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莫向北(8)


  莫向北收了劍,手腕一翻背到身後往屋裡走,年余在門口彎腰接了劍,遞了毛巾。

  莫向北回到屋裡坐下,擦了擦汗隨手把毛巾扔在桌上,把方才練劍脫下的外衫披上。

  莫向北是庶出,即便搬到了百蒼院,身邊伺候的人還是按照庶出的份例,一個隨身小廝算是一等奴才,兩個二等奴才,還有兩個粗使婆子丫鬟。

  這會已經很晚,年余讓其他人都退下去睡了,裡屋里只剩下年餘一個人伺候。

  年余放完了劍回來躬身在莫向北前側方,「木植的事,大房安排在二房裡的人動的手,現在老夫人那邊查出來的應該只到二房,那人埋在二房裡面將近十年了,老夫人應該不會深查。」

  莫向北手裡搭著外衫系帶,隨便繞了個結,聽著這話挑了挑眉,「真是看得起我,十多年的釘子就這麼用了。」

  年余稍微壓低了脖頸,「畢竟主子是這麼多庶出裡面第一個搬進百蒼院的,大房和二房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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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植的死,是個下馬威,也是警告莫向北。

  莫向北稍微聳聳肩,轉頭問他,「秦三怎麼說?」

  年余更為恭敬,「三爺說讓您按計劃行事,切莫多生事端。」

  莫向北端著茶杯,兩聲搖搖頭,不以為意的風輕雲淡,「不對,老夫人既然把我拉了進來,就回不到以前那樣,這是好機會,順利的話,莫家會比我們計劃中提前好幾年。」

  年余稍微蹙眉,上前一步輕聲道,「主子,三爺恐怕對莫家還是心有顧慮,所以有所考量,您們還是再合計。」

  莫向北點點頭,這個問題不想再多說,轉而交代他明日要做的事,「在三老爺那裡的人動一動,讓他知道木植是大房和二房聯手做的,我現在對三房還有用,這麼打三房的臉可不能讓他們清閒著。給他們找點事先做著,省得整天事多話多。」

  年余有事要做,所以第二天下午是莫向北一個人去的清若院子裡,清若一看莫向北自己提著袋子一個人就皺了眉,心裡有些緊張,卻又裝作不在意的問,「七哥哥,年余呢?」

  「他家裡有事,今日回家去了。」

  清若更是皺眉,年余是莫向北新的小廝,這才跟著沒三四天,不會有出什麼問題了吧。

  感覺到頭髮上落下一個大掌,力道一點不收著,把她梳著兩個小辮子的頭髮揉得完全炸起來,「想什麼呢,還不許人家家裡有事了?」

  清若伸手拍他的手,「誒誒誒!別揉別揉。」

  她那個小肉手,拍著除了軟綿綿熱乎乎其他什麼感覺都沒有,莫向北又揉了兩把才心滿意足放了手,徑直走過去書桌邊開始擺東西出來。

  清若一邊理頭髮一邊埋怨他,「莫向北,說了不許揉頭髮,打結了多麻煩。」

  看著是個冷情的,怎知熟悉了之後就和十幾歲男孩沒什麼區別,甚至性格更皮,更討人厭,偏偏每次逗了你還要擺出一幅冷淡的模樣,簡直把清若逗得撒不出脾氣,每次憋自己一肚子火。

  莫向北淡淡挑眉半垂著眼眸給了她一個眼神,「莫清若,你就是這麼直呼你老師姓名的。」

  清若還沒還嘴,這人更是可惡,「今日開始寫字,若是寫不好你有得被罰的。」

  清若抬頭挺胸氣呼呼的過去,「莫向北,你這是公報私仇!」

  莫向北朝她淺淺笑,少年半彎著眼,有些羸白的臉頰在下午的陽光里潤成溫淡的暖色,「祖母說的,不能因為你耍賴撒嬌就放水,嚴格要求是對你負責的表現。」

  一邊說著一邊研磨,溫和的招呼她,「過來吧,哥哥都給你準備好了,別鬧了,早點寫完早點休息。」

  天氣越來越熱,日落得越來越晚,下午莫向北走的時候外面還是大太陽,清若被莫向北讓她今晚罰寫練習明天要檢查弄得生了氣,惱得不想理他,莫向北收拾了東西要出門都沒和他說一個字。

  莫向北看著側坐著抱著手臂的小丫頭挑了挑眉,原來惹惱了小姑娘真的會生氣的。

  不過……莫向北還是和蘇嬤嬤點了點頭就提著袋子轉身往外走。

  出了門,少了屋裡的涼意,太陽直接照過來,刺得他眯了眼,反手擋在額前遮了一下。

  還沒走到院子門口,就已經聽見噠噠噠的腳步聲了。

  他已經聽熟了,雖然沒有停下,但是步子已經慢得不能再慢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混上了呼吸的聲音,跑得有些喘,拉著他的衣服後擺扯了他一把。

  而後氣呼呼的一個東西塞到他手裡,「吶,曬化了又要找我麻煩。」

  而後又遞過來一個東西,「吶,年余今天沒來,這是給他的,順便可以給你一點。」

  說完吧嗒吧嗒又轉身跑回去了。

  她跑的方向剛好迎著陽光,莫向北看著她的背影眼睛被刺得生疼,等著人進了屋不見了才回頭看手裡的東西。

  一把深藍色的傘,沒花紋,一個食盒。

  很奇怪,一個小丫頭,她卻總會有一些深色、或者素色的東西,比如只繡著竹的錦兜,比如繡著蘭花樣式簡單的荷包,比如深色的絡子,還有素色無花紋的手帕,再比如這把傘。

  而且這些東西,最後都會以一種非常不經意的狀態出現在了他手裡,他屋裡。

  原來小丫頭會生氣,但是生氣了也會給他拿傘,也會給他拿吃的。

  晚上清若在老夫人屋裡陪老夫人用膳,天氣熱,老夫人胃口不好,常常要清若賣萌撒嬌講笑話十八般武藝通通上一次老夫人才能吃完飯。

  「和小七學得怎麼樣了?」

  清若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回答,「不怎麼樣。」

  老夫人咦了一聲,倒是起了興致,「怎麼了?你七哥哥欺負你了?和祖母說,祖母給你做主。」

  清若哼哼唧唧兩下,腦海里回憶起這兩天莫向北的惡性,頓時鼓著臉開始數落莫向北,「可不是欺負人嗎,整天揉我頭髮,每次梳好了他都要給它揉得亂糟糟的,不讓他揉就就罰我背書,罰我寫字,而且還用祖母說什麼要嚴格威脅我,明明就是他自己私心作祟。」

  「還有他整天捏我臉,說是肉多又軟不捏留著也是浪費!有他這樣的嗎?簡直過分,我肉多我自己捏,他就是手閒自己又沒肉捏!!」

  氣鼓鼓的狀態,老夫人手指有點癢,也沒忍,直接伸手去捏臉。

  清若瞪大了眼睛,呆呆愣愣的,「祖母!你幹嘛?」

  老夫人氣定神閒又捏了捏,而後總結,「是挺好捏的。」

  「……」

  又過了一個多月,到了夏日暑氣最重的時候,太后的生辰也快到了。

  莫向北一進屋就找到窩在涼蓆搖椅上的小姑娘,捏臉。

  屋裡有冰散著熱,莫向北才從外面進來身上一股熱浪,手指上也熱熱,清若皺著眉撥他的手,「好熱,別捏。」

  莫向北皺著眉看她懶洋洋的樣子,「身子不舒服?」

  清若有氣無力的點點頭,「上午被叫去試衣服,里三層外三層的,我覺得我都熟了。」

  莫向北乾脆也不著急叫她起來,在她旁邊的椅子坐下,接了蘇嬤嬤手裡的搖扇給她搖著,「太后生辰宮宴的衣服?」

  清若仰著脖子指揮他,「這這這,風大一點。」

  「嗯,太后娘娘生辰,祖母也要帶著我去。」

  太后的生辰禮物,老夫人最後還是沒用那兩塊玉,也不知道她準備了什麼,反正府里的三個老爺都因為這件事和老夫人彆扭了好久。

  莫向北輕輕蹙了蹙眉,「身子不舒服就別去了,你這個年紀容易中暑得很,那入宮時候的衣服可都要按著規定,一層層裹下來你還沒到宮門口就要中暑了。」

  清若也不想去呀,半眯著眼懨懨的看著莫向北,小模樣可憐兮兮的,「那我和祖母這麼說祖母會同意嗎。」

  莫向北看她這樣就覺得不舒服,「你先和祖母說,反正還有四五天,祖母不同意你和我說,我再給你想辦法。」

  清若頓時有了精神,眼睛都亮起來了,「好!」

  其實清若沒抱希望老夫人會同意,老夫人對她的寵她是看出來幾分原因了,莫家現在嫁出去的兩個女兒,都是高門大戶,而且都是自己有心努力的結果,老夫人大概一方面是要用她牽制一下三房之間的平衡,一方面就是讓莫家的姑娘都『自我發奮』一下。

  入宮這麼好的刺激機會,老夫人應該不會放過。

  晚上清若試探性的和老夫人開了口,因為晚膳之後天氣還熱,晚上的遛彎時間就推後了,反正晚上也不涼。

  清若和張嬤嬤一人一邊,張嬤嬤是扶著老夫人,清若是牽著手,清若仰頭看了眼老夫人,「祖母,宮裡是什麼樣子,好玩嗎?」

  老夫人低頭看她,「宮裡呀,有著天下最好看的建築。」

  清若還是固執的問,「好玩嗎?」

  「有很多好吃的。」

  清若哦了一聲,聲音縮小,「可是,我不怎麼想去,早上穿的衣服好熱,好難受。」

  沉默,沒有回應。

  清若轉頭看院裡種的花,看見螢火蟲,乾脆歡歡樂樂往螢火蟲跑,「咦,有螢火蟲。」

  老夫人停下腳步看她,蘇嬤嬤著急火燎的在後面追,「小姐跑慢點,小心別絆了。看著樹枝別刮到。」

  老夫人招呼身後跟著的丫鬟,「拿手絹去兜幾隻給小九。」

  清若跑進了花園裡,老夫人還站在路邊,隔得有點遠,丫鬟應了一聲也小跑著過去,一會回來之後躬身和老夫人說,「九小姐說不兜,她就看看一會就回來,兜了養不活可惜。」

  張嬤嬤笑笑偏頭和老夫人說,「九姑娘最是心善。」

  沒多大一會清若身邊的青荷過來和老夫人說,「老夫人,小姐說讓您先走著,她再玩一會,一會來追您。」

  老夫人又朝她那邊看,小姑娘在花園裡不知道和蘇嬤嬤說了什麼,隔得遠都能感覺到蘇嬤嬤那笑得滿是褶子的臉和小姑娘歡歡樂樂的氣氛。

  清若對老夫人會答應沒抱希望,但是真的不答應的時候,她還是會覺得難受,她變成莫清若已經快三個月了,每天幾乎和老夫人同吃,也每天都見面說話,她知道老夫人對她好有目的,同樣她對老夫人好也不單純。

  可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來到這裡,一個話本的世界,原本書里的字句,成了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哪怕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可是現在距離以後還很遙遠,每一天都可能出現變故,她其實是慌的。

  她這三個月對老夫人也算是盡心盡力,嗯,原來感情還是抵不過算計。

  清若後來也沒去追老夫人,帶著身邊的人出了院子,也不知道去哪,好像這一大個莫府,她也只能去找莫向北。

  可是她也不能和莫向北說,不管他是真的有辦法,還是只是寬慰她的話,她跟著去宮裡,也沒什麼大事,不能和莫向北書說,她不想給他添任何麻煩。

  不過她現在就是想見見他。

  在去百蒼院的路上,路過府里的花園,摘了一堆花捏著,到了莫向北院子門口,叫了聲七哥哥就噠噠噠往裡面跑。

  莫向北正在練劍。

  清若看見的時候,他已經收了招式在收劍,練劍的時辰還沒夠,他收了劍背在身後,看見她原本冷冽的輪廓柔和起來,笑著朝她招手,「過來。」

  清若正沉浸於少年炫酷的動作,還有點呆,乖乖的過去。

  而後就被揉頭髮了,一邊叫他的名字拍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兩步,「莫向北!」

  「怎麼現在過來了?」

  清若揚起手裡的花,仰著臉得意洋洋的看他,「剛剛花園裡摘的,漂亮吧?」

  莫向北挑眉,「這些可都是祖母最喜歡的,就被你這麼糟蹋了,你等著明日被打屁股。」

  清若哼哼,「幾朵花而已,祖母才不會。」

  年余從屋裡端著花茶和清若喜歡吃的點心出來,「九小姐來了。」擺在石桌上問清若,「九小姐還有沒有其他想吃的。」

  清若稍微有點囧,感覺不管在老夫人院子裡,還是莫向北這裡,似乎下人第一問她的就是關於吃的。

  「沒有,我不餓。」

  年余點點頭退到一邊去了。

  莫向北帶著她到石桌坐下,他把劍放到一邊,清若好奇的看著還伸手摸了摸,涼涼的,「七哥哥,你每天都練劍嗎?」

  「嗯。」

  清若正低著頭研究他劍柄上的刻紋,眼前突然出現了少年漂亮修長的手,而後,沒有往日那樣的調皮惡作劇的勁,輕輕的,捏了捏她的臉,少年有些沙的聲音乾乾淨淨的問她,「你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清若吸了吸氣,抬起頭瞪他,「我哪有不高興?」

  莫向北有些無奈,也有點縱容,指了指桌上放著的吃食,「往常你只要不撐的時候,都會吃的。連東西都不吃了,好像還是很不高興。」

  清若瞪眼,還要反駁,額頭上被他輕輕拍了兩下,少年只穿著白色的薄衫,頭髮高高束起,面頰上有些汗,映著月光皮膚似乎透出瑩白的光。

  看著她目光溫和,嘆了口氣,「你不高興,你要和我說,我來解決或者想辦法,你自己忍著做什麼。」

  清若把手肘撐到石桌上,手掌托著下巴偏頭看著他,感覺有點恍惚,這樣的少年,似乎和話本里六親不認的莫向北沒有一點相似,她聽見自己問,「莫向北,你以後長大了,也還會對我這麼好嗎。」

  莫向北突然笑開,緩慢的點了點頭,「會。」可是他還有附加條件,「如果你一直也這樣。」而後堅定下來,「那我保證,我會。」

  清若眨眨眼睛,「我會呀。」又接著問他,「因為我是你堂妹?」

  莫向北笑著伸手來揉揉她的頭,沒有再說話。

  莫清若不是莫家老四生的孩子,他很久以前就知道了,王喬那樣的人,對莫清若好得太過,太不正常,他們一早就查過。

  莫家老四,可以說得上是莫家最聰明的人,所以他一早就對老夫人有戒心。

  孩子不是在莫家出生的,莫家老四媳婦懷孕到三個月時候,孕吐嚴重得不行,後來找大夫看了,說是因為不是秦都的人,可能懷孕水土不服的原因嚴重了孕吐好不了。

  四夫人是淮安人,也是淮安的大族,回了淮安去安胎,生了孩子之後才回來的。

  真正四夫人生的孩子,一出生就換在淮安了,帶回來的莫清若,和莫家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

  莫家老四和四夫人一手安排的,他們防著老夫人,也想用這個孩子做一個機遇。

  四老爺和四夫人算計老夫人,想在去寺廟的路上要了老夫人的命,只是老夫人明顯棋高一籌,所以,死的是他們,活下來的是老夫人。

  被自己的親生兒子這般算計,若不是莫清若也是無辜的那個,老夫人早要了她的命了,不過就是讓她活著,怎麼可能讓她好過。

  他們查出來的比較早,不過莫家三個老爺現在也知道莫清若不是親生的,他們不知道老夫人其實一開始知道,估計是覺得時機不到,只是私底下派人在淮安找真正老四的女兒。

  只是四老爺和老夫人之間到底是為了什麼到了非要指對方於死地的程度,知道的幾乎都被老夫人滅了口,少有活著的幾個,現在他們不敢動,所以他們也查不出原因。

  莫家三個老爺子知道的只是去途中遇到仇家,兩夫妻為了保住了老夫人而死。

  秦三對莫家的頗多顧慮,也是因為這其中的原因一直查不到,所以現在查出當年的原因才是關於莫家下一步計劃的關鍵。

  堂妹?他七歲那年得了時疫,三夫人瞞了消息直接讓人把他扔到莊子上任由他自生自滅,而府里其他人明明知道卻裝作不知道。

  那時候起,他就不是莫家人了。

  如果不是遇到秦三,這世界上早就沒有莫向北這個人了。

  何況,你也算不得姓莫。

  【foryou.】

  那就當做因為你是我堂妹吧。

  做哥哥的,

  總要護著你,讓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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