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李實動作很快,請了兩位在街頭賣字的文人各抄出十份,張貼在繁華熱鬧的街頭。因怕鄉民不認字看不懂,又特地使出一百文錢找了幾個口齒伶俐的孩童,教他們背熟了,就守在字紙旁邊,見得人多,就背給他們聽。

  等到晌午時分,這件事就紛紛揚揚地傳開了。

  尤其在府學門口,那些飽讀詩書的文人對此更是義憤填膺。

  這個搖頭晃腦地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那個憤世嫉俗地嚷:「薛氏真乃烈女也,她欲堅守貞潔卻被胞姐逼迫嫁人,結果竟以死明志,此等烈女,該奏請朝廷大肆表彰!」

  還有人道:「蔡家真不是東西,自己家財萬貫,卻要發賣一文不名的胞妹為自己還債,此等女子早就該棄之若敝履,免得為家族蒙羞。」

  另有人則驚訝地問:「東昌蔡如澤是不是就這個蔡家的?可惜一身好才學,竟沒用到正經地方。」

  這事自然也傳到了湧泉胡同。

  張氏先是一愣,接著拍手道:「我就說嘛,薛氏命不好,你看看,剋死爹娘之後到底把自己也剋死了。只可憐我那寶貝孫子……不行,我得把他接回來,」拍著炕桌吩咐孫氏,「趕緊告訴老大,把我孫子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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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氏不願意,「人家都姓薛了,你接回來算怎麼回事?」

  張氏「啪」掄起拐杖杵在地上,「他能改過去咱們就能改回來,他是我嚴家的根兒,就得隨嚴家的姓!」

  孫氏毫不示弱,往茶盅往炕桌上一頓,「愛接不接,隨你的便,可我不伺候。現在東屋那兩個我已經伺候夠了,天天聞著味兒就來,吃得比豬還多。你想想,家裡東西都進了他倆肚子了,可憐我的青貴,連口肉都吃不上。」張口就哭喊起來。

  張氏癟著沒牙的嘴,恨道:「嚎什麼喪,不願意伺候就滾,離了你,老大照樣找好的。」

  孫氏的爹娘去年先後過世了,沒有爹娘撐腰,幾個嫂子對她動輒回娘家哭訴覺得非常厭煩,上次跟嚴其中打仗之後,剛回娘家待了半天,就被嫂子攆了回來。

  所以聽到張氏這話,孫氏沒再頂嘴,氣呼呼地去灶間,打出來兩隻荷包蛋,趕著讓嚴青貴吃了。

  嚴其華倒是想起往日薛氏溫順和軟的性情黯然了許久。

  只是,他編柳條筐的動作稍慢,胡寡婦尖利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大半天一個都沒編成,中午是不打算吃飯了?」

  每天編不出她規定的數量,他是撈不著吃飯的。

  嚴其華後悔莫及。

  先前薛氏在的時候,可從來不曾苛待他,凡是油水足的,都是先盡著他,再給孩子。薛氏也從來沒當著孩子的面對他呼來喝去,連高聲反駁過都沒有。

  可是,後悔有什麼用,自己的苦果只能自己嘗。

  京都。

  和安軒後面的排房中,一隻灰不溜秋的繡眼鳥自窗欞間飛進去,落在窗台上,「啾啾」鳴叫兩聲。

  青柏抓起它,從翅膀底下解下一隻竹管,掏出張卷得極細的紙條。紙條上只寥寥數字,「薛氏亡,嚴氏入獄。」

  青柏腦子「嗡」一聲,攥著紙條看了好幾眼,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七爺。

  上次秦虎一行自濟南府回來,青柏是原原本本地把在蔡家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七爺,七爺神情淡淡的,只說了句「知道了」再沒有別話。

  好在,青柏留了個心眼,給在濟南府興海樓的帳房去了話,叮囑他關注著薛家,要是有什麼大事,知會他一聲。

  可誰知竟然真出了大事?

  許是天氣轉暖,七爺近來身體頗有起色,前幾天去找康順帝,說起江山社稷農桑為本,應大力興修水利改造農田。

  康順帝便吩咐戶部把順天府的《魚鱗圖冊》交給七爺審對。

  魚鱗圖就是繪有田地位置、面積、土質的地形圖,按照《千字文》的順序編號。各村匯集形成以鄉為單位的總圖,再合各鄉之圖匯成一縣之圖,層層報上來,最後交到戶部,然後戶部據此管理全國的土地以及徵收田產稅。

  這些天,七爺就全心核對順天府諸縣的土地數量以及報上來的稅賦情況,對旁的事情概不過問。

  也並沒有再提起過嚴姑娘。

  憑心而論,青柏覺得這樣挺好的。

  七爺有精力就做點正經差事,沒有精力就當個閒散王爺,等養好身子,由萬皇后出面,把京都勛貴家的姑娘都叫來,七爺看中哪個就是哪個。

  論姿色,嚴姑娘不過是中上,比她漂亮清麗的也不是沒有;論性情,京都世家裡,溫順乖巧而且知書達理的豈不如過江之鯽?

  說起來,嚴姑娘真的配不上七爺,不過是占了個先,在七爺不曾接觸到別的女子之時,給七爺留了個深刻的印象。

  否則,就憑她的家世,還有她已經定了親,七爺真沒有必要非得守著她。

  青柏左思右想,到底吃不准主意,索性袖著紙條去了和安軒。

  七爺剛歇完晌覺,正站著松林里看著樹上垂掛下來的女蘿草。

  他穿身象牙白繡著亭台樓閣的圓領袍,身姿修長氣度高華,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下來,他略見蒼白的臉上一半兒明,一半兒暗,那雙黑眸卻是亮閃閃的,透著光彩。

  及至走近,青柏剛要行禮,旁邊小鄭子搖搖頭阻止了他。

  就聽到七爺口中細細碎碎,像是念一首詩,「……有如女蘿草,生在松之側。蔓短枝枯高,縈迴上不得。人言人有願,願至天必成。」

  青柏心頭一跳,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

  七爺吟完,對青柏淺笑,「我今兒不出去,你不用過來。」

  青柏支吾道:「我來尋鄭公公。」

  七爺挑眉,「你尋他何事?」

  青柏沉吟一下,「那個……七爺剛才念得什麼詩?」

  小鄭子搖頭晃腦,甚是得意地說:「白樂天的《長相思》,連這都不知道?往後你也得多讀讀詩文才是。」

  七爺微笑道:「小鄭子近來長進不少。」忽而正了神色,再問,「你到底有何事?」

  青柏咬咬唇,取出紙條展開,雙手呈在七爺面前,「嚴姑娘被押入獄。」

  七爺身子一震,奪過紙條瞧了眼,沉聲對小鄭子道:「備車,我要去濟南府。」

  小鄭子大驚,連忙跪倒在地,「七爺使不得。」

  「七爺三思,」青柏跟著勸,「七爺出行,得先經過皇后娘娘恩准,要備車備茶備點心,還要點了跟隨的侍衛,而且沿路過去至少也得四五天工夫,不如屬下跑一趟,快馬加鞭,最遲明天下午就能到。」

  七爺思量番,片刻,緩緩點頭,「也好,」將身上玉佩解下來,「先把人救出來,天大的事兒,由我頂著。」

  玉佩晶瑩亮澤,透出絲絲溫潤,上面刻著條兇惡威猛的四爪螭龍——這是皇室身份獨有的信物。

  青柏不敢大意,取出帕子,小心地托著包好,塞入懷中。

  七爺兩眼直盯著他,淡淡道:「救她出來即可,別的不用多提,也別……勉強她。」

  青柏深深瞧一眼他,低聲應道:「是。」

  自和安軒出來,青柏只覺得後心處涼沁沁的,已是出了層薄汗。

  適才七爺面色雖淡然,但盯著他瞧的目光卻是闐黑深沉,有種莫可言說的威嚴,叫他不敢存絲毫違抗之心。

  青柏長舒口氣,幸得他及時告知了七爺,倘或真的瞞下來,以後還不知會是什麼樣子。他急匆匆騎馬趕回家,吩咐貞娘:「我馬上要出門,給我灌袋子水,家裡有飯嗎?包兩隻硬面餑餑。」

  貞娘訝然,「我擀了面,這就生火做飯。」

  青柏搖頭,「來不及了,我得趕在關城門之前走,隨便湊合湊合就行。」

  貞娘再不囉嗦,先給青柏倒一盅茶,趁著他喝茶的工夫,往皮囊里灌了一大袋子水,用白布包兩隻饅頭兩隻雞蛋,又找出兩件替換衣裳,用藍色粗布卷好兩頭一系,遞給青柏。

  青柏低聲道:「夜裡閂好門,我三天至多四天就能回來。」

  貞娘笑應一聲,倚在門旁目送他離開,轉身進屋把門鎖上了。

  此時的嚴清怡病得似乎更重了些,便是在幽暗昏黃的燈光下,那張臉看起來也紅得厲害。

  李實著急地問獄卒,「都病這樣了,讓她回家養著就是,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替的弱女子能跑到哪裡去,能上天?」

  獄卒垮著臉道:「二爺,別人不知道,難道二爺還不知道,這是掉腦袋的事情啊,就是李大人親自來說,小的也不敢應。我家裡上有八十歲的老娘,下有八歲的孩子,二爺開恩讓我多活兩年吧。」

  嚴清怡渾身熱得難受,神智倒還清醒,身上披了件李實送來的棉斗篷,啞聲道:「李公子,別難為他了,我沒事,只是明天還仰仗公子援手。」

  李實揮揮手,沒好氣地對獄卒說:「走走,一邊去」,回過頭立刻換了神情,「嚴姑娘放心,都包在我身上,準保個頂個得會哭,而且哭得婉轉動聽。」

  嚴清怡想想,「明兒讓阿昊別來了,我娘身邊不能短了人,要是沒人陪著,黃泉路上走不安生……李大哥也不用過來了,到底是牢獄,進進出出的,怕連累你。」

  李實先忙不迭地答應,又「切」一聲,「怕什麼,在這裡誰敢說我個不字?你不用考慮那麼多,稍晚會兒,我再讓人給你送藥過來。」

  約莫亥初時分,獄卒果然送進藥來。

  嚴清怡捏著鼻子喝了,靠在牆邊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因地上鋪了棉墊子,身上蓋著棉斗篷,這一覺睡得沉,直到早飯時候,嚴清怡才迷迷糊糊地醒來,喝了大半碗清水米粥。

  旁邊婦人瞧著她同情地說:「你還是把白面饅頭吃了吧,吃了好得快。」

  嚴清怡掰開兩半,一半給了婦人,另一半捏在手上。

  婦人邊吃邊問:「你找哭喪的婦人幹啥,一個人給多少錢?」

  嚴清怡低聲回答:「打算雇一百人,一個時辰十文錢,上午哭一個時辰下午哭一個時辰,連哭五天。」

  婦人倒吸口氣,「這一天二十文,五天就是一百文。這事兒我最拿手,真的,我告訴你,我還能邊哭邊唱,給你哭出花樣來。哎呀,早知道,哎呀……等我出了監牢之後,再有這樣事兒你找我,我給你找人,不用十文錢,八文就行。」

  嚴清怡默默地看著她,她以前曾讀過些許律例,傷人者視輕重要處以杖刑或者流放。如果知府大人念及婦人是因不堪受辱而反抗,或許只是略作懲戒,可要是她公爹不承認醜行,非要告她忤逆,那麼她很可能是流放三千里,且服三年勞役。

  而自己,跟婦人差不多,一方面看朱家是否出告,另一方面要看知府大人如何裁定。

  無論如何,她跟婦人未必再有相見的機會。

  上午沒啥事情,只有刑房典吏叫走幾人出去問話,嚴清怡仍是沒精打采地靠在牆壁上閉目養神。

  下午仍沒有輪到嚴清怡候審,而二姨母卻被獄卒提了出去,正從嚴清怡牢房前經過。

  二姨母氣色明顯差了許多,眼底有濃重的青色,滿頭金燦燦的首飾均都不見,只耳旁還留著對赤金一滴油的耳墜子。

  想必那些首飾都被她來打點了獄卒。

  見到嚴清怡鋪著的棉墊子和身上的棉斗篷,二姨母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嚴清怡冷聲道:「姨母,還有你更想不到的事情呢。」

  二姨母憐憫地看著她,「你還是太年輕了,不知道深淺輕重。」她已經從獄卒那裡得到了蔡如源寫來的信,信上說二姨父已經備了厚禮準備打點知府大人,而且朱貴家也開始活動,想把嚴清怡嫁給傻子。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二姨母還從沒見過不愛銀子的人。

  到時候,嚴清怡嫁給傻子,蔡家不但能幹解決絹帛問題,而且還能再從朱家扣些銀兩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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