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若夢醒
夢中過了一生,人間不過幾日爾爾。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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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時淚眼婆娑,見到的卻不是瑤歌,而是滄弈。
此時我們正在從乘月山莊回並南王府的馬車上,瑤歌並未與我倆同車,滄弈仍像來時那樣用手護著我的頭,因為肩膀受傷,所以顯得尤為吃力。
他說:「哭什麼?」
我只是一個勁地掉眼淚,然後我撲到他懷裡,罵他:「你是不是傻?」
我說:「明知道是夢,為什麼不快點醒?」
「能換阿綰幾滴眼淚,一點傷心,」他說,「就是再大的代價我也願意。」
「你別這麼和我說話了。」我用他的衣袖擦臉,鼻涕、眼淚都粘在他衣服上,「你快死了那天還罵我呢,反正你裝得深情款款我也沒感覺,要不你還是罵著我,怎麼舒服怎麼來吧。」
滄弈失笑:「深情款款怎麼會是裝的?只有心裡有情,眼中才會有情,這可不是我裝得出來的。」
有些東西,就在悄然無聲中悄悄地變了。
回到並南王府時已是黃昏,滄弈早早回去休息,只有我一人坐在別院發呆。我糾結了好久,最終寫下「翠嶺山南,乘月山莊」的字條,藏在那隻鴿子的身上。
鴿子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它突然在半空中一頓,然後「啪嗒」落到地上。我正疑惑怎麼了,便清晰地看到鴿子身上的羽箭,瑤歌在我身後道:「素綰,你果然和樺音是一夥的。」
瑤歌一字一頓道:「若不是怕世子傷心,我一定會殺了你。咱們是朋友,為什麼騙我?」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搖頭,「我答應了恩公,我……」
「罷了。」瑤歌懶得聽我解釋。
瑤歌道:「那個清明夢,你也看到了。我甚至懷疑你是不是鐵石心腸,難道樺音就這麼重要,難道世子做的你都看不到嗎?」
我無力辯駁。
「我不會害滄弈。」我說,「我只是想幫恩公,但是我不打算傷害任何人,尤其是滄弈。」
「我要你發誓。」她道,「不許說謊,你發誓。」
她又接了一句:「就說你不會辜負滄弈。」
我用手指著天道:「我素綰對天發誓,若有辜負滄弈,便請天地取我一魂一魄,死後永生永世不入輪迴。」
我問:「這下你可滿意了?」
瑤歌說,「有天地為證,自然滿意。」
「你的劫數要到了。」她伸手幻化出我的命格。
我隱隱約約見上面寫著:紅鸞異動,死劫。
我不以為然:「你都說我有這劫說了好幾年,我到現在不是還好好的嗎?」
彼時我看不出,原來一切已經在命運的天元上布好棋子,無論我怎麼走,都是一場死劫。
那之後的許久,我寸步不離地跟著滄弈,他要寫字,我便幫他研磨,他要看書,我就在一旁泡茶,偶爾我與他去乘月山莊,藍胖胖已經長得和它母親一樣高了,也越來越聽我的話。
日子緩慢地過,終於到了新年。
滄弈將欒令帶回王府,我們在一張桌子上包餃子,瑤歌心靈手巧一學就會,欒令雖然動作僵硬,好歹也算把餡包在一起,偏我包的大張著嘴四處冒油,活脫脫包出一個四不像來。
「我看來看去,還是素綰的餃子最好辨認。」瑤歌指著那幾個「四不像」,「自己包的自己吃。」
我一看桌上的餃子,心想那還得了,我要是吃自己的,那不就等著大過年的喝麵湯嗎!我便臭不要臉地對欒令道:「欒令,要不你委屈委屈,把餃子分我兩個?」
「不行,」欒令瞪我一眼,「你吃我的,我吃誰的?」
「吃他的!」我用手一指滄弈,「他包的餃子最多,不差你這幾個。」
他們便一起笑,屋裡的火盆燒得嗶嗶啵啵作響,四處都是溫暖的香氣。我想到以前在宮裡的時候,過年都是我和恩公一起,他陪太后用過晚膳後,會回到宮中與我悄悄地做燈籠,宮裡那棵槐花樹上掛滿了我們做的紅色小燈籠,我想,也不知道這個年,恩公會不會寂寞。
「下雪了。」瑤歌指著門外道,「好大的雪,我在鄴城還是第一次見。」
的確是大雪,如鵝毛一般的雪洋洋灑灑從空中飄落,又乾淨又純粹。我獨自跑出去看了許久,滄弈默默跟出來,他說:「你喜歡雪?」
「談不上喜歡,只是覺得很好看。」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很快便在我掌心融化成水,「這雪花真奇怪,不許人摸,只許人看。」
滄弈良久無言,將我擁入懷中。我看著鄴城張燈結彩,卻沒意識到,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消息是突然傳來的,樺音要娶纖月為後。我躲在簾後聽到聖旨,只覺得五雷轟頂,我對滄弈道:「你再仔細看看,是不是你看錯了。」
怎麼會錯呢,樺音、纖月,那清雋的字跡,明明白白。
「我要進宮去問恩公。」我說。
滄弈攔住我,他只說不許我去,卻沒告訴我原因。但我最終還是逃了出去,從別院的後牆,我跳出去時摔了一跤,手腕被石子劃得血紅一片。
我只是想知道真假而已。
恩公從不騙我的,他說到做到,說要娶我,那就是要娶我。
畢竟曾經是皇上身邊的紅人,侍衛很是通融,放我進皇宮。我一路朝著樺音的玄清宮跑去,終於趕在沒人的時候推開玄清宮的門。
樺音見了我,臉上滿是歡喜和驚訝,道:「你怎麼來了?」
「恩公,」我說,「我來是想問問你,你說娶我的事情還作不作數?」
「自然作數。」樺音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纖月怎麼辦?」
他終於明白我的來意了,他說:「這不過是權宜之計。」
「權宜之計?」我笑,「恩公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比如,明衣樓?」
樺音的臉色陡然變化,他說:「你都知道了?」
「我還知道,恩公殺了欒家一百七十餘口,欒家無罪,僅僅是不願為恩公所用而已。」
樺音後退兩步,從袖子裡掉出一支銀鏢。那支銀鏢,與我手裡的一模一樣。
莫非那天乘月山莊遇刺,他也在?
甚至說,那支射向我的飛鏢,正是樺音親手丟出來的?
如果滄弈沒有那麼愛我,如果樺音一步算錯,是不是,死的就是我?
「你算準了滄弈會為我擋這一下,對不對?」我質問他。
「素綰,你聽我解釋。」他說,「我並沒有讓你犯險,乘月山莊也是,和纖月成親也是。」
他說:「有了纖月的親事,我便有了鎮國大將軍作保。我已接到密報,滄弈要在我與纖月大婚時逼宮造反。」
他說:「只有靠纖月的母族,我才能抓到滄弈。」
「然後呢?」我道。
「然後我把你帶回皇宮,咱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哈,多可笑。
我說:「除去滄弈就可以高枕無憂嗎?纖月母族勢力尚在,她是皇后,那我是什麼?」
「我可以封你做貴妃,或者做副後。」樺音說,「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剷除纖月的母族,到時候你就是我的皇后,這樣不好嗎?」
我看不懂樺音了。
「於你而言,纖月的母族,就是下一個滄弈。」我問他,「那下一個纖月是誰?」
樺音好像從來沒想到我會這樣問他,他說:「素綰,你信我,我可以擺平這些事。」
「你能,你當然能。」我冷笑,「你什麼都能算計好,擺平一切,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我說:「樺音,我只問你一件事。如果一定要在我和皇位中選,你要哪一個?」
他遲疑了。
「宮中上下都是我的人,明日大婚時,我會生擒滄弈。」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果然是騙我,什麼喜歡,什麼娶我為妻,在權力面前,都是那麼微渺。我轉身欲逃,鬼使神差回過頭的那一刻,我看見樺音孤獨地站在玄清宮裡,目光愴然。
他是被玄清宮囚住的犯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皇宮的,只是跌跌撞撞摔了好幾下,但是我突然想起樺音說,他要在明日大婚時生擒滄弈,我想我要快點回到並南王府,告訴滄弈這件事。
可是回到並南王府,等待我的並不是滄弈,而是一具屍體。
欒令死了。
他被刀扎得像刺蝟一樣,藍胖胖站在他身邊,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我好像看到了藍胖胖的眼淚,在陽光下那樣刺眼。
我很恨我這時還有這樣該死的幽默,我總覺得欒令是假的,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就變成大刺蝟了呢?
「乘月山莊,」瑤歌說,「就在你走的時候,明衣樓的人去了乘月山莊,所有的人、所有的馬,被殺得乾乾淨淨。」
我險些癱倒,樺音,又是樺音。
然後,滄弈問我:「你是不是樺音的人?」
我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想搖頭,我想矢口否認,可是我無力辯解。我說:「是。」
那一刻我便覺出不對,他一定是覺得欒令的死與我有關,可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辯解的話還沒等說出口,我便被瑤歌點住啞穴,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不想閉嘴,我幫你。」滄弈道,「把她關在別院,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放她出來!」
我被瑤歌關進別院,從始至終,她一句話也沒有說。我想告訴她,乘月山莊的事不是我告訴樺音的,我想告訴她,樺音已經在宮中備好了陷阱,只等滄弈跳進去,我想告訴她,攔住滄弈,不要讓他去送死。
可是,我什麼都說不出。我知道,滄弈已經給了我最大的憐憫,我是樺音的人,他本該殺了我的。
那一夜尤其漫長,我不能說話,只能拼了命捶打別院的木門,手掌打得又紅又腫,我想了許多,我想,到底什麼是愛。
樺音棄我而去,我並不覺得心疼,只是覺得自己受了欺騙,有些可笑而已。
我開始審視我與他的感情,什麼恩情,什麼愛情,它們到底有什麼區別。
我想報恩是真的。
我不想讓滄弈死也是真的。
清明夢中,我對滄弈流的眼淚,那句「吾妻素綰親啟」,什麼都是真的。
明明應該恨的人,我卻恨不起來,他為我做的一切歷歷在目。我想,如果拋去樺音給我的一片鱗,我與樺音什麼都不是。但是滄弈,我們之間並沒有那一片鱗的糾葛,我卻能為他流淚,為他心疼。
我終於參透了,恩情是羈絆,愛情也是羈絆,我與樺音之間的是恩,面對滄弈,是愛。
我愛他。
直到第二天的陽光照進別院,我知道,什麼都晚了。但是,我不能看著滄弈死,所以我一定要攔住樺音。
昨天逃跑的後牆被滄弈加高了許多,所以跳出去的時候,我摔得比昨天還狠。
皇宮外比平時駐守了更多的將士,我進不去,只能從後山潛入宮中,以至於又浪費了許多時間。我聽到有人喊著:「帝後同心,國之福澤。」
我終於來到金鑾殿上。
推門,見眾生。
我沒法說話,而且模樣落魄,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滄弈緊鎖著眉,他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
纖月如願穿著大紅喜服,她站在樺音身側,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
瑤歌再顧不得許多,伸手化出弓箭,一支紫色羽箭朝著樺音飛去。我本以為樺音會被羽箭所傷,沒想到他一揮衣袖,竟然將那支箭擋在數米之外。
這是靈箭,樺音怎麼可能擋得住呢?
還是說……
樺音索性不再隱藏,她看著瑤歌和滄弈,勝券在握道:「魔界世子,別來無恙。」
他不是樺音,他是九重天上的樺音仙君。至於魔界世子,我順著樺音的目光看去。滄弈面色如常,自斟自飲,終於,他放下酒杯,站到與樺音對立的方向。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滄弈真的是魔界世子?難道瑤歌一直以來口口聲聲說的世子,真的是他?
殿上的百官紛紛化回真身,皆是九重天上諸位仙家。這時,我才瞭然,原來這本就是一場局,目的就是為了引出魔界世子,生擒滄弈。
樺音把手伸向我,他說:「素綰,過來。」
從始至終,滄弈看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挪動腳步,但不是朝著樺音的方向,這次,我選擇滄弈。
站在滄弈面前,將他護在我身後,啞穴在這一剎那被衝破,我魂歸仙元,又變回九重天上的錦鯉仙子。
「我愛他。」我說,「恩公,我愛滄弈。」
「即使他騙你?」樺音嘆息,「你回來,你身後的是魔界世子,他就是天界的內奸。」
「我愛他,無論他是魔界世子,還是滄弈仙君。」我說,「恩公,你若是想殺了他,那便連我一起殺吧。」
可是,我看到劍鋒刺穿我的心口,從後背貫穿至胸前,連一絲感情都不帶。
被劍鋒穿透時,我一點也不疼,我疼的是,那劍我曾見過的,在滄弈用這柄劍劈開天牢枷鎖的時候,在滄弈帶我去天虞山擊殺檮杌的時候,在滄弈橫著這柄劍把我護在身後的時候。
最後這次,是他用這柄劍殺我的時候。
他說:「你若死了,我不負責和樺音交差。」
他說:「你與他的情,是什麼情?」
他說:「終有一日你會懂。」
他說:「阿綰莫怕,有我在。」
他說:「吾妻素綰親啟。」
我恍然想起在清明夢中,鬚髮盡白的老僧說:「世間最苦,唯情字而已。」
我在鹿城居住的第一年,在一座矮山上,瑤歌為我建了一座小房子。我種了許多虞美人,開花時山上山下漫天遍野皆是鮮紅。滄弈有時來看我,會拿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兒,他甚至把藍胖胖帶到魔界,他說:「我若是不在,便由懷碧陪你。」
「它不叫懷碧,它叫藍胖胖。」我抱著藍胖胖的頭對他耀武揚威道。
滄弈「哦」了一聲:「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吧,反正這是你的馬。」
我牽著藍胖胖在花海里散步。藍胖胖比我想像的更乖,許是虞美人的花太嬌美,它向來只吃那墨綠色的葉子。
有時我騎著藍胖胖從山上回來,便看到滄弈獨自站在虞美人的盡頭,他眼中是我,也只有我。
我故意從馬上跳下來,撲到他懷裡。
「胡鬧!」滄弈板著臉道,「若是摔壞了怎麼辦?」
「你是魔界界主,還能連一個女人都接不住嗎?」我用胳膊環在他脖子上,蜻蜓點水似的吻他一下,「喏,這是獎給你的。」
「只有這點?」他問。
我點頭如搗蒜:「沒了,只有這點。」
他將我打橫抱起,低頭看著我,故意調笑道:「我怎麼覺得,你可以再獎勵一點?」
我本來想逃的,可是偏偏被滄弈挾制無法動彈,意亂情迷間,又被他占了好一番便宜。
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我在鹿城居住的第三年,虞美人更加繁盛,我帶著醜醜上街買糖葫蘆,卻因為分贓不均在大街上吵了起來。
「我三個,你兩個。」我把糖葫蘆塞進醜醜手裡,尤其強調,「而且,不許和滄弈說我帶你出來了,知道嗎?」
「小小年紀就教孩子說謊,哪有你這麼當娘的。」滄弈從後面抱住我,「而且醜醜蛀牙越來越嚴重了,誰許他吃糖葫蘆的?」他將醜醜手裡的糖葫蘆拿給我,「給你娘。」
醜醜不服,當街打滾叫囂道:「你們兩個大人欺負小孩,連小孩的糖葫蘆都搶。」
滄弈說:「娘子,我覺得在凡間有句話很有道理。」
「什麼話?」
「孩子不管不行。」
結果就是,界主大人親自動手教育小世子一頓,醜醜滿地跑著叫爹,所幸還是瑤歌前來救了他一命。
「我說你們倆也真敷衍,」瑤歌摸著醜醜的頭,「叫什麼名不好,美美都行,怎麼非要叫醜醜呢?」
「誰叫他出生時皺巴巴一小團,我還以為我生了一隻猴子呢。」我說。
「娘親,你要是真生出猴子,魔界怕不是要翻天了?」醜醜沖我吐舌頭。
我現在感覺,教育孩子果然很有必要。
再見到樺音,是我在鹿城居住的第五年。他白衣飄飄,一塵不染地站在虞美人花海中央,他說:「素綰,和我走吧。」
「去哪兒?」我問他。
樺音朝我伸出手,說:「這場夢該醒了。我寧願看你在我面前哭,也不願讓你日日夜夜沉睡。」
「阿綰!」
我聽見滄弈叫我。
我說:「恩公,滄弈叫我回去,我該走了。」
就在我轉過身的一剎那,我聽見樺音低聲道:「都是假的。你明明知道清明夢,為什麼自己醒不了?」
他掐了個訣,旋即一揮衣袖,那虞美人花海頃刻消散,四周變回光禿禿的荒山。
「不要!」我趕緊攔住樺音,哭著說,「恩公,這花海我種了許久,你手下留情!」
可是,一切都完了。花海不見了,小房子不見了,醜醜和瑤歌不見了,就連滄弈都不見了。
我終於醒了,都是假的,是夢,清明夢。
到底什麼是真的?我問我自己。
從我身後刺進心口的一劍是真的,那柄劍是滄弈的,他以千年靈力化就,劍鋒凌厲,劍身冰涼。
那天,鄴城下了很大的雪,像鳥雀的絨毛一樣,隨風吹進鑾殿。
我眼睜睜看著那雪吹在我身上,吹進我手裡,這次它沒有融化,我想,原來我的手和雪一樣涼。喉間一股腥氣上涌,我「哇」地吐出一口血來。滄弈就在此時拔出那柄劍,我猜那劍鋒一定沾了不少我的血。
我好像什麼也看不見了,什麼也聽不見了,仿佛天地間唯有我和滄弈兩人。我緩慢地回過身,連質問都算不上,我道:「滄弈,你不是說,你愛我嗎?」
「都是騙你的。」滄弈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愚鈍小仙,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還真是蠢。」
「不會的。」我搖頭,「你在清明夢裡那樣愛我,你甚至……你甚至為了我在夢裡遊蕩那麼久。」
我說:「你給我寫了那麼多的信,我都看得到,你一定是不敢說實話。」
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我說:「滄弈,之前冷落你,都是我的錯。」
我說:「我愛你,我到現在才知道,恩情不是愛情,我知道我錯了。因果有報,我不怪你,你若覺得不解氣,再刺兩劍也好。只要你承認愛我,怎麼都好。」
可是,他沒有。
他說:「清明夢是一個局,是我故意演給你看。我以為我能利用你殺了樺音,沒想到你這麼蠢。」
他說:「你的愛能給我什麼?一個低階小仙,就連纖月的愛都比你的更有利用價值。」
呼啦啦,大廈傾,原來是這般滋味。
我不信。
他明明那麼愛我,在天河時,在洗魂台上,在人間,在靈隱寺。在我坐上馬車時,他會用手護著我的頭,他怎麼可能是騙我呢?
我想起瑤歌說的,我命里的一劫,來自摯愛之人。
—「你要是不死心,我可以發誓給你聽。」
—「我滄弈,若對素綰半分動情,此生便命喪愛人之手,永不入輪迴。」
發這樣的毒誓,果真是不愛哪。
我感到冷,從內而外的冷,意識渙散的最後一刻,我分明見到滄弈那樣厭棄的眼神,他果然是不愛我。
只是一場騙局,卻能做得這樣周到,我心服口服。
飛霄宮還是一樣冷清。
我躺在榻上掉眼淚,抽噎聲驚醒了一旁打盹的樺音。他見我醒來,欣慰地道:「還好,你終於願意醒了。」
「我睡了多久?」我問。
樺音道:「五個時辰。」
夢裡五年,夢外不過五個時辰。
但願長醉不願醒。
他問:「你身上的傷還疼不疼,用不用我叫醫官給你瞧瞧?」
除了滄弈刺進我心口的那一劍,什麼都是假的。我說:「滄弈呢?他在哪兒?」
樺音道:「滄弈與護法逃回魔界,如今已是新任魔界界主了。」
「魔界界主?」我支起身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樺音,「那他走時有沒有些許不舍?」
樺音無言。半晌,他說:「你還是好好歇息吧,如今滄弈這件事的風頭正盛,我怕天帝難為你。」
我不信,他說過,深情是藏在心裡的,所以才能流露眼中,一定是他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一定是這樣。
「既然你醒了,我就可以安心去處理天界的事了。」樺音垂眸看我,柔聲說,「你在凡界對我的好,我都記得。」
他承諾道:「日後,我定也加倍對你好。」
樺音走了。
我還是不信,至少滄弈應該和我解釋一下,到底他和魔界是什麼關係,還有,為何他不愛我。
我每動一下,心口便牽著五臟六腑都跟著疼,但我仍是跌跌撞撞地跑到天河,我知道,只要從這裡一直往前走,便可以渡過赤水來到天虞山,那樣我就可以到魔界,找滄弈。
這樣想著,我付諸行動。
去天虞山路途遙遠,我仙基不穩,總是飛著飛著便栽倒在雲里,雲朵潔白柔軟,有好幾個夜晚,我倒在雲上,看天河迢迢千萬里,我想,若是滄弈也在就好了。
到達天虞山的那天,魔界正下著雪,我來到鹿城問了許多人,這才知道,界主並不住在天虞山,而是青要山。
好在鹿城距青要山不過百里的距離,我急著要走,卻被一個銀髮老婆婆拉住,她慢聲細語地說:「姑娘,你一個天界的人,來魔界做什麼?」
「我要找人,」我說,「我愛那個人,我來問問他是否愛我。」
老婆婆嘆了口氣,說:「姑娘,你這是何苦,你看看自己,都成什麼樣子了?」
她幻化出一面鏡子。我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瘦得像一具骷髏,而且兩頰下凹,反而顯得眼睛尤其大,身上又傷痕累累,甚至那處劍傷還在微微滲血。
「快回去吧。」她說,「怕是你還沒到青要山,就已經耗盡修為死在半路了。」
「我不會回去。」我很小聲,但是堅定地告訴她,「我也不會死,在找到滄弈之前,我絕對不會死。」
「他已經把話說絕了,為何你還要來?」老婆婆只是嘆息。
「因為最開始是我的錯。」我說,「起初,我把恩情當作愛情,所以對他不管不問,貪心地享受他的好。我傷了他的心,他恨我怨我,這些我都可以承受。」
我說:「但是我必須要知道,我有沒有愛錯。」
我說:「婆婆,我做了一千七百年的錦鯉,卻是第一次做人,第一次飽嘗情愛,我想知道,究竟是不是我錯了。」
她嘆息。
她說:「姑娘,誰不是第一次做人呢?」
誰不是第一次飽嘗情愛,可是誰又能一輩子愛一個人呢?
雪下得那麼大,好像一直都沒停過。
我踉踉蹌蹌一路往東,在可以看到青要山的地方,終於癱軟在地,再沒有邁出一步的力氣。我看著雪花覆蓋我的衣裳,也不知道自己昏死了多久,只是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人為我渡氣,迷迷糊糊地,我叫了一聲:「滄弈,是不是你?」
「不是。」那人說。
我想看清他的模樣,可是眼皮莫名地沉重,等再醒來的時候,四野一片荒蕪,哪裡還有人的影子?
我化成一粒微塵飛進青要山,一路也算暢通無阻,終於找到魔界界主所住的不秋殿。
但是,我沒敢進去。
我看不秋殿的殿門虛掩著,便靜靜站在門口看他,很快身上就積了薄薄一層雪。
也不知滄弈在哪兒找的這麼多美艷女子,我粗略瞟了一眼,多是花精樹怪,她們在下面歡歌艷舞,滄弈便一人坐在高位上飲酒。
我看到其中一個穿著黑色衣衫的女子,她在一眾精怪中尤為扎眼。她是真的美艷,美艷得不可方物。我看到滄弈在她耳畔別上一朵虞美人,她說:「拂柔多謝界主抬愛。」
她叫拂柔啊。
滄弈遣散了那些精怪,偌大的不秋殿只剩他們兩人。
「拂柔聽說,界主曾鍾情一個天界女子。」拂柔半倚在他身邊,聲音嬌媚可人,「那姑娘長得如何,可有拂柔這般漂亮?」
我往殿門口湊了湊,不忍心錯過他說的一個字。
我聽滄弈說:「她不過一個低階小仙,怎麼會有你美?」
拂柔便笑:「如此可見,界主所謂的喜歡,不過是外界謠傳了?」
「嗯。」滄弈不置可否地點頭,「你退下吧。」
拂柔便掐了個訣,消失在不秋殿。
我凍得不停發抖,可是仍不願離開。我見滄弈獨自走到殿門口,他朝門外,朝我的方向伸出手。
我以為他是看見了我,便邁出一步想靠近他,卻聽他突然笑著道:「原來下雪了。」
原來是下雪了,原來他只是看到雪了。
我又默默退回原處。
那朵虞美人,他可以為我簪在發間,也可以為別人簪在發間;他說,心中有情,所以眼裡也是情,我不知道的是,那情亦可以隨便施捨給其他女子;我與他一同在人間看雪景,他記住的不是我,而是雪。
我愛錯了人。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的天界,只記得樺音著急得很,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這麼失態,只差親自動手打我一頓解氣。
他說:「你這麼輕賤自己,我心疼。」
你看,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原來我仍舊是飛霄宮的那尾錦鯉,活在樺音的庇護下,明明什麼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我問他:「恩公,你為何不生我的氣?」
「我說過,你之前待我的好,我都看得到。」他說,「我會像你對我一樣,對你。」
纖月和王母就是這時來到飛霄宮,王母一眼認出我便是當日滄弈身邊的仙娥,似乎很玩味地看了我一眼,她說:「又是你。」
她冷冷地說:「走吧,如今是天帝要見你,要殺要剮,可怨不得本尊了。」
樺音把我護在身後,道:「母親,魔界界主的事情和素綰無關,是兒子管教自家仙娥不力,要罰也應該罰我才對。」
「這裡還沒有你說話的份兒!」王母斜瞥一眼纖月,語氣陡然嚴厲起來,「纖月,將她帶走。」
纖月點頭答應,對我道:「走吧。」
我看得出,她眼神里仍是鄙夷。
樺音扶著我的肩膀,小聲道:「別怕,我與你一起去。」
天帝比我想像的溫和,他慈眉善目,在九霄雲殿上,問我:「你叫素綰對吧?」
「正是。」我點頭。
「你與滄弈是什麼關係?」天帝有條不紊地問,「我聽說,你與他十分熟絡。」
「我愛他。」我實話實說。
天帝眉頭一皺:「哦?」
樺音立刻察覺出我這句話會引來災禍,他急忙替我辯解:「父親,素綰是受了魔界界主的欺騙,她並未做出任何有損天界的事,請您寬恕她一回。」
纖月添油加醋道:「樺音哥哥,她的心已經偏向魔界了,難道這不算有損天界威儀嗎?」
天帝「嗯」了一聲,又與我道:「素綰,本尊知道你是受了欺騙,可是纖月說得沒錯,你的心已然偏向魔界,你可願靜心悔過,認罪受罰?」
我跪下叩首,雙目無神,道:「無論什麼刑罰,素綰都心甘情願。」
「那就罰你受淨火之刑,七日七夜,你可承受得了?」王母道。
我想,她始終念著滄弈傷了她的寵婢,所以故意刁難我。
「謝王母天恩。」我再次叩首。
「不可!」
說話的是樺音。
他說:「素綰已經受了魔界界主一劍,為何父親母親還要苦苦刁難?為何不能廣開一面,寬恕她一回?」
「夠了!」王母很厭煩的樣子,冷呵一聲,「孽子,還不住口?」
「母親就如此討厭我嗎?」
樺音嘴角牽動,好像是笑,在我看來卻覺得比哭還難看。他說:「難道母親就一點都看不到我的好?」
「倘若你是一條龍,」王母睥睨著樺音,「就算不是蒼龍,僅僅是一條只會布雨的螭龍,也比你是一條巴蛇好千萬倍。」
「可惜你是蛇。」尖銳的話如同刀子一樣在她嘴裡吐出來,「本尊不管你是小小的蚺蛇,還是可以騰雲駕霧的巴蛇,蛇就是蛇。」
他說:「即使我位列四方仙君,您仍舊看不起我。可是母親您忘了,是龍還是蛇,這根本就不是我的選擇。」
然後他說:「這次是我管教仙娥不力,理應與素綰一同受刑。」
我慌忙抬頭看樺音,卻見樺音風輕雲淡,全不是當笑話說出來的,他說:「請天帝與王母恩准。」
「你想受罰?」王母冷笑,「好,那本尊成全你,就讓你與素綰在天河盡頭受火刑七日,從此滄弈與魔界之事,本尊與天帝再不追究。」
纖月似乎沒想到王母如此狠心,她身形一晃,衝到王母面前,跪下懇求道:「請王母收回成命,淨火兇險,倘若傷了仙君的性命那該如何是好。」
「纖月,怎麼你今日也瘋魔了?」王母的語氣不帶一點感情,「還是說,你願意同樺音一起受刑?」
纖月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天河啊,我心不在焉地想,用那麼美的地方做刑場,實在是可惜了。
—修仙之人薄情寡慾,再美的美景也不覺得美了。
滄弈誠不欺我。
走進淨火中央的時候,我聽見樺音說:「素綰,我會保護你。」
他問我:「倘若我們能渡過這一劫,我便娶你做仙妃,好不好?」
我搖頭,果斷而決絕地告訴他:「恩公,我有愛的人,我愛的是滄弈。」
「他害你至此,你也愛他?」樺音問我。
「愛不會變,但是有多愛,就有多恨。」淨火肆虐地爬上我的衣衫,終於將我整個人籠罩起來。
我分明聽到樺音說:「素綰,是我沒用。我總想著保護你,可是在人間不行,在天界也不行。既然我不能保護你,那就與你一同承受這份痛苦,或許能讓我好過一些。」
他說:「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
我聽過樺音說這句話,是在鄴城的時候,我與他在槐樹上掛了那麼多的燈籠,我問他:「恩公,你可有什麼心愿?」
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他看著我的眼睛,與我道。如今他又說給我聽,他問我:「素綰,你不明白我的心思嗎?」
我明白,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正是因為明白,所以我才不能接受。
火舌舔舐著我們的皮肉,我是錦鯉自不必多說,而巴蛇依水而生,我很清楚,樺音是受不得這淨火之刑的。可是他堅定地與我站在一起,源源不斷地將靈氣渡進我身體,我想我堅持不了多久了,我說:「恩公,你走吧,倘若我死了,那就是命。」
「說什麼混帳話,」樺音說,「有我在這兒,你不會有事。」
我被淨火烤得直冒虛汗,終於連站也站不穩。樺音抱著我靠在他肩頭,他說:「素綰,你知道我在人間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感覺嗎?」
他接著說:「看你傻傻地叫我恩公的時候,我在想,世間怎麼有這麼好看的女子。我在宮中那麼久,所有人對我的好都是帶著目的,只有你什麼也不圖。」
他說:「我真的把你當作一束光,可是無論我怎麼努力,都活不到你那麼乾淨純粹。我身上的負擔太多了,在凡間如此,在天界仍是如此。」
他說:「我能護著你,那就夠了。」
「樺音。」
我聽見纖月的聲音,還以為是自己生的幻覺。
她站在淨火之外,對樺音道:「你放心,我會和王母求情,早日放你出來。」
「不必勞煩纖月仙子,」樺音直截了當地拒絕她的好意,「區區淨火,樺音尚且承受得起。」
「你這是何苦?」纖月那副神傷的模樣我見猶憐,「你對我,就連一點,一分一毫的喜歡也沒有嗎?」
她說:「我知道我在你面前一向不討喜,但是……」
「沒有但是。」樺音說。
我聽著他們倆說話,越發覺得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又連著噴出好幾口血,把樺音的衣衫染得血淋淋一片。
這都是我的報應,如今受的疼、受的苦,皆是因為愛錯了人。
我愛滄弈,有多愛,就有多恨。
「恩公,我疼。」我說,「周身上下,從裡到外,沒有一處不疼。」
樺音嚇壞了,他將我抱得更緊,慌亂道:「你別怕,很快咱們就能回到飛霄宮,或者去別處也好,以後的日子再也不會疼了。」
他說:「以後有我,你便再不會這樣疼了。」
後來我聽說,是纖月求天帝開恩,這才使天帝心軟,將七日的火刑改為三日。
纖月對我說:「素綰,我不是為了幫你,我只是心疼樺音。」
她說:「我討厭你,討厭到恨不得你死在我面前。」
樺音用萬年修為支撐我不死,我想我始終是欠著他的,之前是一片鱗,現在是萬年修為,恐怕我還都還不完。
樺音說:「別想著滄弈了。」
他說:「他現在是魔界界主,自古正邪不兩立。不值得。」
鬼使神差地,我突然問道:「恩公,倘若現在天界攻打魔界,當如何?」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樺音如是說。
頓了頓,他又道:「魔界的確大勢已去,但是天界也不過只剩一個空架子罷了。」他早將這其中種種看得通透,「除非天帝瘋了,甘願賭上整個九重天去剿滅滄弈。」
天帝當然沒有瘋,瘋的是我。
我又和以前一樣,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仙娥,聽柳笙講一些天界的趣事,可是我卻笑不出來。有時我路過紅鸞司,浮玉會給我包一大把糖塊蜜餞,問我最近心情可好。她們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提「魔界」,不敢提「滄弈」,甚至連「樞雲宮」也成了禁詞。
她們都是關心我的人,待我好,怕我難過,我不好拖累她們與我傷心,也自動自覺地不去想、不去提。
那些日子,我總去天河默默飲酒,喝醉了就睡覺,睡醒了再回去。喝醉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天虞山,想起鹿城,想起靈隱寺。
只有醉了才能放肆地大哭,喜怒哀樂,終於掌握在自己手裡。
恍然想起,我許久都不見采星了。
我許久沒去樞雲宮,只覺得這裡荒蕪了許多,一進門就看見采星枯坐在院子裡,面前擺著厚厚幾沓婚書。
「做什麼呢?」我問。
采星聽出我的聲音,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尷尬地笑了笑:「主上不在,這些婚書便由我代筆了。」
—「我可曾給你寫過?」
—「倘若我們在天界相識,想必那時我就已經十分喜歡你,怎麼可能沒給你寫過。」
我心口倏地一痛:這一步一步的,都是算計。
采星似乎沒有以往那樣與我針鋒相對,她道:「主上與你的事情,我聽說了。」
她拿起婚書的時候,我忽然看到她手腕處觸目驚心的傷疤,便上前一步拽住她問:「這傷疤是怎麼來的?」
「你自己也受了刑,怎麼會不知道。」采星笑了笑,「主上是魔界的人,我這樣的仙娥自然也有通敵之嫌。」
她那麼風輕雲淡,好像為滄弈做什麼都是理所應當的,不求回報的。
「我替主上給你賠禮。」她似乎想起什麼似的,將左手伸向我,那手心幻化出一顆月牙色的小珠子,「這是我千年的修為,雖然於你的傷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但是請你收下。」
「這是做什麼?」我不敢收,深知這是她畢生靈力,便篤定道,「你快收回去,我不用你賠我什麼。」
「我之前對你百般刁難,是我不對。」采星將珠子塞進我手裡,終於不再看我,「你走吧,樞雲宮是個傷心地,以後也不要來了。」
我看著手心裡的珠子,以及珠子下面清晰的般若花印記,更覺得這段時間的故事仿佛一場大夢,如今夢醒了,什麼都沒有了。
此後又一千七百年,日子如流水一樣過去,我甚至已經忘了滄弈的模樣,只是偶爾在夢裡見到他,看得又不甚清楚,只隱隱約約勘破大概,便有一柄劍刺穿我胸口。
但是我不知道,這場夢竟然還沒有結束。
這年十月初十,乃是天帝之師玉清真王的壽辰。王母在通明殿大擺宴席,我們這些仙娥難得忙起來。樺音悄悄告訴我,王母雖然將請帖廣發三界,卻獨獨沒有邀請滄弈。
我有一千七百年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再次聽樺音說出這兩個字,恍然覺得有些失神。
「不請也好。」我說。
樺音看了我許久,長嘆一口氣:「素綰,自渡劫回來,我便再沒見到你笑。」
他說:「我知道你難過。素綰,只要你給我這個機會,我定會傾盡所能對你好。」
說著,他牽著我的手。
燭影搖晃,映得樺音那雙眸子亮晶晶的,乾乾淨淨,簡直是玉一樣的人兒。
我說:「恩公,你這樣好,會是九重天上任何一個仙娥的依靠。但是我不行,」我堅決地把手從他手心抽出來,「我叫你一聲恩公,就註定了咱們之間只有恩情。」
樺音眉頭深深皺起,末了終於長嘆一聲:「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他轉身便走,背影落寞又孤寂。
那夜我許久未睡,深夜信步至窗下,才見他獨自一人坐在離香池旁對弈,自己下了黑子,又自己落一顆白子,黑子若是有了幾分勝算,便兀自微笑,只是他的目光飄到離香池空空蕩蕩的湖面,臉色又很快冷下來。
我本想為他披一件衣裳,思量再三,終究還是關緊窗子,不再去看。
我們就像兩隻刺蝟,在天界這個清冷的極地,我們靠在一起取暖,又唯恐靠得太近傷了對方。這樣矛盾的兩個人,怎麼還能不顧一切地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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