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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長鶯飛的季節。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北城一中準備在正式開學典禮前舉辦一次表彰大會。
以往都是表彰上學期的金銀銅獲獎者,這次多了一個全新環節,邀請往屆優秀畢業生回校演講,並為其頒獎。
沈蘇溪就在受邀名單中。
收到這消息時,最美教師的投票結果也恰好產生。
在沈蘇溪意料之內,獲得這項稱號的就是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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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表彰大會正式開始,兩千多名學生將大禮堂占得滿滿當當。
沈蘇溪和葉雪挨著坐在第二排最中間的位置。
頒獎進行到一半時,葉雪忽然說道:「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她忍不住側目一瞥,沈蘇溪正垂頭看著手機,屏幕映亮那張看不出神色的臉,清冷孤傲的氣質將周遭的紛擾隔絕開。
沈蘇溪心不在焉地應了聲,手機在鍵盤上敲個不停:【你在哪啊?】
winter:【往回看。】
她下意識回頭,漆黑的台階盡頭,男人頎長的身影挺立如松。
她笑彎眼睛:【你怎麼混進來的啊?】
江瑾舟拿起手機,半開玩笑地回道:【跟保安說,我是優秀畢業生家屬。】
沈蘇溪還來不及思考他話里的邏輯問題,心裡就像被灌了蜜一樣的甜。
winter:【騙你的,他沒攔我。】
suxi:【???】
winter:【應該是把我看成了遲到的優秀畢業生。】
suxi:【哦。】您可真凡。
隔著一段距離,江瑾舟都能想像出她被氣得直咬牙的模樣,笑意漸漸漫上來。
【蘇溪,我現在有點心虛。】
「……」
我看你剛才自吹自擂的時候,挺開心的啊。
【所以,下次給我個真正的優秀畢業生家屬身份吧。】
盯著屏幕,沈蘇溪臉倏地一紅。
近半分鐘後,才回:【也不是不行……】
江瑾舟笑意加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我在外面等你。】
【別怕。】
suxi:【好。】
摁滅屏幕的同時,沈蘇溪遲鈍地意識到旁邊這女的幾分鐘前好像和她說了什麼,「哦你剛才有說話嗎?」
葉雪:「……」
葉雪握了握拳頭又鬆開。
沈蘇溪這次給她的感覺很奇怪。
漫不經心,卻莫名給人一種危機感。
就好像。
她已經不怕她了。
葉雪沉沉吐出一口氣,「你應該知道待會給我們頒獎的人就是……」她刻意一頓,「葉兆吧。」
她以為提到這個名字,會直接戳中沈蘇溪的軟肋。
但奇怪的是,對方沒有絲毫反應,只是輕嗤了聲。
沈蘇溪還沒說什麼,忽然被台上的人cue到。
同時上台的還有葉雪。
一堆有的沒有的環節後,沈蘇溪目光一轉,隨著葉兆的出現呼吸微微滯住。
他慢慢走過來。
稍頓後,她再度笑起來:「葉老師,好久不見。」
葉兆點頭回應:「算上來,老師也有好幾年沒見過你了。」
他面上一直掛著得體的笑,即便是站在她對面,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異樣。
依舊光風霽月。
離得近,沈蘇溪能看見他額角一道近四公分的傷疤。
「是我這個做學生的不對,」她似笑非笑地說:「我以後會經常去看你的。」
葉兆當她隨口一說,笑著將獎盃遞到她手邊,「恭喜。」
沈蘇溪盯他半晌,避開他的手接過,「禮尚往來,我給您準備了一份禮物。」
她彎唇笑了笑,隔開每個字音,「就當作是遲到了七年的回禮。」
葉兆頓了下,臉色倏然一變,眼裡毫不掩飾的侵略性向她襲來。
見她還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懷疑剛才是自己多心。
葉雪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眼睛微微眯起來。
旁邊校領導唾沫星子亂飛:「值得一提的是,葉兆老師還是當年台上這兩位學生的班主任。當之無愧的最美教師!」
他轉頭說,「葉老師,要不趁這機會說幾句?」
葉兆自然不會推脫,他站到發言台前,調了下話筒的位置,「最美教師不敢當,其實我也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
不緊不慢的聲音在密閉的大禮堂迴蕩著,像是空谷回音,綿綿不絕。
「為人師者,自當傳道授業……」
這時,入口處緊閉的大門被忽然打開,幾名穿著警察制服的人齊刷刷上台。
這場面出現得猝不及防。
一陣安靜後,台下突然爆發出亂鬨鬨的議論聲,校領導急忙上前詢問情況。
不知道警察跟對這位新晉最美教師說了些什麼,只見他面色白了又白,對著已經回到台下的沈蘇溪,面露猙獰之狀。
沒有收麥,他歇斯底里的怒喝被放得無限大,在座所有人下意識捂上耳朵。
但還是明晰地聽出了這麼一句話:「你這臭/婊/子,我要殺了你!」
全場呆住。
最美教師?
就這狗逼玩意??
葉雪攥緊拳頭,面色白里泛青,「你瘋了嗎?」
沈蘇溪眼神發直地看著台上的人,不答反問:「瘋的不一直都是你們嗎?」
「你就不怕這件事傳出去,你會……」
沈蘇溪打斷她:「是你在怕。」
「雖然我知道我一直比你聰明,比你漂亮,會遭你嫉妒是正常現象,但我不明白,這些真的能讓你做到這份上嗎?」
沈蘇溪淡淡說,「但這幾天,我忽然領悟了,你為什麼會這麼自卑?為什麼料定葉兆會對我做出那種事。」
她面上一哂,盯住葉雪說:「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讓你痛快了嗎?」
葉雪突地僵住,整個人像是被蒙頭一擊,暈眩感鋪天蓋地地向她襲來。
場面雖然一度失控,但沒有收到校領導的指令前,學生們也只能待在座位不動。
沈蘇溪在這時起身,就顯得異常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看過去。
只見她剛踏上台階,身後突然竄出一個影子。
緊接著,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沈蘇溪看著被自己條件反射撂倒的葉雪,無辜地眨了眨眼,「不關我的事啊,是你自己突然靠上來的,我也只是正當防衛。」
「……」
她踢踢她的腳,「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以後誰給你爹燒香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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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蘇溪在禮堂旁的鵝軟石小徑上看見了江瑾舟。
他正從煙盒裡掏出一支煙,神色有幾分漫不經心,看見她時,也只是稍頓。
沈蘇溪從來沒有看見他抽過煙,微微訝異,然後重新抬腳朝他走過去。
江瑾舟還保持著兩指夾煙的手勢,「都結束了?」
沈蘇溪點點頭,岔開話題,「你不是不讓我抽菸?」
她還記得上次在葭芷巷被他奪煙的一幕,「所以江粥粥,你這算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嗎?」
江瑾舟不置可否,將煙銜在嘴裡點上,挑了下眉,像是在問:「想抽嗎?」
沈蘇溪:「……」
沈蘇溪好氣又好笑,把問題丟回給他,「那你給嗎?」
下一秒,她忽然一怔。
二月末春色轉為明媚,日光盡數綴在對面的男人身上。
像老電影裡的慢鏡頭,他抽出嘴裡的煙,身子略微前傾,菸蒂倏然跑進她嘴裡。
沈蘇溪滯著呼吸問:「你幹什麼啊?」
含著煙,她的聲音囫圇不清。
「就今天,讓你放縱一回。」他眼角彎起來,模樣有些痞。
沈蘇溪慢半拍地應了聲,
吞雲吐霧間,聽見他說了句,「我的蘇溪,馬上就能自由了。」
她忽然有些想哭,眼睛盯住徐徐燃燒的菸頭。
微閃的火星噗嗤掉進心底,火勢漸大,燒盡陰暗處的野草。
荒蕪之後,有什麼東西長了出來。
沈蘇溪目光輕飄飄的,驀地瞥見積雪消融後泅濕的枝幹上,有新芽抽了出來。
是一種枯木逢春的力量。
蓬勃又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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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兆庭審當天,沈蘇溪也在。
他被判了十二年。
對他這種禽獸不如的東西來說,便宜他了。
但沈蘇溪很快釋懷。
葉兆最重視聲望。一旦名聲沒了,活著無疑比死更痛苦。
至於葉雪。
她這輩子都無法擺脫葉兆帶給她的恥辱,她本該錦繡的未來也被自己親手毀掉了。
在法院門口,沈蘇溪見到蘇父蘇母。
她愣了幾秒,才明白他們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那天在虞城不歡而散後,蘇父蘇母並沒有就此放棄讓沈蘇溪回到蘇家這一念頭。
在她回到北城後,仍然不斷打聽著她的消息。也因此得知這些過往,心下駭然。
沈蘇溪對他們沒有任何好感,但這會還是象徵性地朝他們點了下頭。
在即將路過他們的時候,她忽然聽見一道男聲。
一如既往的滄桑沙啞,此刻卻多了些溫度。
「你媽把你教得很好。」
她不受控地一頓,等到她反應過來時,留給她的只是兩道佝僂的背影。
「蘇溪。」
身旁傳來江瑾舟的聲音。
她先是應了聲,然後才慢騰騰地轉過身去,把手遞給他牽。
車在鈴蘭街口停下,沈蘇溪低著頭看自己的衣服扣子,眼神發直。
江瑾舟沒出聲,良久才等來她的聲音,「阿舟,我想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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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到南山墓園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
江瑾舟將沈蘇溪引到蘇錫的墓碑前,莊肅地鞠了一躬後,轉而說:「我在外面等你。」
他知道,她有太多話想對她的父親說。
沈蘇溪視線牢牢定在蘇錫的照片上,意識有些飄散。
等到江瑾舟不厭其煩地說了第三遍後,她才反應過來,點了下頭。
沈蘇溪沉默著站了很久。
這二十五年裡,她積攢了太多的話想對他說,現在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她想要親近他,可現實卻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拉得無限遠。
風吹亂了沈蘇溪的髮絲,她將頭髮別在耳後,終於開口:「今天天氣很好,有太陽,風很輕,吹在臉上很柔很舒服。」
「我不是故意這麼晚才來看您的,我只是沒有做好準備。」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直到今天以前,她都在怨著他。
怨因他的離開,給沈清和她帶來了這麼多的痛苦。
怨他給自己留下太大的期待,以至於她這麼多年為了找尋父親的蹤跡,不斷地迷失自我。
她曾一度認為,如果不是他,她就不會對葉兆抱有別樣的期待,更不會被欺騙被傷害。
但同時她也清楚,這些其實怪不得他。
沈蘇溪沉沉吐出一口氣,將話鋒一轉,「我最近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您能不能誇誇我,在夢裡就行。不夸也沒事,讓我見您一面就行。」
她笑起來:「您別擔心,我媽她很好。一頓能吃三碗飯,爬六樓不帶喘的那種。」
只不過,她也很想你。
「我也過得很好。」她笑著改口,「其實也不算很好。」
「只是有一個人,他讓我覺得自己過得很好……」
「我很幸福,以後也會一直幸福下去。」
有什麼東西迷亂了眼,一瞬間她的周圍只剩下了白寥寥的霧色。
「我下次再來看您。」
她眉眼彎彎,「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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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瑾舟就在墓園入口等她。
她跑過去,撲進他懷裡,久久未動。
他低頭親親她額角,「蘇溪,想哭就哭出來。」
「我一點都不想哭,」沈蘇溪一個勁搖頭,「沒什麼好哭的。」
不過半分鐘,江瑾舟的衣襟便濕了一大片。
起初只是微弱的啜泣,漸漸的,那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徹底抑制不住了。
在墓地哭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可她的哭接近嘶喊。
掃墓人多看了幾眼,心想:這該是失去了多重要的人,才會哭得這麼傷心。
如果他問了,沈蘇溪會告訴他。
她失去的是一個無法代替的人。
還有一整段被推著走的,哀傷無奈卻滿含憧憬的年少時光。
腳下的路還很長。
她應該往前看,朝前走。
沈蘇溪用力閉了閉眼,擠去眼底積蓄的最後一滴淚後,混沌的視線慢慢轉向清晰。
不遠處站著一位少女,十七八歲的模樣,和自己如出一轍的面容。
她的身子蘊在落日餘暉里,漫開的金色輪廓,像被籠上一層質感華麗的薄紗。
沈蘇溪張了張嘴,笑著同她打了聲招呼。
她只是看著她,沒有回應。
沈蘇溪亦看著她。
然後,慢慢說——
我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懟,所有的憤怒和恐懼都留在上個冬天。
那麼。
你願意……跟我走嗎?
就像你為了保護自己的母親,裝作無事發生,將污穢埋在心裡整整七年。
就像你孤身一人來到另一個陌生的城市。
就像你時隔七年重新拿起武器,與敵人對抗。
那樣的。
義無反顧。
滴答滴答。
許久。
沈蘇溪看見她笑了。
——好,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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