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更合一
「以後蘇家人若為難你,勞煩你告知我一聲。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蘇方明直接道明來意。
這話乍然聽著像是蘇方明要保護他,為她出頭,但蘇園深以為他們之間的關係沒到這地步,畢竟今天才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為何?」
蘇方明:「他們年紀大了,執拗得很,若犯糊塗,為人子者該去阻止。」
蘇園明白了,原來蘇方明說那話的目的不是為了保護她,而是為了保住蘇進敬夫妻。他倒是看得很清,她與蘇進敬夫妻之間的對弈,終會以她勝出為結果。所以蘇方明這是來求情的,希望她能手下留情,在打算動手之前能告訴他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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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園不禁嘆這蘇方明是好算計,他應當是蘇家最冷靜聰明的人了。就憑他在當前的局勢下,能斷定她可以斗得過蘇進敬,就可知他這個人很善於透過現象看本質。
「我會派人多留意他們,儘量周全,不出疏忽。」
照蘇方明這話的意思,他會盡全力攔截蘇進敬夫妻的糊塗作為。但就怕有疏忽的時候,而在那時候他希望蘇園可以知會他一聲,無需蘇園出手,他會代為解決。
蘇方明見蘇園沉默不語,也知道這個要求於蘇園而言有些過分,對她輕聲道:「權當蘇姑娘還我一個人情了,並且蘇姑娘以後不管有什麼事,只要不違法,不違背道義,我定竭力幫忙。」
蘇方明說的人情,自然是指他幫忙掃尾白玉堂丟龐顯在仙人樓的那件事。
「這人情要看怎麼算了,你跟蘇家人是分開的還是一起的。若分開的,可以算人情。若一起的,就不算了。至於你的幫忙,你覺得我會稀罕麼?」
龐顯的事,即便有蘇方明出手幫了一個忙,也抵消不了蘇家人對她的算計。況且,蘇園相信白玉堂的實力,那晚即便被仙人樓的高手攔截,他照樣會把麻煩處理乾淨。
這人情根本算不得什麼,蘇方明自己也清楚,所以才會再加條件。
「分開的。」蘇方明答得很乾脆,幾乎毫不猶疑。
「哦?」這答案倒讓蘇園有些意外,蘇方既然約她來談條件的目的就是為了護著蘇進敬夫妻。一家子人,自然算是一起的,蘇方明又何故說是分開的?
「撫養之恩,總該回報,但我與他們夫妻並非一起的。其實至今日,我也不清楚當年母親生妹妹的事到底如何,在蘇家是查不到這些的,這真相大概只有他們自己清楚。」蘇方明解釋道。
蘇園覺得蘇方明這話有些怪,向他求證道:「聽你的意思,只是出於責任的回報?你對他們全無子女對父母的孺慕之情?」
蘇方明目光閃爍了下,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好的回憶,垂眸避開了蘇園審視的目光。便好像他醜陋的一面突然被揭開,而他十分畏於見光一般。
「說來你大概不信,但的確沒有。」他聲音淡淡的透著清冷,完全聽不出什麼感情波動。
蘇園也不知為何,她明明不了解蘇方明,但在這一刻,她莫名覺得蘇方明有幾分可憐。
「其實我有時候羨是慕你的,」蘇方明道,「不論當年的真相怎樣,結果是你離開了蘇家,有自由自在的人生。當年若離開的人是我多好,哪怕是我餓死病死,也是為自己而活,倒不會成為現在這副模樣。」
「你模樣挺好的呀,謙謙公子溫潤如玉,定然迷倒了不多少閨中女子,怎生還突然妄自菲薄了?」蘇園雖猜到這其中有內情,但覺蘇方明大可不必覺得如此沉重。
「其實我最羨慕之人是白玉堂,人活成他那般恣意瀟灑,才不枉來人世一遭。」蘇方明負手踱步,立在窗前,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房頂上矗立的那抹白影。
他早猜到白玉堂不會放心蘇園一人來赴約,果然,他陪著她來的。
「你活得很束縛?」
回憶蘇方明的一言一行,都是恰到好處,連脾氣性格都控制到極淡極冷靜的程度。
蘇園本以為這是天生的,但若不是的話……蘇方明心中渴望之人如白玉堂那般,是不是說明他骨子裡其實有著類似於白玉堂那般的性子,肆意恣睢,狂妄瀟灑?若是這般性格稜角尖銳的人,被磨成現如今蘇方明所呈現的模樣,可想而知他曾經遭受過了多少磨礪。
蘇方明的沉默,令蘇園知道了答案。
蘇園這會兒倒是有幾分信了蘇方明那句「分開的」的答案。人與人之間的相待都是相互的,哪怕是父子之間亦是如此。若父親泯滅了孩子的天性,那就不要指望這孩子將來會對父親會多講人性。蘇方明能按責任盡孝,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蘇進敬對你教導很苛嚴?」
蘇方明還是望著白玉堂的方向,聲音里依舊沒什麼情緒,「我自小在道觀長大,前前後後輾轉不下十八個道觀。」
蘇園忍不住翻個白眼,原來蘇進敬信道都到這份兒上了!蘇方明怎麼說也是他唯一的兒子和繼承人,他竟捨得把這孩子丟到道觀里這麼養。連頻繁搬家這種事情對孩子的影響都很大,更不要說輾轉十八個道觀了。
這一刻,蘇園好像找到同一戰壕的戰友。既是戰友,那就不需要客氣什麼了。她在桌邊坐下來,喝了口茶,吃起了點心。
蘇方明沉默了片刻,本以為會從蘇園那裡聽到感慨或安慰,又或其她什麼回應。結果他只聽見了身後傳來牙齒咬住點心的沙沙聲,然後還有喝水的聲音。
蘇方明忍不住回頭望一眼,見蘇園埋頭吃得認真,反倒鬆了口氣,他的確不需要人安慰,也不需要人同情。不過這丫頭剛才進門的時候,只站著跟他說,是在全然防備他?這會兒認可了他,才坐下來願意吃茶果點心?
「松仁糕用料實在,十分鬆軟可口。但就是松仁放太多了,味濃反而容易膩,叫你家廚子省點料,好吃又省錢。」蘇園不誤吃,卻也不忘挑一嘴毛病。
蘇方明從不吃這類點心,聽蘇園之言,見她吃得挺好,才走過來拿一塊也嘗了一口。
「我說的可對?」蘇園問。
蘇方明迷惑地點點頭,「大概對吧。」
蘇園訝異:「你不會是因自小在道觀清修的緣故,連口腹之慾都被磨沒了吧?」
蘇方明垂下眼眸,沒有否認。
「你爹真瘋了!」蘇園嘆道。
瞧瞧他養出來的孩子,居然比她這個從末日輪迴里熬殺出來的人還要泯滅人性!
所以說,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
當然,最可愛的也是人心。
「或許是我們的爹。」蘇方明糾正道,打算把蘇園也拉進來。
「可別,我明面上的爹只有蘇峰一個。」
「明面上?」
「嗯,實際上我是我自己的爹。」
蘇園吃了一大口松仁糕,一側臉頰鼓得圓圓的。
見蘇園吃飯的樣子,蘇方明莫名地覺得心情很放鬆。
他笑了一聲,問她:「這又是何解?」
「我自己疼我自己唄。」
蘇園喝了一口茶,順下嘴裡松仁糕。
「一個人若不曉得疼自己,便沒人會疼你了。」
蘇方明明白蘇園的後一句話若有所指,像是特意說給他聽的,要他學會自己疼愛自己。
束縛著自己的情緒和脾氣,清心寡欲,早已經成了他骨子裡的習慣,是他自己的苦修。
「不是覺得膩?怎麼還吃?」蘇方明便命人重新上些別的點心來。
「別了,總吃點心多沒趣,有青梅酒和糟鵝掌麼?」蘇園很會點菜。
蘇方明又笑,便立刻叫人去備下。這丫頭要的東西,仙人樓里即便沒有也要有。
「你說當年的事你也不清楚,那信里的話是何意?」蘇園問蘇方明給。
「之所以說我也不清楚,是因我沒查到實證。但我有猜測,便與你所猜得差不多。信里寫給你的那句話,是我偶然聽到他與忘川道長談話,經揣測而來,為提醒你。」
蘇方明接著又自嘲笑一聲。
「別瞧我在道觀長大,我不信那些。什麼命不命的,不該掌握在自己手中?你若真是我妹妹,我不能坐視不管。」
蘇園又問蘇方明,忘川道長是誰,可是他家宅子裡建造的那處道觀所供奉的道士。在得了蘇方明的肯定回答後,蘇園就讓蘇方明細說說,他聽到對話內容具體是什麼。
「隱約提及你,然後說:不留,最好;留,倒也另有妙用。」蘇方明沒有保留,坦率告知蘇園。
原來『浮雲在空碧,來往議陰晴』中的陰晴,是留與不留的意思。蘇園其實也猜到了這點,但沒想到他們留下她也有圖謀,『另有妙用』。
有多妙呢?大概只有他們本人知道了。反正蘇園是猜不到,因為她還不夠極品,了解不到極品的想法。
「你倒是真無情啊,你聽他們這般算計我,竟還跟我提要求?」蘇園不爽道。
「想殺人,和付諸實踐真去殺人,大有不同。前者無罪,後者當誅。這話說得隱晦,你我都不知具體所指何意。如今的一切皆為猜測,並無實證佐證。你身為官府中人也該知道,僅憑這些並不能將人定罪。
我只是想在他們誤入歧途之前,拉他們一把。但倘若他們真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我定會親自將他們送到開封府,交由你們處置。」
蘇方明不否認在這件事上,他欲偏幫父母。但這一切是在未構成違法的前提下,若他們真犯了罪,他也願意大義滅親。
真小人,也真君子。
蘇園還是頭一次遇見蘇方明這種人,而且並不討厭他。
她還沒想好該怎樣處置,所以先啃一個糟鵝掌。
蘇方明笑了笑,重新打量蘇園,「你本人的性子跟我之前所了解到的倒有些不太一樣。」
「人總要成長的,人也是會變的,人對外還是要裝一裝的。」蘇園也很坦率,直接列出三個原因解釋給蘇方明。
若蘇園只說前兩種原因,蘇方明未必會信,心中還會有所質疑。
人是會變,但有些性情是在骨子裡的,不會因為幾次遭遇就突變,徹底不一樣了。
但最後一個解釋,蘇園承認她對外有裝樣子,蘇方明倒沒什麼可說的了,他偏向認為這丫頭一直在扮豬吃虎。
小姑娘極其聰明,半點不輸他。若她真是蘇進敬和李氏的女兒,便是他們永遠的損失。
蘇園:「如此說來,我們三人中倒只有蘇喜日子過得好些?」
「她?」蘇方明輕笑一聲,「分怎麼看了,於她自己而言,倒是夠了。」
蘇園聽出蘇方明的笑聲里有一絲譏諷的意味,不過瞧他並無多談的意思,蘇園也就不好多問了。但多少能從他語氣里體會得出來,蘇喜過得也不是什麼好日子,不過蘇喜她自己好像感覺不到?
「行,我答應你的要求。但倘若我有一天查明了他們夫妻行犯罪之實,你卻不要忘了你的承諾。」
蛇打七寸,親生兒子把他們送進大牢才最刺激。她去抓反而沒那麼有意思了。
蘇園看了眼自己只嘗了一口糟鵝掌,以及還沒來得及喝的青梅酒,然後望向蘇方明。
蘇方明立刻明白她眼巴巴的意思是什麼了,招呼屬下把東西都包給蘇園。
「我這是怕浪費,不然我吃剩的別人也不會吃。」蘇園解釋道。
「你想吃什麼我都可以贈你,有何需要儘管吩咐仙人樓的掌柜即可,他是我的人。」蘇方明不忘補充一句,「其他人卻不要輕易信。」
蘇園點點頭,拿了吃食後,便毫不留戀地對蘇方明擺了擺手,麻利地離開了。
蘇方明就站在二樓的窗口目送她。便見那原本立於房頂之上的白衣少年,翩然落地,與蘇園並肩同行。蘇園似乎還說了什麼趣事,引得白玉堂側目看她,接著她就舉起手裡的那包糟鵝掌晃了晃。
這倒不難猜出蘇園說了什麼看。吃食,就能給她帶來那麼大的快樂麼?
蘇方明召來屬下,令其再買了一份同樣的糟鵝掌給她送過來。
蘇方明嘗過兩口之後,便放下了。味道是不錯,但吃法太醜,也易髒手,便叫人失了興致。轉念想,他這又是被儀表規矩給束縛住了?便不禁自嘲地笑一聲。
「買了這方子,鵝掌做剔骨的,隔幾日給蘇姑娘送去。」蘇方明吩咐仙人樓的婁掌柜道。
婁掌柜應承後,好奇問:「大爺不過才見這蘇姑娘一面,便喜歡上了?」
蘇方明沒否認,蘇園很對他的脾氣。他甚至覺得蘇園才當是他的親妹妹才是,反倒是蘇喜有幾分不像。
他隨即問婁掌柜:「你覺得她可像是我親妹妹?」
「看眉眼有幾分像,可也不那麼像。」婁掌柜道,「有時候人心作祟,才越看越覺得像。在小人看來,漂亮的人都有幾分相像。」
蘇方明沉吟了片刻,吩咐婁掌柜繼續多加派人手去找當年蘇家的老人。雖然時隔這麼多年了,但不應該一個人都找不到。
婁掌柜應承,心裡也好奇當年蘇老爺和夫人到底幹了什麼事,神神秘秘,連大爺都瞞著。
……
「忘川道長?倒是聽說過,頗有些名聲。」
白玉堂聽蘇園突然問起此人,不解問她:「怎麼忽然問起他來,莫非他便是蘇家人供奉的道長?」
蘇園點頭,若非剛才蘇方明提及,她還不知這個消息。蘇家自搬入京以來,他們有特意觀察過蘇府,便沒見到有道士的身影出入蘇府。
思及這一點,蘇園意識到什麼,跟白玉堂道:「要麼這道長神出鬼沒,不走尋常路;要麼蘇家另有暗道通向別處。不然我們不會這麼長時間不見這道長的身影,對了,蘇家人對這道士也是緘口不提。」
他們有心打聽過蘇家道觀所供奉的道士是誰,竟沒人透露一點消息。
蘇家這些年也是妙,家僕每隔四五年就會換上一批,能久留在蘇家的那都是表現尤其出眾的忠僕,如王婆子、管家等人,要想從這些人口中套出消息基本不可能,而新仆知道的情況自然極少。
蘇家趁這次搬入京城,又順便換了一批家僕,所以蘇園他們就算有心打探,也鮮少能打探什麼有用的消息。
「這忘川道長好像是八賢王府上的座上賓。」白玉堂思量道。
八賢王性情高潔,剛正嚴毅,極不喜與朝臣交往過密。蘇家雖為皇商,卻是富庶大戶,在京必然惹人注目。畢竟錢是好東西,能招兵買馬,可使鬼推磨。忘川道長若因八賢王忌諱這事兒,而避諱與蘇家來往,倒也算說得通。
「也或許這其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才秘密來往。」白玉堂覺得也不能排除其它可能性。
「蘇方明猜當年的情況,和我所想的差不多,那五爺覺得呢?」
其實那日蘇園對蘇進敬說的那些話,只把她猜想到的最壞的可能說出來了,意圖去詐一下蘇進敬,觀其反應。
一般人如果犯了小錯,你拿大錯誣陷他,他可能為了辯解自己沒犯下大錯,就老實承認了了小錯。可是那天她對蘇進敬講完自己的揣測之後,蘇進敬竟沒以小錯辯解,而是直接全盤否認了。這說明什麼?她很可能歪打正著,剛好擊中了真相。
白玉堂沉吟道:「瞎猜無用,倒不如把那蘇家老管家擒來,拷問一番。」
「我們是良民,少做犯法的事。」蘇園乖乖巧巧地勸道。
白玉堂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便點點頭應和,「有道理。」
蘇園:???
照他一貫的脾性,不該一身反骨,肆意張揚,狂妄反駁自己,然後非要去把那蘇家老管家擒來拷問一番麼?
蘇園還想進行『我不要,你非要,那我只好無奈接受』的劇情呢。
對方突然不按套路出牌,她倒不知該怎麼應對了。
白玉堂話出口後,便覺得不該說。
倘若真查出蘇進敬夫妻確係為蘇園的父母,那將來下手總要有所顧忌。而且於蘇園而言,若真是她的親生父母認定她不詳才遺棄她,縱然她面上不顯,心裡也一定會難過,因為沒人會喜歡被自己的至親之人拋棄。
所以他覺得蘇園與蘇家之間的關係,停留在猜測程度倒也沒什麼不好。
人生在世,不可無防人之心,卻也不必活得太通透。水至清則無魚,人活得太透徹則容易累。嘗遍人間冷暖的人,往往都會覺得人間不值得了。
蘇園最終也沒太糾結這事兒,其實只要蘇家人不煩她,什麼身世不身世,她都不怎麼好奇。情況再壞也不過就是她的猜測了,她都能接受。但求不要再打擾她,讓她安安靜靜過日子就行。
回了開封府,蘇園卻沒跟白玉堂道別,一路跟他到了房間前。
白玉堂疑惑地回頭,望一眼自己身後的跟屁蟲:「作甚?」
「五爺回來也有兩日了,該算帳了。」討債人蘇園道。
白玉堂這才想起來,他之前允諾過蘇園幫他擒醫不活,他就給她雙倍酬勞。
片刻後,白玉堂便從屋裡拿出一個精緻的桃木匣子遞給了蘇園。
「拿好了。」聲音溫潤,隱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蘇園打開盒子一瞧,裡頭不僅有孫荷的那些首飾財物,另還有三千兩銀票。果真雙倍了還不止,夠大方!
收人錢財,拍人馬屁,這是作為一名收錢者該有的素質。
蘇園眉眼彎彎,不吝笑贊白玉堂:「五爺給錢的樣子尤為英俊非凡,有玉山之美,仙人之姿,無法形容的俊朗瀟灑,舉世無雙!」
向來不喜聽人拍馬屁的白玉堂,這次倒是沒打斷,從頭到尾聽全了,最後還目送蘇園離開了。
可見人活得簡單些才最容易獲得快樂,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還是別擾她心煩得好。
等蘇園的身影消失,白玉堂才冷下臉,關上了房門。不一會兒,只聽屋內傳來開窗的聲音,再然後屋子裡便恢復了寂靜,連油燈都不曾點燃過。
蘇園高興地敲響孫荷的房門,把孫荷的那份兒錢還給了她。
「還額外賺了三千兩。」蘇園將三千兩銀票展平,然後放回桃木匣子裡。
「這匣子倒精緻,上面的雕花像是什麼地方的風景。」孫荷稀罕的摸了摸匣子表面雕刻的花紋,「這裡像是街市,還有擺攤賣東西的呢。」
「嗯,這一面雕刻的好像是什麼人家宅子的內景。」蘇園發現這些小人兒雕刻得惟妙惟肖,雖然他們的腦袋都沒有黃豆粒大,卻仿若有神情一般,一舉一動都皆頗有神韻。
「這種手藝活兒在市面上可少見,瞧著都像是宮裡的貢品了,又是桃木的,最吉利辟邪,肯定不便宜。」孫荷稀罕地摩挲著合面。
蘇園便把銀票拿出來,盒子推給孫荷。於她而言還是錢最實在,孫荷喜歡盒子就給她,反正又不能吃。
「這我可不能要!」孫荷連忙推拒,差點嚇出一身冷汗。
這東西一看就不普通,且還是白五爺贈給老大的東西,若是被五爺瞧見東西在她這,她怕是有命拿沒命活了。
「喜歡就拿著唄。」蘇園不以為意地勸道。
「不喜歡。」孫荷立刻違心表示。
「剛才不是還說——」
「我突然想起來了,我爹找人給我算過命,說我這人爛桃花多,想避開就得少接觸桃木之類招桃花的東西。」孫荷胡亂扯了一個理由。
「那好吧。」蘇園又把三千兩銀票放回盒子裡,都自己收著。
孫荷瞧著這三張銀票里,其中有一角微卷翹起,極其眼熟。她忽然想起來了,這不就是老大之前給她的那三千兩銀票麼,她緊張的時候,就用手卷銀票的邊角來著。
合著兜兜轉轉,錢又回到老大那裡了!卻沒白轉一圈,白五爺那裡肯定落好了,瞧現在老大高興擺弄銀票的樣子就知道。
孫荷又不好跟蘇園講這三千兩銀票就是當初那三千兩,因為她之前已經扯謊跟蘇園說過,那三千兩銀票被她拿去算命花了。
白五爺啊白五爺,肚子可一點都不白,忒黑了!
不過能哄得她家老大這麼高興,算他厲害。
……
丑時三刻,開封府突然接到百姓報案,紅線巷有一戶姓馬的人家可能殺人了。
蘇園正好穿衣妥當,準備出門操練。聽說有案子後,乾脆就跟當值的衙役們一起去了紅線巷。
報案人是這戶馬姓人家的鄰居,一位年紀三十多歲的婦人,與她一起的還有她婆母,年紀五十出頭。婆媳倆都說,她們半夜好好的睡覺,忽然聽到隔壁家傳來女子的慘叫聲,十分瘮人。她們很想去幫忙,奈何老的老,弱的弱,又都是女子,畏懼兇手太兇狠,再把她們給傷了,所以她們就只能匆匆跑去官府報案了。
「你們這樣做沒錯。」蘇園安慰倆婦人一聲,便叫她們靠後,帶人闖進馬姓人家中。
屋內點著油燈,光線昏暗,但清楚可見四處凌亂的景象,倒地的桌椅,砸碎的陶罐……地中央有一小灘血跡,血跡斷斷續續延伸到裡屋方向。
細聽可聞裡屋有虛弱的低哼聲傳出,聽聲音人像是快不行了一樣。
蘇園和衙役們立刻進了裡屋,剛進來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男子橫躺在榻上,一動不動。蘇園等正欲檢查出事人是不是他的時候,聽見低哼聲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衙役們立刻循聲去瞧,皆被嚇了一跳。
在這樣的深夜,幽暗又略帶幾分光線的屋子裡,一名穿著白褻衣的女子披頭散髮半躺在衣櫃旁。她大半邊臉都頭髮遮住了,但露出的部分都沾滿了血,特別是嘴周圍,血跡更重,胸口處的衣衫也有大片殷紅的血跡。
蘇園早見慣了這種場面,沒像衙役們那樣第一本能是害怕。她直接湊到女子面前,撩開她的頭髮查看她的情況,見她還能靈活地轉著眼珠子看著自己,曉得人是活著的,腦子還算清醒。隨即她就為她把脈,大概掃一眼她身上被毆打的情況。
蘇園輕輕碰了一下女子腹部,便聽她痛叫聲加重。加之她身上並無傷口,嘴裡吐出這麼多血兩量來,結合診脈判斷,應該是被毆打所致的胃出血。
蘇園怕自己學藝不精,斷症不夠準確,叫人再去請大夫來。這地上涼寒,本就胃損傷嚴重,若再受寒便很難恢復。
蘇園便攙扶女子起身,往床上看一眼。
衙役們這時從驚嚇中回神,曉得這女子只是受傷才這番情狀。想起床上還趟著個人,正想著是不是夫妻倆在家遭了賊,那男的已經被打暈了。
衙役們欲趕緊去檢查男子之際,忽聽床上傳來男子的鼾聲。
眾衙役:「……」
原來這男子並不是暈厥了,竟是在睡大覺!
由此自然就想到:莫非是這男人混帳,在打自家妻子?
那他這覺睡得可真夠死的了,這麼多人闖進他家裡來,鬧出的動靜也不算小,竟然還死睡著沒醒!
衙役拍了拍這男人的臉,男人翻個身竟還要睡。衙役便一邊拍臉又一邊大聲叫他。
男人這才睜開眼,張口就罵:「你個賤婦——」
當看見眼前人是衙役的時候,男人愣了,停止了叫罵。他慌忙從床上滾下來,一臉發懵,但不敢耍脾氣,很謙遜地問衙役們出了什麼事。
蘇園便在這時將婦人攙扶到床上。
「她可是你妻子?是你打了她?」
男人點了點頭,跟衙役們解釋道:「人是我打得,不過這賤婦不規矩,竟在外面勾搭男人,我打她是活該!」
婦人聽到這話,情緒激動起來,手微微顫抖,不服要辯解,但因為口中有血,整個人虛脫太過無力,她說不出什麼話來。
男人一靠近她就怕得不行,縮脖子躲閃。
「怎麼,還想當著我們的面打?」
「不敢,不敢。」男人客氣道。
「且不說她是不是被你冤枉了,縱然是通姦之罪,也不過判幾年徒刑,你卻把人往死里打,要人命啊。」蘇園道。
男人瞪一眼婦人,不服辯解道:「我沒冤枉她。」
蘇園發現男人完全無視她表達的話,只說沒冤枉婦人。顯然他有自己認準的東西,不願聽別人的道理。意思只要這婦人不檢點,就活該被他打死。他很理直氣壯,覺得這情有可原,一點都不算犯罪。
這時大夫來了,蘇園又讓隔壁報案的婆媳倆幫忙照看一下。她則和眾衙役們帶著男人從屋子裡退了出來。
白玉堂這時候趕了過來,見蘇園竟來這麼早,狐疑地看她一眼。
「我昨晚看書看睡著了,便忘了更衣,正好聽到有報案就立刻來了。」蘇園對他解釋道。
白玉堂『嗯』了一聲,沒再多言,而是打量那男人。
「小人名叫馬隨,是個腳夫,屋裡的就是小人的娘子。我們成婚有兩年了,這女人連個蛋都沒下一個。前日小人不在家,聽人說她去街上買東西回來的時候,被個男人給打了。
諸位官爺給小人評評理,無緣無故的那男人打小人娘子幹什麼?還不是他們二人有見不得人的勾當,生了什麼嫌隙之後,那男的氣不過才會打她。
小人在今日才從外人口中知道這事兒,便回來質問她,她竟還裝無辜,哭著跟我說她根本不認識那男人,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人突然跑出來打了她一巴掌就跑了。任小人怎麼逼問,她就是死賴著不認,這不是欠揍是什麼?小人氣不過便打了她一痛,這能算犯法麼?」
「怎麼不犯法,人打死了就是命案,自有開封府的狗頭鍘伺候你!」衙役吼他道。
馬隨慌了,解釋道:「可、可……我也沒想殺她啊,更沒想下狠手,我們不過是夫妻間的吵架,對就是吵架,不信你們問她。」
馬隨越說話聲音越大,仿佛故意說給屋裡的婦人唐氏聽。
蘇園等大夫為她診治完畢之後,帶著馬隨進屋,問唐氏經過。
唐氏的解釋如馬隨所述那般。她確實不認識那男子,不過以前她出門的時候,偶然會遇見那男人,打過幾個照面。前天他突然沖她跑來,就打了她一巴掌,她也委屈,不明白何故。但因怕這事兒說出去,會令馬隨誤會,所以就瞞著。卻沒想到他今天從外面聽說了,回來就認定她挨打是與那男子有姦情,任她如何解釋都不行。
「你可願意狀告馬隨毆打你?」白玉堂直接問。
唐氏還未及回答,馬隨就先著急了,叱罵她:「賤婦,難不成你還想送我去坐大牢?」
「我是冤枉的,我不認識那人。」唐氏委屈地辯解,聲音虛弱至極。
馬隨一聽這話就炸了,「不認識他會無緣無故打你?那他怎麼不打我?」
白玉堂抬腳便將馬隨踹倒在地。
馬隨『哎呦』一聲,事情發生太快他有些沒反應過來。隨即,他發懵地看向白玉堂,不解詢問白玉堂為何要打他。
對白玉堂說話,馬隨可沒有對唐氏那種衝勁兒,語調委委屈屈,唯唯諾諾。
「我會無緣無故打你?」
冰冷的目光中透著蔑視。
馬隨立刻有一種自己渺小如螻蟻,隨時會被殺神一腳碾死的錯覺,立時嚇得哆嗦起來。
「我怎麼不打別人?」白玉堂再問,話畢,就踱步走向馬隨。
馬隨怕極了,連忙求饒磕頭,承認自己錯了。
蘇園便將開封府前些日子破獲的割肉案講給馬隨,「……那名犯案者便專挑陌生女子下手。」
馬隨恍然,反問蘇園:「真有這樣的事?」
「你哪來的道理,挨揍的人就一定有罪?但凡你有點見識,都不至於干出這種事。」蘇園便又對唐氏道,「他如此害你,理該受教,今日我們便抓他進開封府大牢。」
馬隨慌了,忙求饒,也催促唐氏快幫他說話。
唐氏趕緊伸手拽住蘇園的衣袖,垂著腦袋小聲道:「是我,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摔壞了身子……跟他無關,不是他打得我,求求你們別抓他,他畢竟是我丈夫!」
白玉堂似乎早料到這般,譏笑一聲後,便離開了院子。
蘇園其實也料到大概可能會有這樣的情況,只要唐氏堅持聲稱自己受傷,並不狀告馬隨,他們也沒辦法。
蘇園也隨後出來了,和白玉堂一起回開封府。
「你跟馬隨解釋割肉案,便希望他們夫妻就此和好?」白玉堂問蘇園。
「我不解釋,唐氏就會狀告馬隨?」
白玉堂搖頭,唐氏若真有血性,便不會是那番表現了。縱然被她打得血肉模糊,但只要不被打死,為了名聲和她自己以後的日子,恐怕也不會狀告自己的丈夫。大多女子都如此,嫁了人,便把夫家當做天,即便這『天』連屎都不如。
「別說這世道對女人不寬容,女人的日子就是不好過。便是世道好的時候,照樣有一些女人也如此,覺得自己嫁了人,就要跟定這男人一輩子,不管他是不是畜牲。」
白玉堂看向蘇園:「你不會。」
「我當然不會。」蘇園自信地揚起下巴。
白玉堂勾起唇角,正要問蘇園這樣自信是不是因為眼光好的時候,就聽蘇園又補充了一句。
「我就是畜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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