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上西樓
馬車在並南王府門前停下,滄弈先我一步下轎,朝我伸出手:「我們到家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這是你家。」我道。
我又不需要他扶,便自己跳下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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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弈愣了愣,橫在半空的手有些尷尬,他訕訕收了手,與我一前一後進入王府。
瑤歌從正堂撲出來,往我身上一靠,嬉笑道:「小素綰,多日不見,近來過得如何?」
「你昨天難道不在宮裡嗎?」我故意問她,神色也是冷淡疏離的。
瑤歌當然清楚我的意思,支支吾吾半天,道:「我那不是為了辦別的事嘛……」
「我給你準備了飯菜,你肚子餓不餓?」她拉著我的手往花廳走,一邊走一邊與我講最近的瑣事,絮絮叨叨半天。
我只是默默聽著,一言不發。過了許久,瑤歌終於察覺到我的安靜,問道:「小素綰,你怎麼了?」
「我剛回了一趟安和侯府,心情不太好。」我如實回答她。
「因為夫人?」瑤歌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眨,「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她只不過去渡下一世輪迴了,有什麼可傷心的呢?」
「這就是我們與凡人不同的地方。」我用手指著她心口,「即使知道她是去輪迴,凡人這裡也會痛。」
「那我死了,你這裡會疼嗎?」瑤歌眼珠一轉,反問我。
「應該會吧。」我思考良久,「這大千世界,我也只有你一個朋友了。」
「朋友啊……」瑤歌默默重複了一遍,嘿嘿笑著,「我倒沒有很多朋友,千年前有一個,不過後來死掉了。」
我咋舌,還是第一次見有人把死亡說得這麼輕鬆。
「她死時叫我不要傷心,我當然聽她的話。」瑤歌嘆了口氣,「從此以後我就沒什麼朋友了。」
無悲無傷,便是長生又如何。
我很可憐瑤歌。
不多時,滄弈便來到花廳,問瑤歌是否將我的住所準備妥當。
「那是自然,我特意把小素綰安排在別院,圖著清淨些。」瑤歌得意揚揚著,又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對我道,「你缺什麼用什麼,直接找我就好,千萬別自己亂走。」
「為什麼?」我不解。
「你別管這些,」瑤歌道,「總之別亂走就是了,要是覺得無聊就來找我,想上街也可以來找我。」
我哼哼哈哈點頭,既然她不願多說,那我自然也不多問。在宮中這麼久,我早養成這樣的習慣。
「左丞的事情還有許多需要我料理。」滄弈對瑤歌道,「今日就不用等我用晚飯了,你和阿綰先吃,知道嗎?」
他叫我阿綰的時候,語氣總是特別溫柔,連眸子裡都含著情。
如果他不想著謀反,不想著傷害恩公,至少我們還可以做朋友的。
「帶我去別院吧。」我對瑤歌道,「今天坐了一上午的馬車,我有些累。」
「好!」瑤歌對我笑,那雙極美的眼睛眯成兩條線,「晚上想吃什麼,我現在就吩咐下人去準備。」
我道:「清淡點就好,其餘的隨你安排。」
瑤歌引我進別院,這裡雖然略為偏僻,但勝在清幽雅致,有花有樹,有假山流水,叫人看了就心生歡喜。
「我猜你一定喜歡這個地方。」瑤歌把小屋的門推開。正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瑤歌已經把一切布置妥當。
「你先休息,覺得無趣就來叫我。」瑤歌指著書桌旁的一架書,「或者看書也成,這都是我挑來給你解悶的書,有《淮南子》,還有《山海經》,都是我向那些凡人打聽來的,你看著玩便好。」
我看著瑤歌嘰嘰喳喳的模樣,笑著道:「你現在與我初見你時一點都不一樣,終於變得渾身都是煙火氣了。」
「沾些煙火氣也挺好的啊。」瑤歌說,「我以前在魔界的時候,日日板著臉,誰見我都怕。」
她繼續道:「其實也不是我想板著臉,我一個護法嘻嘻哈哈太不像樣子了。但現在是在人間,誰也不認得我,自然就無所顧忌。」
她到了凡間變得更快樂,為何我卻只學會傷心?我有些頭疼。最近奇怪的問題越來越多了,大多是我解釋不清的問題,又不能求教別人,只有自己揣在心裡慢慢地品。
「得了。」瑤歌擺擺手,「我不在這兒擾你清閒了,你快些休息吧。」
她走了,別院裡終於只剩我一個。
我將屋裡的東西照自己心思排放整齊,突然見到一隻通體雪白的鴿子,撲棱著翅膀往我的別院裡飛來。
鴿子停在我門前,任憑我怎麼趕也趕不走,我終於看清,原來它的爪上綁著一張字條。
我將字條取下來展開,映入眼帘的是樺音熟悉的字跡,唯有寥寥一句: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我想起樺音許久以前對我說過,他養了一隻極其聰慧的信鴿,想來便是它了。
四下尋摸一番,我終於找到一隻鳥籠,放飛了裡面的畫眉鳥,將那隻通體雪白的鴿子放進去。
我不捨得讓它飛回去,倘若它飛走,我與恩公的聯繫又要斷了。我下定決心,除非是一定要告訴恩公的事,否則絕不會讓這隻鴿子隨意飛回去。
我想起瑤歌說的「不能在府中亂走」,心下蹊蹺得很:莫非是並南王府藏著滄弈圖謀造反的證據?
想到這兒,我更覺得自己有必要在並南王府細細查探一番,若是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也可以助恩公一臂之力。
但我沒想到並南王府竟然這麼大,剛一進後園,我只看見成片的翠竹交相遮掩,之後我又左轉轉右轉轉,終於不負眾望地迷路了。
我等了半天,終於看到有灑掃的婢女經過,剛要開口問路,誰知她們見了我紛紛咬耳朵道:「這不是王爺帶回來的那個宮娥嗎?」
「聽說這女人在宮裡就變著法地迷惑皇上,來了咱們王府,還不知要惹出多大的亂子。」
「可不,也就是咱們王妃心眼實,對她如此好。」
我愣了愣,將問路的話咽回肚子裡。
我自詡問心無愧,流言蜚語一概不懼怕,可是沒想到這些帶著刀子的話暴露在我面前的時候,我還是怯懦了。
在世人眼中,我是狐媚子,是一個令皇帝三年不娶的妖女,穢亂宮闈,迷惑君主。比起真相,這些話更能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所以也更讓人覺得可信。
天界亦如此,凡界亦如此,何其荒謬可笑。
我不知用了多久才走出後園,只記得剛一進正堂,便看見兩張草蓆卷著不知什麼東西,上面沾了髒兮兮的血,已經有些發黑了。我上去踹了兩腳,一個渾身是傷、血肉模糊的人從裡面滾了出來,她還沒死透,甚至伸出兩隻手抓住我的裙角,她說:「救我……」
我嚇得癱坐在地,依稀辨認出,這是今日在後園罵我狐媚惑主的婢女之一。
「這是滄弈的意思。」瑤歌把我扶起來,「他剛剛回來取摺子,正碰見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講你壞話,便一併亂棍打死了。」
我胃裡一陣陣噁心,喉嚨里直泛酸水,直到我看見裙角還沾著那個婢女的血,終於受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瑤歌趕緊招呼人將那兩個婢女扔出去,關切地問我:「要不你還是歇歇吧。」
「我沒胃口,晚飯就不必叫我了。」我掙脫她的攙扶,撐著牆獨自走回別院,進屋時餘光瞥到桌上的銅鏡,這才看到自己慘白如鬼的一張臉。
這樣的手段,與他叫我阿綰時全然不同,我很害怕,僅是說錯一句話便落得如此下場,更何況他的政敵樺音?
我蹲在地上,將頭埋在臂彎里,意識到自己在抖。我仿佛看見那草蓆里是恩公,他絕不會抓著我的衣角讓我救他。
我害怕。
天漸漸黑了,我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天邊偶爾划過的閃電與雷鳴,我不敢抬頭,只要抬頭就會看到那個被亂棍打死的婢女,暴雨敲擊著青石板,仿佛是嘈雜的腳步聲,我不敢想了……
「吱呀」一聲,門被人推開了,我在臂彎中睜開眼,只見雷電在地上投射出一個巨大的黑影。
一盞溫柔的燭光在我身邊點燃,是滄弈舉著燭台半跪在我面前,他說:「阿綰,我想著你會害怕,所以提前回來了。」
滄弈見我一言不發,追問道:「你在為那兩個婢女生我的氣?」
「你為我泄憤,我沒資格生氣。」
我說:「我是害怕。」
「怕我嗎?」
我沒肯定,也沒否認。餘光瞥到那隻鳥籠,鴿子歪著頭注視我們倆,眼睛亮晶晶的。
但我沒想到事情遠沒有結束,第二日吃早飯的時候,有一個穿青衫的乾瘦男子突然衝進來,手持長劍橫在自己脖頸上,信誓旦旦地和滄弈說道:「臣聽聞王爺將這妖女帶回王府,今日以死請柬,請王爺誅殺此女,切莫影響王爺籌謀的大業!」
瑤歌小聲與我耳語:「我叫你不要亂走,就是怕撞見他們。」
「他們?」我左右看了看,唯獨只見那青衫男子一個人,便好奇地問,「誰是……他們?」
「這是滄弈豢養的幕僚。」瑤歌說。
我點點頭,再不多言語。
滄弈用湯匙舀了一口肉粥,嘗過後眉頭一皺。
「咸了。」他面無表情,仿佛沒看到那個以死相逼的謀士。
我跟著嘗了一口,明明味道不咸不淡正好,怎麼突然說咸了呢,滄弈的口味竟然這麼刁鑽?
瑤歌趕緊道:「那明天我讓他們做得清淡些。」
「我不是說粥,」滄弈把碗筷往前一推,將目光移到那青衫男子身上,「我是說人。」
哦,我這才瞭然,原來他說這人太閒了。
「那以你所見,當如何?」滄弈問他。
青衫男子放下劍,說道:「這女人和皇帝糾葛不清,難保不是皇宮派來的奸細,不如快刀斬亂麻,殺了她。」
「呵!」滄弈站起身,抬腳踹飛那柄劍,我見他自腰間抽出明晃晃的佩劍,手起刀落,將那青衫男子抹了脖子。
甚至連呻吟都沒有,那青衫男子軟綿綿地倒在地上,好像一個布袋子似的。
我低下頭不敢看。
「將他丟在亂葬崗,以儆效尤。」滄弈細細拭去劍鋒上的血跡,若無其事地對下面吩咐道。
瑤歌大睜著眼,顯然沒想到滄弈會殺了謀士,她終於忍無可忍,猛地站起來道:「殺了兩個婢女還則罷了,如今又親手殺了謀士,世子是瘋了不成?」
「造謠生事,不殺難道留著?」滄弈用目光掃視在屋裡伺候的婢女,「你們也看到了,若有造謠生事者,婢女也罷,謀士也罷,都是死。」
我從心底為那個幕僚感到可悲,其實他什麼也沒說錯,我來到並南王府的確是為了做樺音的耳目,每一樁每一件都被他猜著了。他只是沒猜到,滄弈對我的信任和喜歡,遠遠大於對他的需要。
「殺了一個他倒無所謂,那府中其他的謀士呢?」我從未見瑤歌這樣厲聲厲色,「過不上一天,鄴城就會傳出並南王為了女人殺死謀士,到時候誰還願意來為世子做事?」
「並南王府不缺一個謀士。」滄弈冷哼一聲,「同樣,並南王府也不缺一個王妃。」
瑤歌如遭雷擊,臉色登時變作灰白,我見她搖搖晃晃險些摔倒,剛想起身扶著她,卻被滄弈拽著胳膊拉起來,道:「隨我出去。」
外面的婢女見了我和滄弈在一起,嚇得連頭都不敢抬,有幾個甚至在瑟瑟縮縮地發抖,顯然是平日沒少說我的壞話。
「你不必為那個謀士自責。」滄弈道,「他是樺音的人。樺音在我身邊安插了那麼多眼線,只有他活得最長。今日故意用這樣的方式向我證明他的真心,倒不如我直接成全了他。」
我不語。
「阿綰,有時我真不知道如何愛你。」滄弈誠懇道,「或者,你來做我的王妃,如何?」
「我不要。」這三個字,我說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遲疑。
滄弈「嗯」了一聲,顯然已經猜到這個答案,所以並不是很失落。
我見門口停著馬車,便問道:「你要帶我去哪兒?」
「去看我的兵。」滄弈說,「那地方風景不錯,順便與你散散心。」
我早就猜到,他既然豢養著謀士,自然手下有不少死士。其實我不懂,為什麼他要帶我去看這些,他難道對我就沒有半分起疑嗎?
但是,我沒有拒絕,我樂意為恩公摸清滄弈的底細。
馬車出了鄴城,向一處偏僻的山澗行去。我一路盯著窗外,試圖記住這條路,以便回去時更好地給恩公通風報信。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他。
滄弈往窗外瞟了一眼:「這是翠嶺山。」
翠嶺啊,我忍不住多瞟了幾眼。記得那日去魔界取檮杌之眼時,我與滄弈從翠嶺山上飛過,那時我在雲上,見眾生皆是微渺,如今我行至翠嶺山腳下,才知道這山如此高大。
山路陡峭,馬車顛簸不穩,滄弈便默默用手擋著我頭上的木製稜角,生怕我磕到碰到。
「往日我一向是騎馬過來,」他說,「今天帶著你,本想著用馬車方便些,現在看來反而沒有騎馬靈活。」
他沖我笑,全然沒有早上面對謀士時的狠戾。我想我是應該厭惡他的,可是這樣的他讓我討厭不起來。
「你上次說,你的家在天上?」滄弈故意逗我說話,「你可願給我講講天上的故事?」
已經許久沒有人和我說天界了,樺音一直以為我這是無稽之談,我也鮮和他說天界的往事。如今滄弈主動提起這些,我自然樂意接話,我說:「天上哪裡都好,尤其是天河,你還說那裡美得蝕骨銷魂,讓我少去看。」
「我?」滄弈滿是笑意,「原來我也是天上的人。」
「是啊,你是天上的滄弈仙君,住在樞雲宮裡,我歷劫之前一直住在你宮裡。」
「那我在天上時是什麼樣子的?」滄弈又道,「是插科打諢,還是冷若冰霜,還是別的什麼樣子?」
我仔細想了想,回答道:「大約是幾者兼有吧,平日裡有一點凶,但是刀子嘴豆腐心,從來沒罰過我。對了,你還有一個仙娥叫采星,還有,你經常幫紅鸞司的仙女姐姐寫婚書。」
我在他手心寫道:長發綰君心,幸勿相忘矣。
我說:「喏,就是這兩句。」
「寫婚書啊,」滄弈想了想,然後直視我的眸子問,「我可曾給你寫過?」
心跳恍然漏了一拍。
我趕緊正襟危坐,搖頭:「沒,沒有寫過。」
「那就奇怪了。」滄弈道,「倘若我們在天界相識,想必那時我就已經十分喜歡你,怎麼可能沒給你寫過?」
「沒有,沒有。」我慌張地擺擺手,「你在天界從未動過情愛的心思,從來都沒有!」
「那就壞了。」滄弈看著我,輕笑道,「如今動了情,怕是以後都忘不了了。」
馬車突然在此時停下,我聽見車夫在外面說:「殿下,咱們到了。」
我沒敢看滄弈的眼睛,搶先一步跳下馬車。迎面是一個穿月白色衣裳的少年,約莫比樺音略小兩歲,五官清秀得很,他見了我先是一怔,然後朗聲道:「末將欒令,不知這位姑娘是……」
滄弈跟著出來,回答道:「她是我朋友,叫素綰。」
「正是,正是!」我點頭答應。
我見到一座巨大的山門,上面鐫刻著「乘月山莊」四個大字。
「今日來得晚了,」滄弈與欒令說,「回去時不用備馬車,你去營房牽幾匹好馬。」
「素綰姑娘可會騎馬?」欒令注意到一旁的我,問道。
我吭哧半天:「不會。」
「追風生的那匹小馬駒呢,如今也能跑了吧?」滄弈問道。他似乎對這裡的一切十分熟稔,甚至一匹馬都了如指掌。
欒令「哎」了一聲:「我把那匹小馬駒給素綰姑娘備下。」
「那我和你一起去看馬駒吧。」我當然不傻,跟著滄弈礙手礙腳的,倒不如找個機會自己摸索地形,於是便自告奮勇跟欒令去馬廄。
滄弈什麼都由著我,便囑咐欒令照顧好我云云,隨後獨自進了乘月山莊正堂。
「我還是第一次見殿下帶女子來乘月山莊呢。」欒令道,「依在下看,素綰姑娘不是殿下的一般朋友吧?」
「那你還真猜錯了,」我說,「就是一般朋友。」
欒令笑而不語。
「你好像很敬重滄弈?」我問他。
欒令的表情便嚴肅起來:「那是自然,殿下於我有救命之恩,我必當十分敬重。」
「救命之恩?」我不解。
欒令冷呵一聲:「當朝皇帝殺我欒家一百七十餘口,唯獨活下我一個,所幸殿下救我於水火,讓我有報仇的機會。」
當朝皇帝?我不可思議地問:「你是說樺音?」
欒令點頭,目光中滿是仇恨。他說:「僅僅因為我爹不願成為他的黨羽,他便想方設法肅清朝堂,那年我妹妹還不到五歲,便慘死在他的屠刀下。」
他口中的那個,是我完全不認識的樺音。
「你會不會弄錯了?」我試探地問。
「樺音的模樣,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他說,「我母親跪在地上懇求他放過欒家,可是……」
欒令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是殿下把我從死人堆里撿出來的,他告訴我,活著,就會有希望。」
「所以你留在乘月山莊,是為了報仇?」我又問。
「我每晚都能夢到我母親,夢到我妹妹,」欒令終於點點頭,眼中寫滿堅定,「我等這天已經等了三年,欒家一百七十口人不能白死。」
我沒有資格勸他。
說話間,我們已經來到馬廄前,欒令指著裡面一匹純黑色的小馬駒,對我說:「這是乘月山莊最好的馬駒,它的母親是西域正統的汗血馬,整個鄴城也不見得找出一匹。」
欒令把馬駒牽到我面前,我見那小馬溫馴地低著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通體烏黑,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微藍的光澤。
「它母親叫追風?」我問欒令。
欒令點點頭。
「那它有名字嗎?」我又問。
「它太小了,所以沒人惦記著起名字。」欒令回答。
「哦,」我眼珠一轉,「既然沒有名字,那我給它起一個吧。」
欒令笑道:「姑娘若是願意,自然可以。」
「你看你,又肥又胖,黝黑黝黑的,黑得都能發藍光了。」我拍拍小馬駒的後背,「那你就叫藍胖胖好不好?」
欒令可能萬萬沒想到,我居然會起出這麼沒文化的名字,便略有些遲疑地問我:「姑娘確定要叫『藍胖胖』?」
我「啊」了一聲:「又藍又胖,剛剛好配它。」
「什麼藍胖胖,真是胡鬧。」滄弈在我身後道。
我嚇了一跳,心想這滄弈怎麼走路連個聲兒也沒有,又聽滄弈道:「從今日起,這馬駒叫懷碧。」
「懷碧?」我吐了吐舌頭,趴在馬駒耳邊小聲親昵道,「這名真難聽,還是藍胖胖好。」
「君子無罪,懷璧其罪。」欒令苦澀一笑,「殿下此言另有深意。」
滄弈也沒說什麼,只道一句:「你沒忘就好。」
欒令重重點頭:「欒令不敢忘。」
「阿綰好像從未騎過馬,」滄弈挑眉看我,「不如騎著馬駒與我在乘月山莊逛逛?」
「樂意奉陪。」我道。
欒令騎上馬為我示意,對我道:「素綰姑娘一定要踩穩馬鐙,拽緊韁繩,切莫不可大意。」
藍胖胖也就一人高,騎在它身上並不是難事,我耀武揚威地對滄弈道:「你看,我這麼聰明,說學會就能學會。」
因為在馬車上與他說了天界的事,再加上剛剛聽了欒令講給我的故事,我莫名對他有了一絲好感。
「走吧。」滄弈拽了拽韁繩,馬兒便溫馴地往前走。
我亦學著他拽了拽韁繩,說:「藍胖胖,你可千萬不能給我丟人,追上滄弈,快點。」
藍胖胖好像能聽懂我說話似的,緊跟著追上滄弈。
「乘月山莊還真是一處風水寶地,」我與他道,「這山莊,你修了多久了?」
「前前後後,有十年了吧。」滄弈說。他的目光看著遠方,我順著他的方向看去,只見連綿不絕的群山。
「十年啊,」我「嘖」了一聲,「也就是說,你還在戍邊時,就已經著手修建乘月山莊了?」
原來他十年前就含著這樣的狼子野心?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滄弈突然笑了,輕聲說:「我曾想著,與相愛的人久居乘月山莊,再不理這凡塵世事的。」末了,他微微地嘆,「只是我那時並不知道,凡人是敵不過宿命的。」
欒令遠遠地跟在我們後面,保持著一個相對較遠的距離,並不上前。
「你為何那麼喜歡樺音?」滄弈回頭問我。
我想了想:「大約是在天界欠了他一片鱗的恩情,所以心心念念,成了執念。」
「哦,」滄弈啞然失笑,「倘若那片鱗是我的就好了。」
他說:「我也不知為什麼,就像著了魔似的。三年前在靈隱寺第一次看見你,我便覺得似曾相識,好像命格里註定了一樣。」
「我很後悔,那日在茶樓帶你湊熱鬧。」滄弈好像是在回憶那個對弈的午後,「這三年裡我常常想,如果那天你沒見到樺音,是不是就會愛上我。」
我心頭一陣刺痛,隨即湧上一種複雜的情感,這種滋味難以言表,它有點苦,有點難受,卻找不到一個源頭。
後來我才知道,這便是傷情。
欒令在後面突然大喝一聲:「什麼人?」
滄弈勒馬停住,我見山上躥下來七八個神秘人,都穿著寶藍色衣裳,戴著鐵面具看不清模樣。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滄弈滾鞍下馬,一併將我從馬上拽下來,道:「你先躲起來,刀劍無眼,我怕傷了你。」
欒令自腰間抽出燕字雙刀,與那群藍衣人廝打在一起,滄弈無稱手的兵器,索性劈手摺斷一截樹枝為劍,他們倆這才勉強與那些藍衣人打成平手。
正在這時,一支銀鏢突然徑直朝我飛來,我嚇得愣在原地,索性閉著眼睛等那支鏢打在我身上,沒想到半天也沒覺出疼,再睜眼一看,滄弈正捂著肩膀擋在我面前,那支銀鏢死死釘在他用手捂住的地方。
那群藍衣人見滄弈受傷,紛紛作鳥獸散。欒令要去追,卻被滄弈制止,終於默默地退回來。
「滄弈……」
我上前想要將那飛鏢拔下來,沒想到滄弈搖搖頭,呵斥我:「住手。」
「可有受傷?」他問我。
「沒有,我什麼事都沒有。」我道,「我幫你把那鏢拔出來,你忍著點疼。」
「叫你別動就別動。」滄弈對欒令道,「帶我回莊子,在大夫來之前,你們倆誰也不許碰這銀鏢。」
他說:「這鏢上有毒。」
的確,我見那銀色的鏢身上淬滿了寶藍色的毒藥。
「可是,」我咽了口唾沫,嚇得一個勁發抖,只不停地說,「滄弈,你千萬不能死,你千萬不能死……」
欒令對我道:「素綰姑娘,我去莊子叫馬車過來,你與殿下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好,你快去,快!」我恨不得手腳並用把他推上馬,回頭看時,滄弈已經靠著岩壁勉強支撐。
「你千萬不能有事啊。」我扶滄弈坐下,眼睛莫名有些發酸,我想起在魔界擊殺檮杌時,他那麼堅定地把我護在身後,在天界時,不顧一切救我出天牢……
我說:「一次是在天界,一次是在魔界,這次又在人間,你就這麼喜歡讓我欠著你嗎?」
「閉嘴。」滄弈閉上眼睛不看我,「真吵。」
看看,平日的溫柔果然是裝的,都說將死之人其言也善,他的本性果然是喜歡罵我。
「我就吵。」我說,「我不能欠著你了,我只有一條命,還給恩公都不夠,還要拆出一半給你。」
滄弈艱難地牽出一絲笑來:「怎麼,心疼我了?」
「這不是心疼,」我抹抹快要溢出眼眶的眼淚,「這是愧疚。」
欒令終於帶著馬車回來了,我看著他把滄弈扶上車裡,我問:「大夫找好了嗎?」
「欒令辦事,請姑娘放心。」他說。
滄弈咳出一口血來,而後用手背拭去嘴角的血跡,他斜靠在我肩上微微闔目,問欒令:「可查出是誰?」
「他們來自明衣樓,是皇帝的人。」欒令一字一頓道。
「樺音?」我搖頭,為樺音辯駁,「不可能,恩公沒這麼大的能耐,肯定是你們搞錯了。」
「恩公?」欒令的表情立刻五味雜陳,他警覺地問我,「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和皇帝是什麼關係?」
滄弈輕輕道:「欒令,不許難為她。」
欒令便不再追問,只是對我的態度冷漠了許多,他說:「你可真是天真,你以為那皇位隨隨便便就坐上去嗎?」
他又問我:「你可知道『明衣樓』?」
我搖頭。
「就像殿下的乘月山莊一樣,明衣樓便是樺音豢養死士的地方。」欒令說,「你剛才見到的那些,正是樺音一手調教出的殺手。」
我腦子嗡嗡的,一時間分不清真假,為什麼欒令口中的樺音與我平日裡見到的他一點都不一樣?我的恩公,溫潤如玉、乾淨純粹,可是在欒令眼中,卻是天下第一十惡不赦、殺人如麻的惡人。
這是我認識的樺音嗎?
「這是早禾花之毒。」
我見大夫用刀小心翼翼地剜出那支飛鏢,旋即丟在一旁的銅盆里。那銀鏢落入水中,登時,盆里的水便化作烏色。
滄弈躺在榻上緊閉雙眼,額頭儘是細細密密的汗珠,任憑我怎麼叫他都不回應。而我又不敢打擾大夫為他解毒,只能站在一旁干著急。
「我已經為殿下煎好解藥,稍後請姑娘侍候殿下服藥即可。」大夫終於回頭看我,略一沉吟,「但是……」
「但是什麼?」我問。
「但是,服了解藥也不過是暫解燃眉之急。」大夫嘆息,「毒入腠理,尚可醫治,如今殿下傷及心脈,恐是神農再世也無藥可醫。」
我腳下一軟:「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大夫道:「最多五日,倘若殿下能撐過五日,我便另有醫治的法子。」
「五日,」我低下頭喃喃自語,「好,五日就五日。」
我說:「欒令,你把解藥拿來,先讓滄弈喝下解藥。」
欒令帶著大夫離開,屋子裡只剩下我和滄弈。須臾,欒令將解藥拿給我,道:「素綰姑娘,我信得過你,明衣樓的事情待我解決,你千萬照顧好殿下。」
「我知道。」我接過解藥,這才發現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我吹涼解藥,用湯匙餵給滄弈,可是他嘴唇緊抿,湯匙里的藥全都順著嘴角流到衣服上。我用袖子為他拭去嘴角的藥,想了半天,終於決心狠狠喝下一大口湯藥,嘴對嘴將藥餵給他。
這法子果然有用,我也不顧什麼男女有別之大防,將一碗湯藥餵他喝下。
我說:「滄弈,你可千萬不能死,你若是死了就白白渡劫了,我總不能輪迴一世再來找你吧?」
我說:「你為何總是這樣,我倒寧願今天中毒的是我。」
我說:「我明明很討厭你,可是你這樣躺在我面前,我只覺得心疼。」
他的手冰涼涼的,一點溫度都沒有,我害怕得很,只能攥著他的手不敢放開,試圖把自己的體溫渡給滄弈一些。
欒令將那支飛鏢洗淨,我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心思,他說:「你可以好好看看這支飛鏢,這就是你那個恩公的手段。」
他說:「素綰姑娘,我相信你不是像皇帝那麼冷血狡詐的人。」
末了,他用這句話作結:「你一定是被他騙了。」
那夜,乘月山莊下了好大一場雨,我在屋裡坐不住,便躲在檐下看雨。欒令的話好像一劑毒藥,使我回憶起這麼久我與樺音所經歷的一切,在我面前他總是那樣仁慈、溫柔,我從未想過,或許,他只是不願讓我見到那份狠戾而已。
我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他。
我摩挲著那支飛鏢,上面鐫刻著一個「明」字,我想起欒令問我,他說:「你可知道明衣樓?」
豈不知,我不了解的何止是一個明衣樓……
或許我真的不懂樺音,或許我也真的不懂滄弈。
我念起滄弈一次又一次救我於水火,而我卻對這一切置若罔聞,可惜我欠著恩公一片鱗,一鱗之恩,便是數不清道不明的恩情,我怎能棄恩公於不顧?
「素綰姑娘,」欒令不知何時在我身後,「看你愁眉緊鎖,是在為世子憂心?」
「不僅為滄弈,還有另外一件事。」我道。
我問他:「欒令,你說,恩情與愛情,是不是一種情?」
「當然不是。」欒令好像聽到一個笑話,他反問我,「殿下在死人堆里救我一條命,救命之恩,是不是恩情?」
我點頭:「那自然是。」
「我要是說,我因此愛上了殿下,你覺得如何?」欒令道。
「男子愛男子?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我道。
「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我們都是男子上。」欒令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恩情是不同於愛情的。」
「那什麼是愛情呢?」我又問。
「大抵是你想到他便覺得開心,又時常在夢中見到他,看不慣他與別人恩恩愛愛,」欒令頓了頓,加重語氣,「最重要的,你要能覺出他在心裡,與別人的不同。」
我想到樺音便覺得開心,總能在夢中看見樺音對我笑,看不慣樺音與纖月走近,前三條每一條都符合欒令所說的,唯獨最後一個,我說不準。
在我心裡,樺音與別人一樣嗎?
說是一樣的,好像因為叫了一聲恩公又有什麼不同,但說是不一樣的,好像他和瑤歌比起來也無甚不同,頂多就是因為我與他的恩情而顯得更重要些。
「殿下似乎很喜歡你。」他說。
「我知道。」
這是我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個夜,暴雨下了半宿,絲毫沒有停的意思。欒令怕我著涼,便命人準備了一個小火爐在屋中籠火。外面雨聲淅淅瀝瀝,爐里的火燒得嗶嗶啵啵直響,我打了幾個哈欠,又不敢睡,只能強撐著困意為自己倒了杯茶。
「阿綰……」我突然聽滄弈小聲喚我。
我連忙一口答應下來,跑到他身邊才知道,原來並不是他醒了,許是隨口說一句夢話而已。
然而下一刻我便覺出,我在滄弈心中竟如此重要,原來,我是能在他夢裡出現的人。
他說:「阿綰莫怕,有我在。」
我「撲哧」一聲笑了,如今他身負重傷如何保護我?可是笑過之後就覺得心疼,原來即使他身負重傷,仍會想著保護我。
「滄弈……」我輕聲喚他,隨後用手絹擦去他頭上的汗。
嘴唇翕動,良久,我說:「你要好好活著。」
我還是不能給他任何承諾,我對不起他給我的愛。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滄弈不僅未見好轉,反而日漸壞下去,終於連我喚他也聽不見了。我陷入一種極大的恐慌中,我怕五日時間一到,滄弈便永遠醒不來了。
瑤歌就是這時來到乘月山莊,她屏退眾人,與我道:「為何沒人想著把滄弈的事情告訴我?」
她說:「世子不是不能醒,只是沉浸在一個清明夢中,他不願醒。」
「不願醒也要醒!」我道,「可有什麼解救的辦法?」
「須得我進入他夢中,破壞這場清明夢。」瑤歌說。
「我也要進清明夢。」我對瑤歌說,「此事因我而起,如果滄弈死了,那我就是背上了天大的責任。況且我聽到他叫我的名字,一定有另外一個我在他夢中。」
瑤歌面露難色:「你是凡人之軀,強行進入清明夢,只怕會折損壽元。」
「我又不在乎這凡人的一世,況且……」要說出的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又咽回肚子裡。
「那好。」瑤歌點頭,隨即掐了個訣。
我只覺得四周天旋地轉,再一回過神,我們已不在乘月山莊中,而是在一處尋常的農家小院裡。
我看見滄弈穿著粗布衣裳在院子裡劈柴,柴劈盡了,他擦擦汗朝屋裡喊道:「娘子,為夫今日打了不少鮮魚,勞煩娘子下廚,做一回糖醋魚吧。」
「好好好,你說吃什麼就吃什麼。」
我聽了那女人的聲音,只覺得熟悉無比,再抬頭一看更覺得震驚:這分明就是我自己!
原來是因為我在他夢中,所以他才不願離開這個清明夢?
瑤歌看了我一眼,終究是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清明夢中的三年前,樺音登基稱帝,滄弈捨棄一切,與「我」假死逃出鄴城,來到這處世外桃源定居。如今他褪去錦衣華服,眼中唯有喜樂,我看著他吻「我」的額頭,甜蜜道:「不知我哪世修的福分,能娶回阿綰這樣的娘子。」
我忍不住大聲喊:「滄弈,那是假的,你快點醒來,別被她騙了。」
可是滄弈什麼也聽不到,我衝上前想把他們拉開,沒想到雙手卻從滄弈的身體中穿透。瑤歌對我道:「別做無用功了,你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他看不見你,你也摸不到他。」
「那怎麼辦?」我問。
瑤歌檀口輕啟,只說了一個字:「等。」
在這清明夢中,我等了許多日,也看了許多日,我看到滄弈為她畫眉,眉眼間儘是專注。
就算知道那是假的,我心裡還是泛上一股異樣的感覺。
我終於等到這個機會,等到夢中的某日,滄弈外出,我對瑤歌說:「既然滄弈是因為『我』不願意離開,不如就殺了這個『我』,他的夢斷了,自然就醒了。」
「當真?」瑤歌掐了個訣,卻半天下不去手,「若是殺了這個素綰,世子會傷心的。」
「傷心總比丟了命好。」我道。
瑤歌在手中化出弓箭,將羽箭對準那個素綰。羽箭甚至沒有扎在她身上,那夢中人便化成一片青煙消散了。
「這下滄弈一定很快就醒了。」我說,「咱們等他醒來,就可以出去了吧?」
瑤歌點點頭,並未作答。
滄弈歸來時便察覺不對,前前後後找遍了小院,獨不見素綰的影子。
起初他認定「我」只是走了,便天南海北地去尋。我眼睜睜看著他醉酒,看著他四處找「素綰」,他走了很多地方,鬧市、山谷、皇宮,有時醉得甚,便倒在路上沉沉睡去,口中仍然喚著我的名字。
「錯了,錯了。」我說,「這是個清明夢,夢中人都死了,為何你還不醒?」
可是滄弈聽不見,我眼睜睜看著他找「素綰」,終於一日比一日憔悴。我與他就這樣在夢中過了一年,第二年上元佳節,他去了靈隱寺,在那蓮花的鈴鐸前長久地矗立著。那日未曾下雨,有煙花滿城,秦淮河上蓮花燈四處漂,他買了一盞,提筆寫的仍是「素綰」。
「你別找了,那是假的。」我在他身邊道。
滄弈瘦了許多,我想伸手摸摸他的臉,可是肌膚相觸時,仍是混沌破碎求不得。
又有一次,我與他路過柳巷青樓,眾多煙花女子中,他突然摸出袖中最後一錠銀子,扔給樓上的其中一位。
我聽旁邊的老鴇說:「素綰,還不謝謝這位爺。」
叫素綰的女子盈盈下拜,卻只得滄弈一句:「我花這些銀子,是為了讓你改個名。」
我跟著滄弈走了很久,見了世人的生死七苦,卻渡不得滄弈一人。
終於找到不能再找,我想,這下他總該相信「我」已經死了吧?我想,再等不久,我們就能從清明夢中出來了。
我慢慢地等,等了許多年,他全然沒有醒來的意思,更多的時候,他靜靜坐在窗沿上,對著「素綰」曾經梳妝的地方發呆,陽光照在他身上,卻融不化他眼神中盡數的哀傷。
我見他寫了許多信,最後選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燒淨,他很安靜地看著那些紙灰,看它們如同巨大的黑色蝴蝶在半空中飛舞,偶爾有未燒盡的紙灰,被風吹到我腳邊,我拾起來看,上面寫的是:吾妻素綰親啟。
世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他明明已經看透了七苦,為何在夢中不願走?
我想,我可以等,等到夢中的滄弈死去,我們就能走了。
這樣渾渾噩噩地生活,終於在第七年的上元節,滄弈再次來到靈隱寺,他一路上咳了許多血,那天鄴城終於下雨,鈴鐸叮噹作響,一如我們初見時一般,我見到一位鬚髮盡白的老僧對他道:「先生愚鈍。」
老僧喝道:「陽壽已盡,為何不願死?」他伸手敲了一下鈴鐸,滄弈便如同失了魂似的倒在地上。
「世間極苦,唯情字而已。」老僧長嘆一口氣,轉身離開。
一滴淚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滴在地上,很快消失在雨水中。
他死了,我卻仍在清明夢中。
我跟著滄弈來到黃泉,他走得極慢、極慢,偶爾回過頭,終於很失望地轉身。我一路跟在他身後,我說:「滄弈,你回頭看看我,你別再等了,我一直都在。」
我說:「我是素綰,你愛的只不過是一個幻影。」
我說:「你看看我,我一直都在你面前。」
滄弈終於停下腳步,他伸出手摸我的臉,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的手從我身上穿過,旋即見他悵然一笑。
「阿綰,我是不是瘋了?我常常覺得你在我身邊,我卻看不見你,摸不著你。」
我說:「我在,我一直都在,這七年來每一個日日夜夜,我都在。」
我聽他自言自語:「我知道這是一個夢,只不過心中一直不舍。」
他說:「只有在這場夢裡,我才能這樣肆無忌憚、不顧一切地愛你。」
他終於走到奈何的盡頭,我看著他飲下孟婆湯,隱隱約約,我仿佛見到千里虞美人花連綿不絕,匯成我眼前一片血紅。
寒露驚蟄,晨霧天河。
這場做不完的清明夢,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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