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報復?

  嚴清怡一愣,腦海里頓時浮起七爺精緻俊美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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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玄色大氅,氣度淡然地站在床邊,目光溫柔和煦,猶如天上的星辰落在凡間,帶來滿室清輝。

  桃花會上,漫天桃花飛舞,他身穿寶藍色的錦衣唇角噙一絲淺笑,宛若九天飄然而下的仙君。

  還有那間破舊的土地廟中,他面色蒼白似紙,卻硬生生地把身後的殘磚斷垣站成了一幅魏晉年間的水墨畫。

  這樣高山遺雪般清貴儒雅的人,只要他肯,有千萬人願意供他驅遣,他會因為報復她而降尊紆貴?

  嚴清怡直覺不太可能。

  但魏欣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論相貌,她跟魏欣不分伯仲,各有各的美,而且名門貴女中,生得好看的比比皆是,她並不算出挑的。可論起家世,魏欣是天上的雲,她則是塘里的泥,根本沒法相提並論。

  而且,她跟七爺相見也不過區區數面,七爺怎麼就會「心儀」她了?

  即便沒有林栝在先,嚴清怡也不敢應允。

  林栝面容冷峻,似乎不太容易相處,可他心是熱的,那雙眼眸每每在看向她的時候,都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歡喜。

  七爺恰恰相反,他臉上總是帶著淡淡淺笑,看上去清雅溫和,而眼底卻像千年寒潭,望進去籠著一片霧氣,教人猜不出看不透。

  想到此,嚴清怡笑道:「我又不是那種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人,就我這樣的家世,還敢高攀七爺?」話出口,隨即想到,自己確實高估自己了。

  七爺那般的人物,想要誰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

  他今兒可以「心儀」她,明天還可以「心儀」其他人。

  能夠上玉牒的只有三人,那些不上玉牒的豈不是想要幾個就能有幾個?

  就連李實他爹,一個管牢獄的八品小官,還時不時往家裡接姨娘,何況七爺?

  一個侍妾或者姨娘,談什麼家世?

  只要相貌好看,或者品行動人,能夠入了七爺的眼就成。

  卻原來,她仍是把自己當成了一盤菜。

  嚴清怡哂笑下,隨即正色對魏欣道:「我還是以前那話,是不可能給人做小的。七爺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就是一起興起逗弄人。」

  魏欣贊道:「那我就放心了,不用擔心沒法跟你往來,否則以後多難受。」

  公侯將相也有幾家窮親戚,但明媒正娶的正妻卻不會跟小妾姨娘們走動。

  「就你心事多,想哪裡去了?」嚴清怡嗔她一眼,「你的事兒,到底有沒有眉目?」

  魏欣「唰」地紅了臉。

  嚴清怡訝然:「還真的有?是哪家?」

  魏欣期期艾艾地道:「阿薰沒告訴你?」

  嚴清怡搖頭,「她剛成親,家裡事情肯定多,我哪好打擾她,再說,我到年底才滿孝。」

  「我娘本來說是等今年春闈結束……我也喜歡讀書多的,會體貼人,但是前兩天,何夫人往我家去……我娘覺得挺好。」

  嚴清怡皺著眉頭,「到底是哪家,你說明白點兒,怎麼扭扭捏捏的?」

  魏欣甩著手道:「不說你笨,哎呀,就是阿薰大哥。」

  「啊?」嚴清怡是真的驚詫了,「你們兩家認識都七八年了,從來沒有過結親的念頭……對了,你見過阿薰大哥嗎?」

  魏欣瞪她一眼,「不是告訴過你,中元節護國寺廟會見過,還有阿薰相公。」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你寫信提過,」嚴清怡連聲道歉,「肯定是何家大哥看見你,驚為天人,就動了心思。」

  「什麼天人,丟人都丟到外婆家了。你不知道廟會上好吃的東西多麼多,有炒年糕,有白湯雜碎,有紅豆冰,就是清湯餛飩也比家裡做的可口。」

  嚴清怡笑吟吟望著她,「然後呢,吃撐了?」

  魏欣沮喪地點點頭,「撐得肚子痛,而且阿薰不夠意思,就跟她相公眉來眼去,根本不管我,然後天氣太熱,熱得頭暈,然後我就吐到阿薰大哥身上了。」

  嚴清怡能猜到魏欣吃撐肚子,卻完全想像不到她吐了何大哥一身的畫面。

  「阿清,你說我能答應嗎?肯定不能啊,我看見阿薰大哥就想往地縫裡鑽,這是一輩子的話柄,我在他面前一輩子抬不起頭來。所以,我沒答應。」

  嚴清怡哭笑不得,「阿欣,你傻不傻,為什麼不答應?你都那樣丟人現眼了,何大哥還願意娶你,以後再有什麼醜事也不怕。這門親事真的再好不過,兩家知根知底的,何夫人性子寬和,阿薰就不用提了。你別猶豫,趕緊嫁了吧。」

  「我過不了心裡的坎兒,」魏欣撲到床上,一頭扎進被子裡,片刻瓮聲瓮氣地道,「隨便我娘吧,她說好就是好。再說,萬一八字不合呢?」

  聲音里隱隱透著一絲泣意。

  嚴清怡沉默片刻,轉而問道:「你最近見到蔡如嬌沒有,上次在大街上遇到她,她說我大姨父要升遷了,還在南薰坊新買了宅子。」

  魏欣從被子中抬起頭,「宅子我不清楚,可升遷是絕對沒有的事兒,聽說聖上要從地方抽調官員進京。我娘還說,不知道誰有運氣,一下子平步青雲,興許能直接入閣也未可知。」

  既然魏欣這麼說,那就是有七八分准了。

  嚴清怡心情大好,不管怎樣,她就是不想看到陸致得勢。

  魏欣剛走不久,李實跟秦四娘罵罵咧咧地回來。

  秦四娘鬢髮散亂,腮旁明顯有處青腫,李實臉上卻是血跡斑斑,幾乎腫成了豬頭。

  嚴清怡大吃一驚,連忙端了盆清水,絞一條棉帕,「不是說找房產經紀打聽鋪子,怎麼成這樣了,跟人打架了?」

  「娘的!」李實張口就罵,說話時牽動唇角傷處,「嘶」一聲,又罵,「娘的,欺負我們兩個是外地人,要是在濟南府,我伸根手指頭就能弄死他。」

  秦四娘接過帕子,輕輕擦他臉上血漬,「你就是太衝動了,他們人多而且是地頭蛇,忍兩聲不就行了?」

  李實翻著白眼不理她。

  秦四娘對嚴清怡解釋,「京都鋪子不好找,這都快半個月了,好容易看到個合適的,就跟著房產經紀一起去看,誰知有三個破皮攔著不讓,非得先付二兩銀子定錢才給看,還罵罵咧咧地說些渾話。我尋思著當聽不見算了,又不是非得租他那鋪子,可李實擼起袖子就往上沖,我肯定不能讓他吃虧,使勁撓了那人的臉好幾下,看著都往外冒血珠子。」頓一頓,遺憾地說,「昨天不剪指甲就好了,再讓他們欺負人。」邊說話,邊把李實的臉擦乾淨了。

  嚴清怡仔細瞧兩眼,見是鼻子出的血,臉上雖然腫了卻並沒破皮,都是些皮外傷,遂鬆口氣,對李實道:「阿昊床頭最上面的抽屜有瓶傷藥,是秦師傅給的,能活血化瘀,你往臉上抹一點,能好得快些。」

  李實甩著袖子進去取了瓷瓶,秦四娘用指甲挑一點給他抹在紅腫處。

  正在上藥,只聽院門「咚咚」敲得震天響。

  嚴清怡揚聲問道:「誰呀?」

  門外有個漢子應道:「開門。」

  嚴清怡正要過去,秦四娘拉住她,「等等,我怎麼聽著不對勁兒。」回頭問李實,「像不像剛才打仗那人?」

  李實根本沒聽清門外的聲音,只聽秦四娘這麼一說,「騰」地站起來,進屋取了菜刀,想一想遞給秦四娘,自己又去拿來擀麵棍,三步兩步走到院門前,拉開門吼道:「誰?」

  「欸,大哥,果然住這兒,」那人剛說一句,李實掄起擀麵棍砸向他面門,好在那人見機快,急忙矮下~身子,擀麵棍「咚」地落在那人後背,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人「哎喲」一聲,「大哥饒命,饒命,小弟是來賠不是的,饒命啊饒命。」

  李實又捶他兩下,見他沒還手,才收了擀麵棍問道:「你來幹啥?」

  那人招招手,身後又出來兩人,「小弟名叫李奎,剛聽說大哥住在這裡。我們老大說了,這裡的人招惹不得,攆著讓我們幾人來賠罪。大哥大人有大量,饒過小的們,趕明兒小的擺桌酒席好生給大哥跟嫂子賠個不是。」

  李實來回打量下三人,見神情不似作偽,便道:「酒席就算了,爺不缺這口酒,日後記得,再狗眼看人低,爺要了你們的狗命。」

  幾人點頭哈腰地離開了。

  李實掩上門,趾高氣揚地掄著擀麵棍回來,「娘的,就得讓他們吃點虧才能知道誰是老大。」

  秦四娘不以為然道:「你以為他們是怕你,肯定是怕了阿昊那師傅,要不先前動起手來可是毫不留情。」

  李實被堵得啞口無言。

  嚴清怡笑道:「管他們怕誰,反正咱們不主動惹事,要是別人惹上門,咱們也不能縮著脖子老老實實地讓人砍。」

  秦四娘連連點頭,「就是這個理兒。」

  過得幾天,李實臉上消了腫,又出門去相看鋪子,找了小半個月沒找到合適的,都不如李奎家裡的鋪子好。可礙於上次鬧得不痛快,李實怕再生是非,也就沒再回頭看。

  誰知李奎巴巴地找上門來,言之鑿鑿地說:「知道大哥忙著找鋪子,我那間是我老爹給我置的產業,先頭賃給別人開館子,每月十二兩銀子,要是大哥租,每月給十兩就成,裡頭爐灶桌椅樣樣齊全,粉刷一下牆面就能用。」

  李實道:「裡頭我沒看,別都是破鍋爛灶的,那可不值這個錢。」

  李奎笑道:「大哥放心,鍋碗瓢盆雖不是全新,可完全能用,你啥時候想看都可以去看,鑰匙在我手裡。」

  李實猶豫片刻,借了嚴清怡的短匕與秦四娘一道去看了看。

  兩人合計來合計去,覺得那處地方確實不錯,卻擔心被李奎訛詐,便找了房產經紀做中人,立下文書,約定好每次交半年租錢,李奎不得隨意漲租,如果轉租得提前兩月通知。

  交完租錢,李實就巴巴找人粉刷牆面,秦四娘則把附近幾個菜市場都跑了個遍,摸清菜價,然後找人牙子買了兩個乾淨利索的婦人,擇個吉日就開張營業。

  館子名字叫做「春風樓」,跟濟南府那家館子名字一樣。

  巧的是,館子開張第二天,薛青昊終於回了京都。

  秦虎把薛青昊推到嚴清怡面前,「嚴姑娘,好生看看,人是全須全尾地帶回來了,一根毫毛都沒少,就是黑了。這個我是真沒辦法。」

  足足十個月沒見面,薛青昊個頭又躥出一大截,比嚴清怡都高出兩寸。

  嚴清怡感慨不已,眼淚順著臉頰默默地往下淌。

  薛青昊攬住嚴清怡肩頭,嬉皮笑臉地說:「姐,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別哭了啊,再哭就丑了。快看看我給你買的好東西。」稍用力,將一隻木箱搬到東次間,獻寶般打開,「師傅給了我四十兩銀子的工錢,每經過一處就買點新奇東西。去的時候我們走的河南、湖南,回來時候從陝西繞的路,路上遇到好幾撥難民,都是從涼州那邊過來的。」

  涼州衛還要往西一些,離寧夏並不太遠。

  嚴清怡心裡「咯噔」一聲,顧不得看箱子,忙問道:「寧夏那邊怎麼樣?」

  薛青昊撓撓頭,「應該還好,我聽師傅說每年春天邊境都不太平,韃子缺糧食,沒有吃,就會往邊境騷擾百姓搶糧搶米……林大哥寫信回來了嗎?」

  嚴清怡嘆口氣,「沒有。」

  事實上,林栝從離開就沒再寫過信。

  薛青昊看出嚴清怡臉色,安慰道:「姐不用擔心,林大哥功夫好,連師傅都誇過的。要不我托師傅往寧夏捎個信兒,師傅認識的人多,興許能打聽到。」

  「好,」嚴清怡點頭,「就說林大哥許久沒寫信了,你惦記著他,千萬別提我。」

  薛青昊笑道:「放心,我明白,肯定一個字兒都不提姐。」

  兩人正說著話兒,李實晃晃悠悠地進來,少不得與薛青昊又是一番契闊。

  聽聞薛青昊一路得秦虎照顧,李實豪氣地說:「後天請你師傅,還有車行眾人都去吃酒,正好給你接風洗塵,順帶招徠些人氣,剛開張酒樓沒啥人來吃飯。」

  薛青昊連聲答應,「那好,我這就去跟師傅說。」連衣裳都沒換,急匆匆地往車行跑。

  嚴清怡把箱子裡的物件一樣樣拿出來,不由感慨。

  薛青昊還真是用了心思,不但買了各地特產,還知道給她買梳篦、一盒胡粉、一串駝骨磨成的珠子,還有幾樣苗銀首飾,成色說不上好,樣式倒挺精巧。

  總算是長大了。

  嚴清怡將東西整理好,想起薛青昊所說的涼州難民,又給林栝寫了封信,用信皮封好,送到驛站去。

  回來時候經過集市,竟然遇到了陸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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