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我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別姬小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我跟松子姑姑一說啊,她笑了起來,說:『阿巧可真可愛啊。』」

  我正在去上學的路上。別姬小姐像往常一樣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說道:

  「是呀。阿巧少爺做的事情,與其說是為了自己,不如說是為了不枉費爸爸的心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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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和我的看法完全一致。

  「可是啊,為了不枉費阿巧爸爸的心意,接下去該怎麼做,比想像的要難呢。雖然事情的真相併不是什麼『令人頭疼的事情』,但是,阿巧爸爸的處境卻很微妙。為阿巧著想進行的『騎獅儀式』以失敗而告終,結果將導致升學考試過不了關吶——真的是很難開口跟阿巧爸爸說明的呢。」

  「最後怎麼處理的呢?」

  「不了了之……囉。就當沒這回事一樣保持沉默唄——阿巧只是來看《少爺》的演出而已,又不是為了那件事叫出來的。」

  別姬小姐稍作考慮後說:

  「那不是挺好嗎?只要阿巧少爺過上一段平常日子,他媽媽的擔心也就會慢慢地淡化、消解的。不過……」

  「不過什麼?」

  「在三越的那次失敗,就沒法用橡皮擦掉了。」

  的確,那次失敗會像玻璃窗上沒擦乾淨的污漬一樣留在那裡的。

  「是呀。」

  「那麼別宮我就……」

  「哦?」

  「找一塊橡皮來吧。」

  「嘿?」

  我不由得發出了一個奇怪的聲音。當我正想問怎麼回事的時候,福特車已經到了學校。

  馬上就要放暑假了,上課也靜不下來。也有這種因素吧,上課時我一直想著別姬小姐的話,眼前浮現出別姬小姐穿制服的背上背著一塊巨大的「橡皮」出現的情景。

  一坐進放學回家的車裡,我迫不及待地問道:

  「找到了嗎?橡皮呢?」

  「是的。買到了一塊好橡皮。」

  難道真有那種賣魔法橡皮的地方嗎?

  「到底怎麼回事呀?」

  別姬小姐沒有馬上發動汽車。

  「那麼,我先來問您吧。」

  「好啊。」

  「為什麼說騎了三越的獅子,考試就能過關呢?」

  哎喲,這問題問得意外,但卻直攻要害。所謂——沒人看見的時候,那只不過是為了增添一些神秘色彩吧。如此說來……

  「……因為征服了百獸之王?獲得了最強大的力量?」

  別姬小姐沒有評論我的觀點:

  「如果說連是誰最先說起的也無法知道的話,那當然就無法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不過,別宮倒是有個想法。說起『騎獅子』,馬上就能聯想起來的是什麼呢?」

  「……?」

  童話什麼的裡面有「騎獅子」的嗎?

  「普賢菩薩騎著一頭白象。」

  「啊……」

  在如來佛身旁有普賢菩薩和……

  「您知道了嗎?」

  「三人聚,抵文殊……嗎?」

  「是呀。執掌智慧的菩薩。考生常去參拜的文殊菩薩騎著獅子。」

  原來如此——真是讓人茅塞頓開!

  「有人想出來,就會有其他人也這麼想。『騎了三越的獅子……』之類的話我聽也沒聽說過。但是這種說法說不定遲早會一傳十十傳百地流傳開來吧。」

  說到這兒,別姬小姐掏出了她那神奇的「橡皮」——求神匾和護身符。

  不管哪一個上面都畫著手持寶劍、騎著獅子的菩薩。

  「琦玉縣有一座供奉文殊菩薩的有名的寺院,我就趕緊去求來了。複習迎考的時候,心裡頭有什麼擔心事可不好吧——幸好您姑姑也知道這件事情。能通過您姑姑請她把這個送給阿巧少爺嗎?」

  「好啊,好啊!」

  我欣然答應。

  「騎一騎三越的獅子——如果說那就是模仿文殊菩薩的樣子,祈求庇護的話,那麼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我想菩薩一定會對阿巧少爺露出微笑的。」

  「對我來說……」

  「啊?」

  「別姬小姐看起來就像文殊菩薩呢。」

  「折煞我也。」別姬小姐說著笑了起來。

  昭和十年(1936)夏季停課前的最後一堂課,在七月十九日星期五結束了。次日二十日,在隅田川兩國橋下,舉行了每年一度的慶祝河上納涼開始暨祈禱消除水上災難的焰火大會。也就是從這一天起,暑假開始了。

  圍繞著獅子和地鐵的奇異的故事,讓我感受到了父母與孩子之間彼此的那份體貼與關愛。而我也正乘坐在家庭這條船上。這條船又正漂流在一股巨大的時代潮流中。

  進入暑假大約過了一個星期,夜晚的大東京發生了一件前所未聞的事情。

  要說到撕裂漆黑的夜幕令人不安的聲音,首推燈火管制演習拉響的警報聲吧。

  那種聲音,要是幼年時聽到,該有多麼恐懼啊。造化真是奇妙,讓幼小的孩子睡得那麼深沉。睡眠之門關得嚴嚴實實,把孩子們藏在了裡面。

  可是,我已經不是孩子。在那個夜晚,我被一個與警報完全不同的、隱秘的、意想不到的聲音驚醒了。

  ——fo——fa——(佛——法——)

  沒錯,就是這樣的叫聲。

  夜,無邊地黑。時間是約摸兩點鐘前後吧。

  我從床上下來,匆忙打開窗戶。從無底的寂靜中,一個聲音如同黑夜裡的一點亮光一樣傳來。

  ——fo——fa——(佛——法——)

  這不是幻覺。然而,我感覺還像在夢裡一樣。

  據說,那鳥只在深山幽谷中鳴叫,連飛近村落也極為罕見。而現在,卻正飛過昭和十年夏夜的大東京。

  暑假到十號為止,就像浪蕩子把錢揮霍一空似的,一眨眼就沒了。扳著手指數數休假還剩幾天,或許就像數錢包里還剩幾張鈔票一樣:只有兩張了,啊——最後一張了。

  儘管已進入九月,但炎熱的日子還是那麼炎熱。今天打早上開始就是陰天,所以天氣很是不爽,身體被包裹在潮乎乎的熱浪中。

  太陽下山後,我來到院子裡,想讓晚風吹一吹。不知從什麼地方,又是怎麼冒出來的,四處是一片蟲子嘈雜的鳴叫聲。不過有時候也夾雜進樹梢上傳來的不識時宜的吱吱吱的蟬鳴聲。

  像舒捲開來的灰色棉花一樣的雲籠罩著天空,顏色一處濃一處淡的,緩緩地流淌著。從雲層的間隙,露出青黑色的夜來。

  要說暑假是如何有意義地度過的,其實也沒有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事情。不過,書倒是讀了幾本。

  放假前,發生了一起與三越總店門口的獅子像有關的事件,晚飯時大家也談到了這一話題。

  「那獅子像的老家在英國,對嗎?」我問爸爸道。

  記得小時候爸爸帶我去日本橋的三越百貨店時,曾經聽爸爸說起過。好像原型是英國首都倫敦特拉法加廣場上的獅子像。

  爸爸是親英派,而且也在倫敦呆過很長時間。

  「有興趣的話,讀一讀這本書。」

  爸爸說著借給我一本厚厚的書,長谷川如是閒【校註:長谷川如是閒(1875-1969):日本學者】寫的《倫敦》。這是一本如書名所示的倫敦導遊手冊,所以對爸爸來說,大概既是消遣書又是實用書吧。

  書里有很多圖片,所以還可以一飽眼福。第一幅是摺疊起來的《三百年前的倫敦地圖》,彩色的。家家戶戶的紅色屋頂,霧蒙蒙的天空,地面上依稀可見的綠化,還有那水面上舟楫點點的泰晤士河,樸素的水色別有一番風情。這一切讓人渾然覺得是令人懷念的遙遠的故鄉。

  作者如是閒先生曾經長期活躍於報界,後來似乎給軍方盯住了,才不得不引身而退。在《倫敦》一書中也有這麼一段——有個名叫ConstitutionHill即「憲法山」的地方,其由來問當地人也都不知道——可是我卻知道為什麼。——如是閒先生說,因為山下就是自金漢宮。

  如是閒先生接著說——「也就是英國人民從憲法山上」監視著宮殿。這種說法聽著都叫人有些害怕。要知道,這可是明治時代出的書啊。

  不過,要說如是閒先生是不是在所有方面都那麼進步,那倒也未必。

  通過這本書,我知道了特拉法加廣場上的獅子是一個名叫蘭西爾【英國畫家埃德溫·亨利·蘭西爾爵士】的人的作品,是英國動物雕塑中的傑作。然而,書中接下去卻寫著這樣的內容:

  在這個廣場上,「時常發生主張女人也要有選舉權的人們的示威活動」。廣場的中心是納爾遜海軍司令【校註:即霍雷肖·納爾遜(HoratioNelson,1stViscountNelson,1758年9月29日-1805年10月21日),英國18世紀末及19世紀初的著名海軍將領及軍事家】紀念塔,上面刻著這位名將在特拉法加海戰中的名言:「英倫企盼著人人都恪盡其責。」【英語原文為:Englandexpectsthateverymanwilldohisduty.】可是令人咋舌的是,在這座紀念塔前,「拋棄自己的職責,為了無聊的政治運動狂奔亂走的女人們,成群結隊地糾集在一起,在塔下吵吵嚷嚷,亂作一團」。

  ——真是一副冷冰冰的態度。

  確實,按照世人的常識,女人的職責大概就是「侍奉男人,做一個賢妻良母」吧。我們所受的教育當然也是讓我們取這樣的人生態度。像我這樣的人本性老實,也不強悍。與其跟世人的常識唱反調、標新立異,還是覺得隨大流來得心安理得、心情舒暢。

  而且,作為男人的如是閒先生認為,不守婦道的行為——作為一個人來說是醜陋的。

  但是,女人也有用來思考的頭腦。既然如此,那麼有多少女人就會有多少想法、多少行動。就我本人而言,我對「賢妻良母」並沒有牴觸情緒。不過,這當然是在遇到一個能夠成為好丈夫、好父親的人的前提下。

  但是,所有的女人都應該只關注自己家裡——這種想法究竟對不對呢?總而言之,我覺著把人按「女人」呀,「身份」呀,或者其他類別去分類,分別做出一刀切的論斷,是違背自然的事情。

  還有,「也給女人選舉權」——我總覺得這一口號恐怕不只是想要那個權利,更主要的是對那種不給女人選舉權的「想法」的抗議。說句極端的話,就連「女人」這個詞,也不只是表示性別的一個詞,似乎可以置換為「無力者、弱者」的。

  所謂人類社會的進步,就是權利和自由,像巨大的冰塊在微弱的陽光下一點點消融一樣,緩慢地交到更多人的手裡吧。

  我情不自禁地沉浸在這樣的思考中。

  這一段文字之所以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是因為寫下這段文字的人是那位似乎能夠超越時代看待事物的如是閒先生的緣故。要是作者換了別的什麼人,估計我也只是把它看作社會上的一種一般的看法,不會那麼放在心上。可是,就因為是如是閒先生寫的,所以我才覺得「連這個人也這麼想啊」。大概只要是日本男人,就會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流一樣自然而然地那麼想吧。

  不僅如此,從寫法上來看,即使在英國,那些主張婦女也應有選舉權的人,似乎也是被人從高處以嘲諷的眼光來看待的。不過,我覺得,如果假設在我們日本要一千年以後才能實現的話,那麼那邊會比我們提早九百年實現。

  再怎麼說也是出了伊莉莎白女王、出了維多利亞女王的國度。這兩個人不只是北條政子,而是以比德川家光、吉宗更高大的形象君臨著那個國家的。

  據說維多利亞女王在先王崩駕後繼承大英帝國王位時才十八歲。根據如是閒先生的描述,清晨五點,當突然被人叫醒,得知自己的雙肩已壓上重任的時候,這位和我年齡相仿的新帝王說了這樣一句話:

  ——Iwillbegood.

  正如如是閒先生所說:「這雖然是從少女的嘴裡自然流露出來的一句話,卻已把王者的秘訣一言以蔽之了。」這句話無法換成「我會做好的」或者「放心吧」,還是只能說成「1willbegood.」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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