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新聲


  在90年代,一條二手或走私進來的光碟生產線,價格要150萬人民幣上下。廠房租金和裝修約10-20萬元,原材料首批備料5萬元差不多能搞定,這會兒人工便宜,一個月三五萬塊能打發的,但林林總總加起來,一期投入也要個200萬。

  這些道道張雲起多多少少知道點兒,凱子之前倒賣光碟攢下的家底應該是不夠的,所以才會厚著臉皮打電話來借錢。

  當然,他的臉皮也不值錢。

  至於搞盜版光碟的事,張雲起以前沒發表意見,現在也不會發表意見,道理很簡單,擋人財路,殺人父母。

  借錢只是哥們兒情誼。

  掛了電話,車已經到了南門別墅。

  張雲起下車,王貴兵開車回公司,去處理錦兆實業與里津國控合資的事。

  陸豐的設想十分之美好,下周上會就把這事兒給辦了。當然,他有這份底氣,沒他的點頭,張雲起要的許可證一張也下不了,動遷想都別想。這就是形勢比人強,但張雲起依然沒打算讓他這麼稱心如意。

  國資入股免不了牽扯到項目估值、存量債務剝離、資產抵扣歸屬、未來二期投入兜底責任等等複雜問題,想扯皮拖點時間那可太簡單了,回頭王貴兵安排聯合時代的法務、審計逐條摳細節,拋出全套合規理由,然後出具正式書面函件,告知市國投和市裡面在陸遠舟涉案資產追繳未確權前,任何股權變更都會導致國資承擔歷史涉案風險,引發國資流失隱患。

  就這麼邊卡邊談,邊談邊卡,再想辦法挖里津國控平台公司屁股後邊的屎,那麼到時候市裡面想搞合資也搞不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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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在陸豐拋出這個合資方案的第一時間,張雲起就把槍管子瞄準了里津國控。

  這家公司設立時間也才一年左右,採取的還是他在老家搞出來的「江川模式」。就是由市裡面籌建一個平台公司,採用混改的方式接管市屬、區屬企業,抓大放小,引入市場化主體來重組中小型市區屬企業,進而騰出大量市區的核心地皮。  這些年來,「江川模式」的本質究竟是國進民退還是民進國退這個點上,其實是備受各路經濟學者爭議的,鼓吹者有之,大肆抨擊者也不少,但江川也確實搞得有聲有色,為此胡憲峋還專程在江川開過一場經驗推廣會,湘南地區好些市縣開始學習借鑑這一模式操刀國企改制。

  里津國投平台公司就是在這一背景下誕生的,當初張雲起初到里津的時候,徐凱還跟他探討過合作的可能性,張雲起沒看得上,因為剛開始時里津國投旗下接管的大多是一些經營不善的區屬小廠和虧損的商貿公司,真正能拿得出手的資產就沒幾樣,帳面上的債務窟窿很大,所以即便不說背後的問題,現在陸豐單憑這麼一家公司就想控股慶午街二期,到時候真要掏出真金白銀來投入開發,里津國控能不能拿出錢來都是一個大問題。這又是他媽的化緣化到他口袋裡了。

  張雲起想著這些,剛進院門,就看見趙亦寒坐在庭院白色迴廊的矮凳上,旁邊擺著一個小茶几,上面擱著幾張折起的報紙。

  女孩長得明眸皓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背帶褲,袖子挽到手肘,正低頭倒騰十來盆綠植,她纖細的手上沾著濕黑的花泥,給金邊吊蘭分株的動作格外仔細,鬢角蹭了片碎葉也沒察覺。深秋的陽光斜斜地鋪在迴廊里,照得綠葉和女孩青翠欲滴。

  別墅前庭的小花園趙亦寒照料了一年多了,每周來澆澆水、修修枝、換換盆,院子裡讓她收拾得有模有樣,一草一木都打理得齊整乾淨,時至傍晚,迴廊兩側擺了兩排盆栽,沿院牆爬了半圈粉月季,廊下的常春藤、山茶和幾盆多肉高低錯落,滿院奼紫嫣紅,花葉舒展鮮亮,叫人瞧著便覺清爽舒心。

  「今天不要上課?」張雲起走過去,坐在茶几另一頭的藤椅上。

  趙亦寒被嚇了一跳,手裡的小泥鏟差點磕到白瓷盆沿。她抬頭見是張雲起,拍了拍手上的泥,清脆的川普脫口而出:「你走路都莫得聲音,嚇我好大一跳。今天下午沒課。」

  「那你在這兒待了一下午?」

  「嗯咯,這幾盆該換盆了,都拖好久囉。」她低下頭繼續往花盆裡填土:「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沒跟同學出去玩?」

  「她們逛街去了,我不想去。」趙亦寒頭也沒抬,「多無聊的嘛。」

  張雲起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現在已經是大二了,大家慢慢都有自己的過法。他一個月也去不了幾次學校,趙亦寒倒是天天上課,成績在系裡算好的,但這個丫頭也不怎麼跟同學混,大部分課餘時間都泡在他這個院子裡。

  「對了,紀靈姐上午過來了。」趙亦寒把分好的花苗小心挪到一邊,拍拍手上的泥,抬起頭:「見你沒在,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說什麼了沒?」

  「沒說啥子,就瞟了眼你這個花園,誇我打理得巴適。」趙亦寒笑著,小臉表情有點得意:「紀靈姐眼光還是可以的噻。」

  張雲起沒有接茬。

  他脫下西裝外套靠在藤椅上,看著趙亦寒把換好盆的君子蘭擺回原處,他蹲下身撥了撥花盆裡松好的土,忽然說:「有沒有興趣提前上班實習?」

  趙亦寒手上動作停了,揚起小腦袋看他,大眼睛撲閃撲閃的。

  張雲起說道:「你楊瑾姐已經去燕京任職了,她這個崗位很重要,涉及到很多公司機密文件,外面請呢,我不熟悉不放心,用起來也不順手,還是身邊的人好點。」

  「原來我也屬於身邊人吶。」趙亦寒笑得很燦爛,露出一對虎牙,甜甜的。

  「距離楊瑾的辦公室主任職位,你還有不小的距離。」張雲起可沒打算讓這丫頭太得意:「你要是想試試,就從打雜干起吧,辦公室助理,幫忙處理文件、跟會、整理材料這些。」

  「工資呢?」

  「你這腦迴路夠直接的啊。」張雲起聽樂了:「比打理花園多。」  趙亦寒提溜著眼珠子想了想,隨後抿著嘴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話音裡帶著成都姑娘特有的軟脆調子:「話倒是這麼說噻,可就算是打雜,那也是給咱們湘大的風雲學長、迷倒萬千少女的帥氣美男、聲名鵲起的商界新貴、里津知名大公司的董事長張雲起先生打雜哦!就我這麼個還沒出校門的小菜鳥,真扛得住嘛?」

  這一通蹩腳的馬屁拍的張雲起實在遭不住,說道:「得,給你貧的我牙酸,至於行不行的嘛,不試試怎麼知道,只是這工作也要時間,你要平衡一下學業和工作,別光顧著上班把功課落下了。」

  「那怕啥子哦,我提前翻書溫習,肯定兼顧得過來,考試前再突擊一哈,穩得不行。」趙亦寒一下子卸了裝出來的穩重,嘴角翹得老高:「再說了,你不也一個月都切不了兩回教室,我成績鐵定比你好。」

  張雲起蹺著二郎腿問:「這是對你老闆該說的話嗎?」

  「現在還不算噻!」

  「到時候記得叫我張總。」

  「美得你。」趙亦寒翻了個大白眼,把手裡的鏟子擱在花盆邊上,然後她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咋咋呼呼地從茶几上拿起一張報紙:「對了對了!差點搞忘了跟你說,初見姐拿了大獎!《收穫》新銳文學獎,報紙上都登出來了!」

  張雲起從趙亦寒的手裡接了報紙,是當期《文學報》,紙張還帶著點新印刷的淡油墨氣。頭版右下角有一塊不大不小的版面,標題是「《收穫》新銳文學大獎揭曉,北大才女初見的《紅女孩》折桂」。

  文章不算長,不過把初見的獲獎經過和評委點評都寫了進去。底下引了兩句評委的話——《收穫》副主編程永新稱其為「年度最令人驚喜的文學新聲」,著名作家王安憶認為這部作品「為90年代的青春敘事提供了新的可能」。

  張雲起把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指尖在「初見」兩個字上輕輕頓了頓。

  趙亦寒湊過來,笑嘻嘻地說:「便宜老哥,你嘴角翹得都可以釣鯊魚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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