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因跟著商隊走,必須得按著他們的行程來,較之上次嚴清怡從京都回濟南府,這次旅途頗為辛苦,便是正午時分也要趕路。
好在,天氣尚不算熱,倒也能忍受。
一路緊趕慢趕,第五天黃昏時分進了京都。
商隊逕自趕往他們的貨倉,嚴清怡則選了家看上去還算乾淨的客棧暫住。
三人要了兩間房,每天一兩銀子,包含一日三餐外加茶水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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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著吃飯的空當,嚴清怡向夥計打聽了榮盛車行的位置,又詢問附近哪裡有租賃房屋的房產經紀。
夥計見她長相俏麗言談有禮,不但告訴她附近的房產經紀,還特意提醒她哪處地角好,哪些房屋雖然便宜但是不能買。
三人吃過晚飯,略略梳洗一番,便各自歇息。
第二天,薛青昊依著夥計指的路線自去找秦虎,嚴清怡則跟春蘭一道見房產經紀。
房產經紀姓張,四十左右歲,胖乎乎的身材,看上去忠厚老實,可眼裡的精光又透漏出些許精明。
嚴清怡簡單地說了要求,「想租各三人住的小院子,不必太大,三間足夠,最好馬上就能住。離著集市近便,再就別太吵鬧了。」
張經紀樂呵呵地說:「行,我這裡什麼宅子最是齊全,一進的小院子就有四五間。」邊說邊從抽屜拿出一沓子草圖,挑出四五張,告訴嚴清怡,「這間就在往北走兩個胡同,最東頭,非常安靜,最適合姑娘這樣身份的居住。裡頭家具什物都齊備,馬上就能搬進去住。」
嚴清怡問道:「租錢是多少?」
張經紀伸出一隻手比劃了下,「六兩銀子,一文不能少。」
嚴清怡想一想,自己手頭上零碎銀子只有二十多兩,雖然還有些金銀首飾,但她不太想動用,而是留著救急,如果一個月六兩的話,那麼勉強只夠三個月的房錢。
便搖搖頭,問道:「有沒有便宜些的?」
張經紀翻翻手裡的草圖,「依著姑娘的要求,還真沒有便宜的,只這一處每月五兩銀子,不過裡頭只有兩張床跟兩架衣櫃,其他物品需要姑娘自行添置。」
嚴清怡想想,兩張床肯定不夠,而且至少還得添張寫字的書案,置辦吃飯的桌椅,林林總總也不見得便宜到哪裡去。
張經紀覷著她臉色,笑道:「姑娘如果手頭緊,我這裡還有其它房子。」從抽屜里另外取出兩張紙,「這個是倒座房,但是主家在西牆另外開了門,彼此不妨礙,三間屋還帶個外院,三人住足夠了。這邊是跨院,也單獨開了門,三間房,就是院子不大,地方有些偏。倒座房每月三兩零著八百文,跨院是每月三兩半銀子。」
倒座房最大的缺點是南牆上沒有窗,整個封死的,門窗都開在北牆上,光線不好,冬天會非常陰冷。
嚴清怡嘆口氣道:「能不能帶我們去看看那個跨院?」
「好,沒問題,」張經紀滿口答應,掩上門,帶著嚴清怡兩人順著白廟胡同往東,走不多遠到了荷包巷。
那個跨院就在巷子盡西頭,靠著拐棒街。院牆是青磚壘成,粉著白灰,看上去挺新的。
大門開在南牆,是蠻子門,塗著黑漆,上面還貼著鮮艷的春聯。
張經紀掏出鑰匙開了鎖。
院子果然不大,東西約莫兩丈長,南北還不到兩丈,中間只擺了個大水缸養了兩株蓮花,再無別物,倒是東牆角從主院斜出來一支杏枝,上面綴著桂圓大小的青杏子。
嚴清怡又進屋裡看了看。
格局跟濟南府東四胡同的宅子差不多,中間是廳堂,東西都是臥室。不同的是,廳間隔成兩半,北間是個小小的廚房,南邊則擺著一張太師桌四把太師椅,算是個待客的地方。
次間擺著床榻以及衣櫃矮几,東西很齊全,收拾得也算乾淨。
嚴清怡心裡有了數,對張經紀道:「我眼下做不得主,要回去跟家裡主事的商量一下,明後日再給你答覆。」
張經紀道聲好,與嚴清怡一道出了門,各自分開。
回客棧時,嚴清怡特意打量一下四周,街面上很清靜,行人不多,周遭也沒有雜貨店或者集市等。直到走出去約莫兩刻鐘,才看到擺攤賣菜以及賣各樣布匹雜貨的集市。
正如張經紀所說,地角確實偏了點兒。
嚴清怡剛回客棧,還不等歇過來,薛青昊也回來了,笑呵呵地說:「見到秦師傅了,從明兒起我就跟著他先練著,然後請大師擇個好日子再行拜師禮……榮盛車行後面有個演武場,裡面還安著秦師傅很厲害,站在梅花樁上也能健步如飛,我覺得跟林大哥差不多,說不定比林大哥還厲害。什麼時候林大哥回來,讓他們比試一下。」
嚴清怡嗔他一眼,「你這腦袋裡天天都尋思什麼?」又提起上午看的房子,「不知道你到榮盛車行要走多久,我看中的一處怕是有些遠。」
薛青昊渾不在意地說:「姐不用管我,師傅讓我每天至少跑十里路,多走會兒不算什麼。」
嚴清怡道:「那明天就搬過去,早一天搬就省一天銀子。」
薛青昊叫道:「那還不如這會兒就搬,還能再省一天。」
「現在都晌午了,今天過去也開不了伙。不如就在客棧里耽擱一日,吃過午飯我出去買些盤子碗的,還得買紙筆,把該買的東西都置備齊了,明早搬過去再買柴米油鹽等物。」嚴清怡扳著指頭數算,突然想起還沒問張經紀是按月交租錢還是一次交半年的。
如果交半年的話,她手裡的現銀還不夠。
嚴清怡思量片刻,取出一支金簪,到銀樓換了十四兩銀子。
第二天,薛青昊先去跟秦虎告了假,回來與嚴清怡一道找張經紀立了契約,交滿半年租金。
客棧掌柜待人很和氣,吩咐夥計駕車把他們的行李送到了荷包巷。
嚴清怡跟春蘭在家裡把床鋪鋪好,各樣東西或收在衣櫃裡或擺在架子上,薛青昊則走出三里路挑回來滿滿一缸水,又去買了米麵菜蔬。
三人忙碌了整整一天,總算收拾妥當,可以正經八百地過日子了。
嚴清怡剛離開濟南府,青柏就收到了福滿酒樓付帳房送來的信。他掐算著日子估摸著嚴清怡應該到了京都,又去找秦虎確認過,才來到和安軒。
小鄭子正陪七爺對帳,見到青柏在外面探頭探腦的,揚手將他喚了進去。
七爺撥拉著算盤珠子,淡淡問道:「什麼事兒?」
青柏頓一下,「嚴姑娘進京了。」
七爺手指一顫,算盤珠子錯了位,只得吩咐小鄭子從頭念著再打一遍。連著算了幾次,每次數目字都合不上。
小鄭子惱怒地瞪一眼青柏。
都怪他說的不是時候,心亂了,口訣跟指法都不對,怎可能算好帳?
七爺「啪」地合上帳本,對小鄭子道:「算了,先拿走吧,明兒再算」,起身打開窗戶。
帶著松柏清香的夏風撲面而來,令人為之一振。
小鄭子將帳本摞在旁邊,因見茶盅里顏色已淡,捧著茶壺出去另沏新茶。
青柏呆呆地站著,不知道該走還是不該走。
片刻,小鄭子捧著茶壺進來,將茶盅里殘茶倒掉,續了新茶。
七爺淺淺啜兩口,取出尚未完工的幾塊碧璽石,拿一塊牛皮用力地揉搓。這幾塊石頭是出了正月之後,七爺精心挑出來的,先雕刻成型,再用砂紙打磨,等用牛皮拋光之後便可以鑲嵌了。
七爺搓完一塊換另外一塊,直到四塊碧璽石盡數變得光滑潤澤晶瑩璀璨,才淡淡舒一口氣,問道:「她進京幹什麼,住在哪裡?」
青柏連忙回答:「她胞弟想拜秦虎為師學功夫,現在他們住在荷包巷,在阜財坊跟咸宜坊相鄰的地方。」
阜財坊和咸宜坊都是貧寒百姓居住之處。
七爺沒再吭聲,指尖輕輕撫摸著茶盅上艷麗的大公雞,開口道:「去銀作局找個匠人過來,我要鑲一對耳墜和一對金簪,皇后娘娘的千秋馬上要到了。」
萬皇后的生辰是在五月初九,還有三天工夫。
青柏應聲好,正要轉身離開,就聽身後七爺道:「你告訴青松一聲,明天備車去荷包巷看看。」
此時的嚴清怡正給林栝寫信,「……若是從宣武門進城,就直接往北走,過了都察院還往北經過白廟胡同,往東不遠就是荷包巷。屋子還不錯,可惜地方偏院,買菜吃水都不方便,院子也小,但是門前有一小片空地,我打算種幾棵月季花……」
囉里囉唆寫滿兩頁紙,用糨糊封好信皮,又找出針線笸籮接著做絹花。
豐城胡同有個驛站,回來時候經過集市,以前在濟南府沒有賣掉的那些她都帶了來,正好把絹花賣了再買些菜蔬回家。
第二天,嚴清怡早早做好飯打發薛青昊出了門,她則收拾完碗筷,打掃過院子,重新梳了頭髮。
荷包巷對面,極不起眼的角落裡,停著輛外表看來非常普通的黑漆平頂馬車。
車夫不知去了哪裡,只留馬兒在無聊地趵著蹄子。
七爺悄悄掀開車簾一角,正瞧見嚴清怡提著包裹捲兒與春蘭一道走過來。
她穿件天水碧的襖子,湖水綠的八幅羅裙,臉上脂粉不施,發間金銀皆無,就只一根竹簪輕輕巧巧地綰在髮髻上,看上去素淡寡淨。
這件襖子,便是當初嚴清怡離京時穿過的那件。
那時候穿著還算合身,這一年過去了,襖子反而變得肥大了,穿在嚴清怡身上,顯得空空蕩蕩的。
先前那張帶著幾分嬰兒肥的臉卻明顯小了,圓潤的下巴瘦成了尖下巴。
神情還算好,眸裡帶著淺淺笑意。
七爺想起桃花會上,她穿月白色滾著粉色牙邊襖子,穿層層疊疊如同澗水傾瀉而下的湖藍色裙子,遠遠看著猶如月下盛開的玉簪花,素雅卻令人驚艷。
而現在……
七爺頓覺心頭像是被誰用力抓了一把,既酸又澀,還絲絲縷縷地痛。
他默默地迎著她來,又目送她走,片刻低聲道:「我盡力了,可還是放不下,你去打聽一下她到底跟誰定了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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