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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蘇溪一米七的個子,在生長激素分泌過於旺盛的男生面前還是矮了半個頭,這種差距讓她不得不抻著脖子去看他,在氣勢上就落了下風。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迎著光,他唇線繃得很直,整張臉像風乾了一夜的饅頭,硬邦邦的。
而後,沈蘇溪看見他戴在頭頂的衛衣帽子慢慢掉落下來。
隱隱能聞見洗髮水的味道,西柚味的,清清爽爽。
沒多久,他的頭髮就被雨打濕一層,在夜色下泛著粼粼波光。
沈蘇溪撇開眼,目光穿過他的肩頭,飄向遠處。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看什麼。
兩個人都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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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天又安靜下來,除了風過枝葉窸窸窣窣的響聲,似乎只有不太平緩的呼吸聲,處處透著難掩又無法忽視的波瀾情緒。
這場無聲的拉鋸戰最終結束在沈蘇溪的一句:「你跟了我一路?」
說話的同時,她又把頭別了回去,是看著他說的。
她儘量讓語氣變得平和,只是這句話里的實質含義自帶咄咄逼人的意味,順勢拉平了反問語氣,聽上去反而像是質問的肯定句。
隔得近,他眼裡能映出她披頭散髮的狼狽樣子。
「沒跟你。」她聽見他說。
很啞的一副嗓子,沒有同齡變聲期少年的低沉或清潤,說是被烙鐵燙過也不為過。
他抻了抻外套,重新將帽子蓋在頭頂,又躬身撿起地上的書揣進口袋,擦著沈蘇溪肩膀而過。
和逼近時那樣,走得也是無聲無息。
那脊背逐漸彎出亘古不變的弧度,裡面有藏不住的頹然,沈蘇溪卻莫名其妙地看出了他那個年紀該有的桀驁。
只一瞬的工夫,她就想起了另一個人。
「林安!」
前面的背影倏地僵住。
下意識的一聲,就好像從遙遠的地方而來,帶著靡靡之音,一路敲進她的心肺。
連她自己都忘了,有多久沒有想起過這個名字。
可她顯然低估了「林安」這兩個字。
這措手不及的一擊,瞬間擊潰她高駐起的城牆堡壘。
今時今日,七年前的多數記憶已經只剩下了單薄的殘影,可她仍舊能記得在孑孓獨行的那段時光里,曾經有那麼一個人,不知疲憊地給過她連沈清和秦宓都不曾給過的溫暖。
那個笑容靦腆的男生。
會講冷笑話的男生。
——死去的人。
「林安!」腳下仿佛被定住一般,沈蘇溪只能遙遙沖他喊,眼睛逐漸開始泛酸。
良久,窸索的風聲把沉啞的男嗓送了過來。
「你認錯人了。」
她知道的。
怎麼會不知道?
沈蘇溪眯著眼睛,看他沿馬路牙子往裡一拐。
十餘米開外是上了年代的筒子樓,一束一束的電線桿連成細密的網,把冷硬呆板的紅棕木門、走廊處的低矮圍欄切割得支離破碎。
沈蘇溪眼睛釘住那幢樓沒動,直到爬山虎在風裡滾了第八次,男生微曲的身形才再次顯露。
這次留給她的只是一道因距離不斷縮小的背影,被忽閃的廊燈罩著,在清晰和模糊之間反覆變幻。
昏黃燈光下,清冷迢遙的霧氣蒙蒙,盯得久了,也就漸漸糊住了眼,有那麼一瞬沈蘇溪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能聽見咯吱的開門動靜。
數秒後,是不輕不重的關門聲。
長久停留的目光慢慢收了回來,沈蘇溪攤開手心,密密匝匝的雨絲在白寥光影下,有種化身為雪的錯覺。
只不過不管是雨還是雪,都是冰涼冷峭的,怎麼也捂不熱。
今年的天氣似乎冷得格外早。
冬天大概快到了。
就是不知道今年的北城還會不會下雪。
她真的。
太討厭雪了。
沈蘇溪叉起雙臂埋在腋下,終於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
當晚,沈蘇溪是靠床頭的地/西/泮挨過去的。
一個個光怪陸離的夢從她混沌的意識里飄過。
起初,夢境裡只有一條白茫茫的長隧道,隧道的盡頭,隱約能看見熙熙攘攘的人影,伴隨而來的是不絕於耳的對話聲。
「沈家那對老夫妻還真是可憐,操勞了大半輩子,怎麼說走就走了?」
「可不?老老實實的兩個人怎麼就養出了當婊/子的女兒,還把自己親爹親娘給活活剋死了。」
「真是晦氣。小寶,你以後離那女人遠點聽見沒?還有她女兒……上樑不正下樑歪,大的就這德行,小的能好到哪去?」
沈蘇溪想說不是的,可再怎麼努力她都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由著那些污穢像浪潮一樣不斷襲來,亮白浪花吞沒她。
她被卷到海里。
海里沒有停泊的船,甚至沒有半截可以仰仗的浮木。
只有另一邊。
和她一樣,孤立無援的沈清。
畫面一轉。
模糊的視線里,沈蘇溪艱難認出這是在一中校門口。
等到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對面多出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她的鞋跟很高,指甲又長又尖。
沈蘇溪努力想要去辨別她的神情,沒來得及,一陣恍惚,她甩了個巴掌過來。
「是你害死他的。」她說,那聲音跟她的長指甲一樣尖銳。
濕漉漉的,有東西流了下來。
沈蘇溪抹了把臉,是被稀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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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得太不安穩,像走馬燈似的放個不停。
沈蘇溪驟然驚醒,挺直身子,兩臂撐著床側大口喘氣。
等到意識回籠,發現睡裙和枕頭都已經被冷汗浸濕,一摸脖頸,也是汗涔涔的一片。
她撫著左臉,光腳走進浴室。
盥洗台前的鏡子冒著細密水珠,沈蘇溪抽出一次性面巾紙擦了又擦,才看清楚了這張臉,慘白荏弱。
她傾身湊近了些,鏡子裡的氣色雖然不太好看,但皮膚照舊細膩,左臉也沒有傷口,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事實上通通發生了。
沈蘇溪劃開通訊錄,找到沈清。
對面嘟聲響了好幾下才停。
兩邊都沉默了一陣。
「發生什麼事了?」不尋常氛圍讓沈清心頭一突。
沈蘇溪指甲摳著指肚,過了很久才說:「媽,我昨天做了個夢。」
沈清等她說下去,耐心告罄前,對面才溫吞地說了句:「夢見自己撿到了一毛錢。」
「……」
「然後樂得口水把自己給嗆死了。」
「……?」
我看你現在還在做夢。
小混蛋愛內涵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沈清很快聽出來她想表達的並不是這些。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餓了,沒錢吃飯了。」
「……」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她是生了個山頂洞人嗎?
沈清簡直要被她氣笑,大發慈悲地賞了她二百五的伙食費後,毫不留情地掐斷電話。
沈蘇溪覺得先前嗡嗡的聲音又回來了,耳朵是一陣陣的疼。
她捏了捏耳垂,這才發現耳洞那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炎了,有膿水溢出。
沒過幾分鐘,手機鈴聲響起。
她沒看直接接起,然後聽見電話那頭的人說,「蘇溪,我在你家樓下。」
怎麼把這事忘了?
不過。
耳朵,似乎,不怎麼疼了?
江瑾舟居然還有這功效?
「你等會,我馬上下來。」
話一說完,右耳又開始疼,沈蘇溪忙不迭接上一句,「別掛電話!」
她轉著抽繩,慢慢說:「我想多聽聽你的聲音。」
如果可以。
順便再……止個痛。
-
這通電話在江瑾舟不厭其煩地輕喚聲中結束,來電顯示驟然停止在十五分鐘又三十七秒。
沈蘇溪換上之前被江瑾舟誇過的那條霧靄藍針織連衣裙,魚尾下擺蜿蜒至腿側,底下一雙奶白色小皮靴。
後半夜下了場暴雨,一地的秋日殘痕平鋪在瀝青路面,蒼旻浮雲間柔光乍泄,帶著雨後初霽的明媚撒向大地。
車停在綠蔭下,江瑾舟半倚車門,薄光穿過枝葉的罅隙浮在他臉上,映出眼底松和的笑意。
沈蘇溪鼻子一下子就泛起了酸意,想衝上去抱住他。
然而這念頭只冒了個尖,就被自己一巴掌拍死,接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唾棄中。
完了!她被秦宓魔化了!她變矯情了!
她一貫「靠男人天誅地滅」的宗旨要被打破了!
可是親都親了,抱一下怎麼了?
女朋友的專屬福利,她又不是不配擁有!
等到溫熱的觸感相貼,兩個人同時微微一怔。
澄澈清明的冷杉木香綿延地撞入鼻腔,近距離的接觸使得相互間清淺的呼吸聲都變得綢繆纏綿。
說實話,還是有點難為情的。
沈蘇溪紅了半張老臉,直到罩在蝴蝶骨下方的手臂徐徐收緊,渾身的熱氣再次一哄而上。
這種羞赧持續了數十秒。
六公分的高跟加持,她的下巴正好卡在他挺括流暢的肩線上,稍頓後,她自然地將臉搭了過去,同時收住環在他後腰處的手臂。
鬱結頓時舒緩不少。
「知道了,我說你煩不煩啊,不就才一天沒見面嗎?」
清亮卻混著一絲不耐煩的女聲霎時打破凝滯的暗昧。
沈蘇溪分出半個眼神瞧去,女人統黑職業裝,拖著一個小行李箱。
她的嗓音只消失了片刻,再次響起時語氣又加重了幾分,「我是這麼矯情的人嗎?屁大點事有什麼好委屈的,還親親抱抱舉高高,咱要點臉成不?!不說了!就這樣!掛了!」
沈蘇溪:「……?」
什麼叫咱、要、點、臉、成、不?
她哪不要臉了?
喂!你給我站住了!
女人放下手機,眼睛一挑,發現了桑塔納旁邊站著的一對連體嬰,表情略僵,一股詭異的氛圍迅速向二十米外蔓延開。
視線碰撞,在空中噼里啪啦地炸開花,半晌兩人同時收回目光,滑輪聲倉促急遽。
沈蘇溪惡狠狠地朝她的背影瞪了眼,然後撤出江瑾舟的懷抱。
有風撩起她的長髮,其中一捋堪堪擦過她鼻樑。
她眯了眯眼,正要抬手,對面微涼的指腹忽地撫上她的臉頰,將那撂碎發攬在耳側。
輕柔的動作像對待希世之珍一般,讓她更加不自然了,傻了叭唧的話一股腦全吐了出來,「我剛才是崴到腳了。」
並不是故意要撲到你懷裡去的。
其實話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是什麼?
怕不是個傻子吧!
哪成想——
「我也崴了。」
那聲音里含著半遮半掩的笑意。
在沈蘇溪聽來,變成了「行了,只要你不承認我不拆穿,就沒人知道你確實是故意的」。
「……?」
你剛才怎麼不說你萎了呢?
「是嗎?」她聳聳鼻子,不動聲色地挺直腰杆,「那還挺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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