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嚴清怡不想跟他說話,只作沒看見,低著頭往前走。
誰知他在後面追著叫道:「表妹,表妹留步。」
有路人側目瞧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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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清怡只得站住,勉強擠出個笑容,「表哥,大庭廣眾之下,你吵吵嚷嚷的幹什麼?哪裡還有君子之風?」
「那個,」陸安康忙壓低聲音,「怎麼最近沒見到表妹擺攤,春蘭也不出來了?」
嚴清怡微愣,「春蘭不是找你去了?」
「沒有啊」,陸安康奇道:「她就年前的時候去過,把銀子還給我就走了,別的也沒說。她不在你身邊伺候了?」
嚴清怡淡淡道:「表哥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她把我家裡的東西偷偷拿給你,你覺得我還能再用她?上次表姐還說,大姨父高升了,想必表哥的前程也有了著落,在此一併道賀。」
陸安康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尷尬地說:「去年家裡事情太多,秋闈時候我沒下場。」
嚴清怡道:「表哥學問好,下一科把握更大。」
「不,」陸安康搖頭,「我不想科考,不想做官了……表妹,你可知道棗林街在何處?有位邵公公住在那裡。」
嚴清怡指了指都城隍廟的方向,「邵公公住在哪裡我不知道,棗林街就在都城隍廟後面。」
陸安康猶豫片刻,「昨天,我爹讓我哥把蔡表妹送過去了。」
「啊!」嚴清怡驚呼,「把阿嬌送給邵公公?你們陸家……專門坑親戚,坑了一家不算完還得坑另一家。家學淵源啊,家學淵源。」
話語裡有不加掩飾的諷刺。
陸安康紅著臉,支支吾吾地說:「我昨天沒在家,跟同窗會文去了,今天早上才聽說,所以過來看看,能不能把表妹接出來。」
嚴清怡心頭忽地湧起無限的悲哀。
難怪陸致一路官運亨通,就是這麼一步步爬上來的?
蔡如嬌是二月生日,剛滿十五歲,就被送到邵簡那裡,這輩子豈不就毀了?
她雖然嬌氣任性,有時候不分事理,可也不該被這樣糟蹋。
嚴清怡沉默片刻,開口道:「你有那個本事從邵簡手裡要人?而且,已經過了一夜,就算你接出來又能怎樣?」
時間短,別人或許還不知道,名聲應該無礙,可人呢?
萬一清白被毀了……
只聽陸安康低聲道:「我娶了表妹,回老家種地,家裡還有田產,再說我還能教書。」
嚴清怡仔細打量他幾眼,深吸口氣,「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無言地走到棗林街。
邵簡的宅子很好找,最西頭那座就是,厚重的黑漆木門緊緊地關著,廊檐下掛了面燙金匾額,上面寫著「邵府」兩個渾厚剛勁的大字。
青磚白牆的三進宅院,牆邊掛著綠蘿藤蔓,隔牆還能看到翠竹的枝葉,古樸雅致。
兩人在街口站定,均是一籌莫展。
很顯然,就這麼貿貿然地進去是絕無可能見到蔡如嬌的,就連邵簡的面都不一定能見到。
正在這時,大門忽然開了,有位十歲左右的童子引著兩人出來。
走在頭前的那人約莫三十七八歲,穿灰藍色袍衫,頭戴藍色紗帽,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范大檔。
他身後跟著個戴著灰色紗帽的小火者。
陸安康趕緊跑過去,當頭便是一揖,「范公公救命。」
范大檔不防備,嚇了一跳。
小火者忙喝道:「幹什麼的,一邊去,讓開!」
陸安康忙解釋,「公公恕罪,我姓陸,家父原是兵部員外郎,現在會同館當差。昨兒家父將表妹送到此地……」
范公公一聽就明白怎麼回事,譏誚道:「陸公子是什麼意思?」
陸安康道:「表妹年僅十五,我跟表妹青梅竹馬,還請公公周全。」說罷恭恭敬敬地再施一禮。
范大檔很乾脆地拒絕,「邵公公既不曾往你家要人,又沒有光天化日當街搶人,都是你情我願的,我周全不了。」
「可我表妹並不願意,而且邵公公年已老邁又是無根之人,實不該如此貪戀女色。」
「無根個屁!」范大檔冷笑,「我師傅是奉旨出宮榮養,他伺候聖上四十多年,勞苦功高,臨老了也就這點喜好。你有本事就到聖上面前告御狀,我看聖上能不能替你周全。」頓一頓,又道:「要怪就怪你爹眼瞎得罪了人,實話告訴你,要是別人,只要伺候我師傅高興了,我怎麼也能替他謀個一官半職。你爹不行,這輩子別指望升遷,就是送來十個八個,我這裡也過不去。趁早回去讓你爹死了心,不用打我師傅的主意。」冷冷地「哼」一聲,甩袖往前走。
走得兩步,瞧見街口站著的嚴清怡,頓住步子,頷首招呼,「嚴姑娘。」
嚴清怡已隱約聽到適才的話,見范大檔神情和緩,屈膝福了福,試探著再問:「我表姐真的不能接出來?」
范大檔思量片刻,「邵公公是我師傅,手把手把我帶出來,於情於理我不能開這個口。而且,我師傅正在興頭上……要不等過上一個月,我師傅膩了就把人送回去?」
興頭上……等膩了……
嚴清怡用力咬了下唇。
范大檔又道:「我實在不好開口,要不嚴姑娘去求求七爺,七爺發話,我師傅肯定賣這個面子。」
去求七爺?
嚴清怡一百個不情願。
范大檔見她不作聲,淡淡一笑,「嚴姑娘且考慮幾日,要是想清楚了,往宮城西華門,打發個太監知會我一聲。我自去請了七爺見面。」叫上小火者大步離開。
陸安康走過來,對嚴清怡道:「表妹去求求七爺吧,早點把蔡家表妹接出來。」
嚴清怡抬眸,「表哥想必知道七爺的身份。你覺得我一張嘴,七爺就會答嗎?我去求七爺,總得拿點什麼出來交換,我又有什麼值得換的?」
所有的也只不過是這個人罷了!
陸安康恍然,「是我考慮不周,那就算了,我還是等一個月再說。」抬頭瞧一眼牆頭露出來的竹葉,低低罵道:「真是閹狗當道,恐怕國將不國了。」
嚴清怡聽到他的低語,冷笑道:「范公公有句話說的不錯,邵公公既沒有開口要,也沒有當街搶,比起有些道貌岸然的人強多了。表哥與其罵別人,倒不如回家反省一下。」也不等陸安康,自顧自地往家裡走。
薛青昊正跟李實說話,「……師傅已經答應了,他們共有十二人,不過至少得準備十六人的飯菜,師傅一個人能吃兩人的飯。」
李實笑呵呵地說:「能吃就好,不怕他們不吃,就怕不愛吃,說准了,差一刻午正,我告訴四娘就不招待別的客人了。」
薛青昊點點頭,回身瞧見嚴清怡,招呼道:「林大哥的事情,師傅答應托人問問,不過寧夏那邊戰事緊,能不能打聽到還兩說,反正要等半個月才能收到那邊的信。」
「那邊打仗?」李實問道,「咱們這裡怎么半點風聲沒有?」
薛青昊道:「聽我師傅說,邊關大戰不多,小戰不斷。只要不過山海關,一概不往京里報急,惟恐京東聖上和各位貴人。」
「唉」,李實嘆一聲,「林栝那小子就想不開,舒舒服服地待在家裡多好,咱們一道做生意賺點銀子,非得往邊關去。軍功就那麼好掙?」
「林大哥老早就立志戍邊了,」薛青昊道:「等我學成武藝也去打仗,保家衛國,順便給姐掙個誥命回來。」
嚴清怡抿著嘴兒笑笑。
她不奢求誥命,就只希望林栝能平安回來。
自打薛青昊帶著秦虎等人到春風樓吃了飯,榮盛車行的車夫護院就時不時去那裡吃飯,還介紹別的客人過去,春風樓的生意慢慢興旺起來。
第一個月是虧損,第二個月就開始持平。
李實掌管著採買的職責,每天幹勁十足,天不亮就往各處集市上跑。
秦虎終於打聽到了林栝的消息,去年冬天的時候,林栝帶人往亦不剌山探查韃子殘部,正遇到雪崩,九死一生,終於撿了條命回來。
在趙霆家中養傷養了三個月,傷還沒好利索,又出去打仗了。
嚴清怡無可奈何。
不管怎樣,只要人活著就好。
能出去打仗,就說明身體已經康復了。
六月初二,嚴清怡及笄。
本來她打算安安靜靜地過了十五歲生辰,不曾想,一大早,錢氏就帶著魏欣跟何若薰來給她操辦及笄禮。
錢氏是長輩,理所當然是主賓,笑著給嚴清怡重新梳了頭,插了支赤金西番蓮簪頭的髮簪。
魏欣捧著鏡子給她看。
西番蓮的花芯處鑲著枚桂圓大的南珠,瑩潤亮澤。嚴清怡額發盡數梳了上去,露出光滑明潔的額頭。
一雙眼眸在南珠珠光輝映下,宛如山中澗水,清澈而透亮。
嚴清怡淚光盈盈地朝錢氏下拜,「多謝夫人費心想著,夫人大恩我會銘記在心。」
錢氏笑道:「什麼恩不恩?我就是嫌在家裡悶得慌,想法子出來鬆散鬆散。再者難得阿欣跟你投緣,把家裡親生的姐妹都比下去了,我再沒見她對別人這麼上心過。還有阿薰,我就托個大,以後別夫人夫人地叫,就叫伯母好了。」
嚴清怡從善如流,喚了聲,「是,伯母。」
因為家中逼仄,錢氏等人便未留飯,稍坐了坐就離開,倒是秦四娘,特地回家給嚴清怡做了頓豐盛的午飯,算是慶賀她的生辰。
入夏之後,因天氣炎熱,一些手頭寬鬆的人家不耐煩在家裡生火做飯,正好春風樓的飯菜口味好,且價格公道,所以經常有人叫兩個菜拿回家吃,春風樓的生意越發好了。
秦四娘又雇了個大廚掌勺仍是忙得不可開交,嚴清怡得空的時候便去幫忙。
這天春風樓來了一幫走馬行商的客人,說起寧夏戰事,固原鎮有個姓林的百戶率兵重創了韃子阿魯台部落,擊殺近百名韃子,單是韃子耳朵就割了一麻袋。
按照萬晉的獎賞制度,百戶如果在一場戰事中率兵殺敵三十人,千戶率隊殺敵百人便可升爵一級。
李實聽得心潮澎拜,不迭聲地追問:「那姓林的百戶叫什麼,是不是林栝?」
客商笑道:「這個就不知道了,我們也是聽說的,沒打聽那麼清楚。按說你們在天子腳下應該消息最靈通,但凡軍功都是報到京都里來。」
李實覺得有道理,可他在京都卻是半點門路都沒有,連兵部的大門都進不去,當天下午等春風樓關門,就攛掇薛青昊找秦虎他們打聽。
沒兩天,秦虎打聽到了消息。
割掉八十七隻韃子耳朵的是姓陳和姓路的百戶聯合所為,林栝雖然殺敵不足二十人,但他們查勘敵情有功,林栝升為千戶,其麾下兩個總旗都升為百戶,其餘殺敵者每人獎賞五十兩紋銀,不曾殺敵者獎賞二十兩紋銀。
薛青昊還特意打聽了,千戶是正五品官員,能管著十個百戶,共一千一百二十人。
李實「啪」拍下大腿,「娘的,林栝還真行,還真當上官了。這會兒再看看誰敢欺負咱們!」
待到七月中旬,京都陸陸續續有消息傳出來,因邊關大捷,聖上特召立功將領班師領賞,且准許他們佩戴武器進京。
意思是,立得大功的將士可以穿著甲冑進京接受聖上封賞。
也就是說,林栝要回來了。
消息一出,嚴清怡倒還沉得住氣,李實跟薛青昊卻坐不住了,估算好時間之後,天天跨越大半個京都往安定門那邊溜達。
萬晉朝慣例,朝廷大軍出征從德勝門出發,取意「旗開得勝」,而班師回朝則從安定門進京,意味著「天下安定」。
這天,李實終於打聽到,從寧夏回來的軍士已經駐紮在京郊十里處,只待轉天辰正時分整隊進城,然後在承天門外朝見聖上。
翌日,嚴清怡幾人早早起來,到東長安街占了個靠前的位置,翹首企盼著。
時間緩慢得像是河底流淌的沙,半天不見軍隊到來,百姓卻是越集越多,目光所及之處,烏壓壓得全是人,臨街酒樓的窗戶旁邊也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越是著急越覺得時間慢,而太陽漸漸升得高了,曬得嚴清怡頭暈腦脹,只覺得前心後背都是汗,濕漉漉地難受。
終於,遠處傳來排山倒海的歡呼聲,街上立刻沸騰起來。
嚴清怡忙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
最前面兩排是八位舉著紅纓旗子的士兵,旗子上面用金線繡著龍飛鳳舞的「趙」字,緊接著是三位騎著高頭大馬的將領。正中那位約莫四十多歲,穿玄色甲冑,頭盔上綴著紅色瓔珞,神情肅穆目光銳利,有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顯然就是指揮使趙霆。
再接下來,是一排四位將領。
嚴清怡一眼就看到了位於左邊第二個的林栝,同樣穿玄色甲冑騎高頭大馬,面容冷峻神情端莊,嘴唇緊抿著,剛毅而果敢。
李實也認出他來,扯著嗓門喊,「林栝,這裡,看這裡!」
林栝端坐在馬上,身姿筆直,紋絲不動,眸光卻朝這邊瞧來,唇角露出一絲淺笑。
嚴清怡臉頰頓時熱起來,本能地抬手拂了下鬢角的碎發,站了這許多時候,被人群擠來擠去,也不知頭髮亂了沒有。
隊伍緩慢地經過,直到林栝離開老遠,嚴清怡的心仍是怦怦跳個不停。
他看到她了。
林栝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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