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有沒有什麼好書呢?

  我讓雅吉哥哥給我看了他的書架。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在看上去有些暗黃色的書脊上,隨隨意意地寫著《文藝性的、太文藝性的》【校註:又譯作《文藝的,過於文藝的》,是著名作家芥川龍之介的讀書隨筆集】這樣一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書名進入了我的視線。芥川龍之介的書。

  借來一讀,讀到「自古以來,大凡主張給婦女參政權的人身邊都有一個賢惠的妻子」這個地方時,我不禁拍手叫好。

  這句話是在講到人無法超越時代和環境的時候說的,就是把這句話單獨挑出來看,也不由得令人點頭稱道。當然,這和不管老婆怎麼樣的一般而論不一樣。那也很正常。不過,如果身邊有一個無可救藥的壞老婆的話,就會想道:「嗯,給這樣的女人選舉權行嗎?」或許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吧。

  芥川說的可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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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如此類,在看過的書與書之間產生某種關聯也是讀書的樂趣。

  比如,芥川認為,「沒有什麼故事情節的小說」最接近詩歌,也最純粹,還舉了法國作家列那爾【校註:即儒勒·列那爾(Pierre-JulesRenard,1864年2月22日-1910年5月22日):法國作家和龔古爾學院成員】的一個短篇為例。

  看到這裡,我停下翻動書頁的手,回到哥哥那裡,問道:

  「這本,沒有嗎?」

  就像坐火車中途下車換乘支線一樣,我又去翻看列那爾了。讀到作者以淡淡的筆觸對法國農民生活栩栩如生的描寫,我頻頻點頭。

  對了,不僅僅是小說。芥川還說,在眾多的海外藝術家中,「現在想來,最讓人打心眼裡喜歡的是」——芥川接著舉出了一個人的名字:亨利希·海涅【校註:亨利希·海涅(1797-1856年):德國作家,世界文學史上最著名的詩人之一】。

  讀到這裡我又跑到咱家的文學士先生那裡,問道:

  「海涅的詩,有沒有讀過?」

  「喂喂,你以為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在聽什麼來著?那就是海涅啊。」

  哥哥的回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說起來也是,哥哥的確經常在放一張唱片。

  「就那張唱片?——我還以為什麼疹人的歌呢。」

  雅吉哥哥是一個內心經常表露在外面的人。情緒低落的時候,連肩膀也會耷拉下來。同樣的道理,從他放的唱片也可以看到他的內心世界。

  夏天剛剛來臨的時候,放的是蜜糖一樣甜蜜蜜的流行情歌。可是,沒多久就變成了悲悲戚戚、如怨如訴的歌曲。

  「不懂藝術的傢伙真拿她沒辦法。那是海涅的詩,舒伯特【校註:弗朗茨·舒伯特(FranzSeraphicusPeterSchubert,1797年1月31日-1828年11月19日),奧地利作曲家,早期浪漫主義音樂的代表人物,也被認為是古典主義音樂的最後一位巨匠】譜的曲。」

  哥哥神氣地說。那架勢簡直就像是他寫的詩、作的曲一樣。

  「你說的那個舒伯特——就是那個呀。《未完成交響曲》【校註:即舒伯特《第八交響曲(b小調)》,創作於一八二二年,舒伯特將它作為完成了的作品獻給奧地利格拉茨市的音樂協會,但人們在他死後的一八六五年,才發現了交響曲的總譜,因為它只有兩個樂章,所以被稱為「未完成」】。」

  今年人們津津樂道的電影之一。弗朗茨·舒伯特以悲劇性愛情故事的主人公登場,博得了觀眾的眼淚。

  「……哎,嗯。」

  「『如吾愛之無終,此曲亦無終矣』——對吧?」

  ——就這樣,那首交響曲沒有完成——電影以此結尾。

  是不是真的那樣,我可不知道。不過,託了電影的福,唱片也肯定賣得很好。作為一個藝術家,舒伯特應該很貧困吧。如果能把賣唱片的利潤分一點給生前的舒伯特,那該多好。

  「……嗯,差不多吧。」

  「那,舒伯特的,什麼曲子?」

  「《影子》。」

  聽上去就很陰鬱的名字。

  「那麼——說到海涅,應該是德語吧。」

  「那還用說。」

  我只學過英語和法語。

  「什麼樣的歌詞?」

  「等一下,有森鷗外【校註:森鷗外(1862-1922):日本小說家、評論家、翻譯家】的翻譯。」

  好像是早就查好的,所以馬上就找了出來。鷗外先生譯詩的題目和唱片不太一樣。

  「……《分身》?」

  「啊。」

  譯詩是這樣開始的:

  在夜半寂靜的街巷

  這處人去樓空的家

  曾是我戀人的住所

  確實,這樣的曲調不可能明快。似乎是失戀的詩人正望著離去的戀人的家。這時,他發現還有一個人也在望著同一所屋子。那人是誰呢?

  那是我昔日的面容

  「啊,原來是這樣的。所以既是《影子》,又是《分身》。就是那個什麼、多貝爾……」

  「多貝爾肯戈兒(Doppelganger)。」

  哥哥得意地說道。用德語一說,什麼都聽起來煞有介事似的。

  「另一個自己,是吧?」

  這可是相當讓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是的。多貝爾用英語說就是達布爾(double),雙重、雙倍的意思。」

  「肯戈兒呢?」

  不知道哥哥是沒聽見還是裝著沒聽見,繼續說道:

  「自古以來,都把看到多貝爾肯戈兒當作是不吉利的事情。」

  「嗬。」

  「最不好的傳說認為,那是死亡的前兆。」

  「哇。」

  「即使從現在的觀點來看,如果看到不可思議的幻影,那就是神經太疲勞了。也不是什麼好事情吧。」

  說得也是。不過,還是挺浪漫的。

  「小說呀、民間傳說里似乎應該挺多的吧。」

  「那是,確實有好幾個。其實,芥川也寫過。」

  「嘿。」

  我應了一聲,突然想起來問道:

  「——哎,多貝爾肯戈兒,只有自己才看得見嗎?」

  「嗯?」

  「就是說啊,其他人能否看到你的『多貝爾肯戈兒』——會不會有人對你說:『你昨天在銀座逛街了吧?』」

  「啊,這種情況也有的啊——如果那個時候另一個自己在幹壞事的話,那可就糟糕了。」

  「那是啊。」

  如果長得一模一樣的另一個自己到處借錢,搞惡作劇,甚至犯下滔天罪行的話,那誰受得了啊。

  「——既然如此啊。」

  我湊近哥哥的臉說。

  「什麼呀?」

  「怎麼還每天都在聽那種有不吉利的東西出來的歌呢?」

  嗯……哥哥怔了一下,說:

  「那個,因為是舒伯特,是海涅呀。」

  企圖躲進大藝術家的權威之下啊。

  哥哥以前聽的鋼琴曲里,有一首叫《戀愛魔術師》的。據說有一戶富貴人家的太太,自殺時就聽著這首曲子。好像還有一個第一高中的學生,是在山中湖畔,聽著舒曼的《夢幻曲》絕命的。

  人要從生的一邊向另一邊跨出腳去,肯定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唱片的曲調就像舞台表演的道具一樣,把自己變成一個不是常態的自己,並在自己的背上推上一把。

  反過來,如果聽上一支明快的曲子,就會覺得心情也開朗了起來——對別人這麼說容易,可是當情緒低落的時候,我也會想讓哀傷的音樂撫慰自己的心的。

  但是,對於哥哥,不管發生了什麼事——當然,明眼人誰都能看出來,哥哥這是失戀了——我不希望他一直停留在陰影中。

  人就是那麼任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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