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青柏扶他在椅子上坐定,從隨身帶的暖窠中倒出半盞茶,呈到七爺面前。

  七爺臉色白得像紙,眸光暗淡,仿似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暗沉沉的沒有一絲光芒。

  青柏突然又有些後悔,剛才林栝經過窗下的時候,就應該毫不猶豫地將飛刀拋出去。

  林栝固然身手不錯,但他年紀擺在那裡,才十八~九歲,能有多少臨敵經驗?而青柏自幼受訓,經歷過極苛刻的考驗,當影衛的那些日子,又無數次死裡逃生。

  青柏有十成把握能夠一擊斃命。

  再或者,他應該隱瞞寧夏傳來的消息,就說林栝是個貪生怕死沽名釣譽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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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爺就不會猶豫那麼長時間,從而錯失良機。

  青柏了解七爺。

  上次郭蓉跟嚴清怡發生爭執,四處敗壞嚴清怡的聲譽,小鄭子忿忿不平地說:「郭家娘倆實在可惡,上嘴皮碰著下嘴皮專門顛倒是非混淆黑白。要我看,就該一刀給她們個痛快的,讓她們永遠閉上嘴,順便給別人個教訓,免得再有人信口開河胡說八道。」

  七爺淺淺笑道:「小鄭子學問長進了,這幾個成語用得貼切。只不過,郭家母女固然可能,但罪不至死,如今郭鵬在遼東戍邊,你這邊把人家妻女給殺了,換成你,你心裡是何想法?」

  小鄭子頓時啞了,好半天說不出話,最後才嘟噥道:「都想七爺這樣,那麼那些戍邊將士的家眷都可以無法無天了?」

  七爺搖頭,「非也,是要按照法理來。如果真是犯下滔天大罪,肯定要按律處置。郭家母女尚是初犯,先給她們一個教訓,若是不改,自當重懲。」

  七爺公私分得清楚,又以社稷為重。

  青柏有六成把握,七爺不會因自身愛憎而殺害國之良將。

  就連青柏自己,在看到寧夏傳來的紙箋時,也起了愛才之心。

  一個初出茅廬的臭小子,麾下只五十人,就敢請纓前去偵察韃子動向。他們在荒漠裡待了半個月,趙霆險些以為他們回不來了,可林栝不但探明了韃子蹤跡,還帶回來十三個韃子頭顱。

  每年冬春之交,是邊境戰事最頻繁的時候,韃子缺衣少食,時不時騷擾邊境百姓。林栝面對韃子毫不手軟,除去手下士兵外,還將固原鎮青年勞力組織起來,按時巡邏,將固原守得固若金湯。

  但凡有些血性的男兒,誰不渴望在廣袤的草原上馳騁?但凡武有所成的漢子,誰不想揮劍禦敵保家衛國?

  青柏也想,可因身上擔負著職責不能擅離,聽到寧夏傳來對林栝的評價,不由心嚮往之。

  及至見到林栝與嚴清怡心心相印情投意合的情態,又覺得可惜。

  世上女子千千萬,為什麼他獨獨看上了嚴姑娘?

  若是殺了他,他過不去心底的坎兒,可若不殺他,七爺豈不要傷心失望?

  一時,他也不知道到底該希望七爺下令還是不下令。

  可終於,七爺還是選擇了以國事為重。

  七爺坐在椅子上,茫然地望著窗外,梧桐樹枝繁葉茂,其間夾雜著粉紫色的花朵,一串串的,像是倒掛著的鈴鐺,有甜香隨著清風徐徐而來。

  良久,七爺收回目光,緩緩喝完杯中茶水,起身道:「回吧。」

  青柏利落地收了茶盞,跟在七爺後面。

  時值正午,熾熱的陽光肆無忌憚地鋪射下來,在地面上捲起白色的熱氣。

  林栝與嚴清怡早已不見了身影。

  青松蹲在樹蔭下面,見七爺出來,連忙將馬車駕到酒樓門前,悄悄對青柏道:「那小子下盤挺穩,我估摸著他察覺到你們在樓上偷看了。剛才經過時,身體繃得很緊。」

  果然是個好樣的。

  青柏暗贊一聲,面上卻不露,抬手撩起車簾。

  車裡放著冰盆,有涼意絲絲散出,令人神清氣爽。

  七爺打了個哆嗦,自案幾下面的抽屜中取出一條薄毯。青柏見狀,連忙抖開毯子,替七爺攏在肩頭,又將冰盆蓋子掩好。

  七爺頭靠著車壁,喃喃低語,「上天有好生之德,君子當成人之美……」再後來聲音壓得極低,便是青柏耳力極好,也聽不清楚,少頃,才又聽七爺道:「聽說正一神教的通微法師精通命理,先不急著回宮,往清虛觀看看。皇嫂說我二十歲之後諸事順遂,我請通微法師再卜算一下,如果實在無緣,也就罷了,但凡有一絲糾葛,我都想爭一爭……」

  ***

  青松所料沒錯,林栝早就察覺到有人在暗中窺視他。

  通常人都會對投向自己的目光有所感應,何況林栝是習武之人,較之常人越發敏銳。

  只是辨不清偷窺者是敵是友,而且有嚴清怡在,林栝不想嚇著她,所以沒有表露出來,但在經過迎賓館時卻凝聚了所有的心神,只要有異狀,立刻護著嚴清怡離開。

  所幸只是虛驚一場。

  嚴清怡買了一籠屜肉包子,一籠屜素包子,再買半斤醬牛肉和一些時令菜蔬,與林栝一道回了家。

  薛青昊比他們晚一步回家,見林栝在院中站著,驚喜交加,連聲問道:「林大哥幾時來的?」

  林栝含笑不語,反而一拳直奔薛青昊面門,薛青昊閃身避開,揮拳回擊,林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稍用力將薛青昊兩手扭到他身後,笑道:「還行,有長進。」

  薛青昊沮喪地說:「行什麼行,還是過不了三招。」忽而又振奮起來,「我雖然不行,但是我師傅厲害,林大哥幾時走,別再像上次似的連一天都沒待成。」

  林栝答道:「不會那麼匆忙,這次起碼待上七八天。」

  薛青昊叫道:「那太好了,明天我給你引見我師傅,我師傅姓秦名虎,腿上功夫極好。」

  林栝點頭應道:「好。」

  這個空當,嚴清怡已經把醬牛肉切成薄片,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裡,又拍兩根黃瓜搗出蒜泥拌了。

  春蘭則把早晨剩的小米粥盛出來四碗,把包子擺在盤子裡。

  跟之前一樣,林栝與薛青昊到西次間吃,嚴清怡跟春蘭在飯廳吃。

  薛青昊看著面前大半碟牛肉,大口咬了口包子,嘴裡含混不清地問:「林大哥,你是不是跟我姐好?」

  林栝一愣,伸手拍向他的頭,「吃飯!小小年紀天天尋思什麼?」話雖如此,唇角卻是不由自主地彎成個好看的弧度。

  薛青昊嬉皮笑臉地說:「我都看出來了,別以為我不知道。等你們成親,我就是你小舅子,你得討好我才成。」

  林栝狠狠地瞪他眼,「心裡明白就行,不許到外面瞎說,關著你姐的名聲。」

  薛青昊連連點頭,「知道,知道。」壓低聲音問,「那你們什麼時候成親,我們明年三月才滿孝。」

  「跟你沒關係,不用你操心。」林栝抓起一隻包子塞進他手裡,「多吃點,這一年個頭躥起來了,怎麼不見長肉?」

  薛青昊「嘿嘿」地笑了。

  兩人把盤子碗兒吃了個精光,將空盤子端出去。

  嚴清怡跟春蘭早就吃完了。

  春蘭洗完盤子,識趣地回到東次間,薛青昊張開手臂伸個懶腰,「吃飽喝足,我得睡個晌覺。」「嗖」地躥回了西次間。

  一時,飯廳里只剩下嚴清怡跟林栝兩人。

  嚴清怡燒水沏了壺茶,把盛菜的竹籃拿過來,坐在桌旁擇豆角。林栝往前湊了湊,跟她一道擇。

  兩人離得近,以致於嚴清怡能夠清楚地聞到他身上淺淺淡淡的男人的味道。

  嚴清怡面頰紅了下,低聲道:「潘清的事情,林大哥不用太過心急,一來潘清在戶部已經好幾年,關係根深蒂固,也沒聽說跟羅閣老有任何過節;二來,你住個六七天就要走,就算現在把狀子呈上去,等你走後,潘清也有可能疏通路子給撤掉。依我的看法,還是等你從寧夏回來再做打算。」

  林栝長長嘆口氣,「我舅舅說曾要過我娘的陪嫁,我伯母推三阻四地一直不給,先說給我看病花了許多銀兩,又說田莊收益不好,店鋪每年虧空。我懷疑我娘的嫁妝都被他們打點人了……我沒想著能一下子扳倒他,但是也不能眼看著他繼續耀武揚威,這次先跟羅閣老把他所作所為說一遍,別讓他再假冒良善。」

  嚴清怡心裡「咯噔」一聲,忽然生出個想法,會不會那幅《溪山行旅圖》根本不是羅家祖上傳下來的,而是得自潘清之手?

  越想越覺得懷疑。

  忽而又記起一件事,蘇氏有年生辰,羅士奇送給她一套雪青色的點翠嵌寶頭面。

  點翠是把翠鳥的羽毛鑲嵌在赤金或者鎏金底座上製成各樣首飾,因工藝非常難,所以點翠首飾比較昂貴,尤其翠蘭色和雪青色的翠鳥羽毛更是稀少而難得。

  蘇氏曾把那套頭面給她看過,她艷羨不已。

  蘇氏笑道:「頭幾年我曾看中一支點翠髮簪,遠不如這個好,店家要價五十兩,你爹買不起,應允以後補給我。總算說話算話,沒有白許諾一次……你也不必眼饞,等你出閣的時候,我給你做陪嫁。」

  那年,她應該是七八歲,已經知道什麼石頭稀有,什麼首飾名貴,可又沒到害羞的年紀,聽到蘇氏這話只感到高興。

  再往前推幾年,那可能是她三四歲或者更小的時候,羅家曾經窘迫過,以致於羅士奇連五十兩都掏不出來。

  那時候羅振業還在吏部,不曾入閣。

  可從什麼時候開始,羅家就富有了呢?

  嚴清怡絞盡腦汁想不起來,就記得好像自己要什麼有什麼,從小就能穿刻絲襖子,每天早晨都能吃羊奶蒸的酥酪,金銀首飾應有盡有。

  假如真的是潘清用了林栝娘親的嫁妝賄賂羅閣老,那她該怎麼辦?

  一面是羅家,一面是林栝。

  她要選擇哪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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