什麼不行。有這兩千兩銀子,足夠置辦份體面的年節禮了。」
張培源思量片刻,搖搖頭,「你讓人退回去吧。」
張夫人愣一下,試探著問:「難不成那案子不好辦?」
張培源道:「朱家兒子是傻子,在東昌府沒少禍害過人。今兒這女孩子年歲看著比阿蘭還小……冷不防瞧著跟阿栝他娘有點神似。」
「啊!」張夫人低呼一聲,咬咬唇,「那也是她時運不濟,托生到那樣的人家。老爺要不再往上升,阿芷跟阿蘭說不到好親事,往後興許也被人欺負。再說阿栝,只有老爺高升,才能拉扯他,能替我那表姐討回債來……老爺三思啊!」
「行了,」張培源煩躁地揮揮手,「再說吧,先吃飯。」
此時牢獄裡也正在放飯,兩個獄卒各提只食盒一前一後地進來,每人一碗摻著沙粒的糙米飯,一碗缺油少鹽的水煮菜。
碗是木碗,羹匙也是木匙。
輪到嚴清怡時,碗裡的菜多了些油水,糙米飯也換成了兩隻白饅頭。
嚴清怡半點胃口都沒有,掰了一半饅頭強咽了下去。
各地牢獄大都一樣,牆是結實的石牆,窗是高高的天窗,此時天色已晚,過道上每隔丈余就點著盞油燈,燈光幽暗昏黃,照得一切都影影綽綽的。
受李實所託,獄卒將嚴清怡安排在比較靠外面的單人牢房裡。外面空氣流通,不會特別潮濕,而且沒那麼大的臭味。
嚴清怡靠著牆壁,微闔了雙眼,因為哭的太多,眼睛乾澀酸痛,卻沒有眼淚流下來。
前世,她早早就失去爹娘失去兄長,這一世,有爹等於沒爹,而唯一疼她愛她的娘親再度活生生地死在她面前。
是不是,她命中注定就該孤苦到老?
假如真的如此,那麼上天為什麼要讓她重活一世,就只為了讓她再次遭受失去親人的徹骨之痛?
不!
不該是這樣的!
她不能再走從前的路,不能再被人欺負也不知如何反抗。
嚴清怡猛地睜開眼,坐直身子。
就聽有一把虛弱的聲音從隔壁牢房傳來,「姑娘,姑娘,你的飯還吃不吃了?」
嚴清怡伸長脖子看過去,旁邊是位衣著破舊的婦人,約莫十八~九的樣子,正眼巴巴地盯著鐵門旁的饅頭。
嚴清怡拿起碗遞過去,婦人拿走整隻饅頭,卻把那一半仍還給她,「姑娘,我勸你還是多吃點吧,夜裡冷,不吃東西扛不過去。而且,這頓有飯吃,下一頓還不知道什麼時候,這雪白的饅頭你咽不下去,糙米飯更吃不下了。」
嚴清怡瞧眼地上鋪著的一層薄薄的稻草,默默地把饅頭塞進了嘴裡。
那婦人又問:「你犯了什麼事兒進來的?」
嚴清怡低聲道:「我砍了人。」
婦人詫異地上下打量著她,笑道:「這可巧,我也是,可惜剪刀太鈍了,否則我真該一下子把那老不死的捅死。」
嚴清怡愣道:「你是因為什麼?」
婦人譏刺一笑,「我男人跑單幫常年不在家,這個老不死的是我公爹,他想扒灰,夜裡偷偷爬我的床,我枕頭底下放著剪子呢,本來尋思把他喉嚨戳個洞,沒想到偏了手,戳到腮幫子上了,把嘴給豁了道口子。」
嚴清怡「嘶」一聲,倒吸口冷氣。
婦人又道:「老不死的反咬我一口,說我勾引他,就他那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我稀得勾引他?把他一剪子捅死才真正解氣……你呢,你為啥砍人?」
嚴清怡猶豫片刻,簡短地把事情說了番。
婦人怒道:「真不要臉,這麼下作的事兒也幹得出,你姨母家裡富得流油還惦記用你娘來抵債。妹子,我給你說,傻子是該死,可你那姨母更該死。不對,不能讓她死,她不是收了別人的謝媒錢?就把她嫁過去,讓她跟傻子過一輩子。」
嚴清怡點點頭,正要開口,就聽外面傳來不耐煩的吆喝聲,「嘰嘰喳喳地說什麼說,安靜點兒?」
緊接著先前放飯的兩人進來,將碗及羹匙逐樣收了回去。
收到嚴清怡門口時,嚴清怡客氣地問:「兩位爺,能不能借紙筆一用?」
獄卒盯著她看兩眼,點點頭,「等著。」
過得片刻,一人送了筆墨紙硯來,「燈燭我不能給你,走了水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湊合著寫吧。」
嚴清怡謝過他,將地上稻草扒拉到一邊,鋪開紙蘸了墨,就著過道微弱的燈光寫下「陳情書」三個字。
然後將事情發生的起由、經過詳細地寫了遍。
嚴清怡文采並不好,卻勝在情真意切,幾乎是字字流淚句句泣血。
寫完了,對著油燈又仔細看過,改了兩處地方,重新抄出來兩份。
等謄寫完,夜色已經深了,牢獄的犯人大都入睡,牢房裡靜悄悄的,間或能聽到鎖鏈撞擊的玎璫聲,以及似有若無的喊叫聲和求饒聲。
風順著門縫無聲地吹進來,寒冷刺骨。
嚴清怡瑟縮在牆角,聽著稻草里不時傳來的草蟲爬動的窸索聲,毫無睡意。
正如適才那婦人所言,朱貴家的傻子該死,二姨母更該死,她要讓二姨母嘗嘗薛氏所受的苦,先家敗,再合離,然後把她嫁給傻子。
嚴清怡苦苦地熬了一夜,第二天便感覺頭重腳輕,腦子也昏昏沉沉的。
早飯每人一碗清可見底的稀粥,而嚴清怡又格外多了個白面饅頭。
嚴清怡將饅頭分給婦人一半,自己就著稀粥吃了另外一半,吃完飯又開始覺得渾身發冷,遂攏了雙肩躲在牆角發抖。
正昏昏欲睡時,聽到獄卒敲打鐵門的聲音,「八號,李二爺來探視你了。」
是李實來了。
嚴清怡掙扎著站起來,走到鐵門前。
李實道:「我一早往你家去了趟,東西大概都齊備了,棺木也送到了,阿昊正帶人搭建靈堂。」
嚴清怡有氣無力地說:「多謝你,我另有一事相求,」隔著鐵門將寫好的兩頁紙交給他,「能不能請你幫我把它貼到府衙門口?或者找個別的熱鬧地方。另一份,貼到東昌府去。」
李實略略看過一遍,應道:「好,我讓人多抄幾份,哪裡人多就往哪裡貼。」低頭瞧見她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而腮旁卻是明顯的潮紅,忙問:「你哪裡不舒服,要不要請個郎中?」
嚴清怡有心說不用,可又不想病倒,她若病倒,凡事就要全部壓在薛青昊身上。
遂啞聲道:「昨兒鬧出一身汗,夜裡又受了涼。」
李實急忙道:「你稍等,我去請郎中,」匆匆往外走,沒幾步又回來,「知府大人上午要聽各房稟事,下午才能斷案。只是,最近積壓的案件多,但是昨兒就有五樁,我去打聽打聽,儘量先把咱們這案子審了……」壓低聲音又道:「昨天朱貴派人給知府大人送禮,被大人攆出來了,你不用擔心,我會托人打點,絕不讓你吃了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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