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更合一


  她眉毛彎彎,杏目圓圓,講話時嘴角俏皮地翹起,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分外活潑耀眼,周遭與她相比仿佛都失了顏色。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白玉堂斂回了目光,低低笑了一聲。

  

  在蘇園放狠話說「走畜牲的路,讓畜牲無路可走」的時候,白玉堂也放了狠話給她。

  「那你可要小心了,我專殺畜牲。」

  蘇園一聽這話,挑眉不屑地輕哼一聲,看起來完全不懼白玉堂的挑釁。

  「不怕你!真有那麼一天,便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長江後浪推前浪,老祖宗被拍在沙灘上。」

  白玉堂怔了下,反應過來蘇園所說的『老祖宗』是指他。她才比他小兩歲而已,就仗著年輕狂傲,嫌他老了沒用?

  白玉堂打量一眼矮自己近一個頭且身材嬌小的蘇園,很難與她認真計較。

  也罷了,小姑娘愛幾句大話爽快一回,也什麼要緊,便由著她就是。所以白玉堂只是笑了笑,沒再接蘇園的話。

  「這大半夜折騰一遭,都餓了。」蘇園小聲嘟囔了一句。

  現在已經快走到開封府門口了,蘇園就說不出的後悔。她剛才就不該直接回來,該去州橋夜市那邊弄點小吃先填飽肚子。今早忙活的事兒太多,她沒什麼做飯的心情,卻也不想吃開封府幾天都不變樣兒的早飯。

  二人走到了開封府側門前,白玉堂卻沒進府,而是徑直從門前走過,繼續往前走。

  「五爺,到地方了。」蘇園以為白玉堂走神了才沒發現。

  「不是餓了麼?」

  蘇園一樂,去填飽肚子的好事兒她自然不會拒絕,立刻就跟著白玉堂走。

  白玉堂帶蘇園進了附近一條小巷。進巷後才走沒幾步,蘇園就聞到了香味兒。就憑她嗅覺靈敏的鼻子,立刻問出來香味來自巷子深處。走到盡頭,就看見正有一對夫妻灶前忙活,這些灶都搭建在院裡。有兩盞燈籠正掛在門口,院內外都擺著簡單的木桌長凳。

  想不到這種地方還有擺早餐的攤子,這可藏得太深了。園在開封府住了這麼多年,當然她也從來沒往這邊走過,所以一直都沒注意過這裡。

  這會兒時間很早,天才剛要蒙蒙亮,來吃飯的人不多,卻也有三位。這三人似乎是老客,時不時地跟夫妻倆聊兩句。

  蘇園見灶上有兩口大鍋正熬著羊湯和羊骨粥。大骨棒橫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白粥里,瞧著就美味滋補。粥里還可加菜,只要提前跟老闆說一聲,盛粥的時候,便趁熱撒一把薺菜碎進去,一攪和,噴香的羊骨粥裏白中帶綠,看著就清爽,胃口大開。

  另還有一口更大的鍋,做的正是他們這處早餐攤最厲害的特色:餶飿。

  餶飿的做法其實有點類似於餃子餛飩,都要擀皮,加餡,然後包起來,但相較於餃子餛飩要更麻煩一些,四方皮兒對摺捏好之後,兩角再攏到一塊兒,捏成像花骨朵一樣的形狀後,入鍋油炸,再以竹籤子串起。①

  餶飿外皮金黃酥脆,有著花骨朵一樣美貌,肉餡保持著鮮嫩多汁的狀態,順著竹籤子咬一個餶飿入口,咔嚓咔嚓脆響,越嚼越香。

  來兩串餶飿就著羊骨粥喝最好不過了,一干一稀,葷素搭配,便不愁添飽一早兒便飢餓的肚子。

  蘇園頭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餶飿,哪兒會輕易放過,來了兩串又兩串,仿佛一直不停歇,最後早菜攤的老闆夫妻倆都對蘇園有了頗深的印象。瞧著這姑娘長得纖瘦玲瓏,乖乖巧巧的,沒想到卻是大肚量。跟他同行而來的身材高大頎長的少年,在飯量上都比不過她。

  等倆人走了之後,夫妻倆悄悄數了一下那漂亮姑娘吃剩的竹籤子。

  好傢夥,足足三十簽!

  這可不能說出去,這要是說出去了,那姑娘怕是不好嫁人了。

  白玉堂見蘇園心滿意足得揉著自己肚子,不禁想笑。其實他一直挺好奇蘇園吃得那麼多的東西,到底都跑哪兒去了。他倒是見過天生胃口大的人,但有蘇園這等飯量的,要麼十分高大,要麼十分肥胖。如她這般嬌小纖瘦身材的卻是頭一次見。

  初見此等光景時,白玉堂還以為蘇園以前日子過得太苦,條件好了便開始報復性飲食,才變得這麼能吃。因為時間暫且還短,所以身材尚且還沒發胖。

  可過去這麼長時間了,眼見著蘇園仍如當初他初見那般能吃,卻還見她保持著一如當初那般的身材,半點沒變。

  白玉堂經過仔細觀察後,甚至發現蘇園最近的腰好像變得更細了。

  這合理?

  餶飿到底是油炸物,吃多了嘴邊會沾油。蘇園正琢磨該怎麼擦嘴,就發現白玉堂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看。

  「幹嘛這麼看我?」

  「看你能吃這麼多,何時長成小胖豬?」白玉堂道。

  蘇園瞪一眼白玉堂,毫不猶豫地從袖兜了抽出一方白帕。她用帕子狠狠地蹭了兩下嘴之後,就把帕子丟給了白玉堂。

  「還你!」

  白玉堂下意識地接住,卻見那白帕子上有明顯的油漬。他立刻像是被什麼髒東西玷污了一樣,臉色難看,甚至身體都有些僵硬。

  他本能想把帕子扔掉,但見蘇園惱看他一眼,白玉堂覺得很莫名其妙,便暫且把這茬給忘了。

  蘇園大大地白了他一眼,哼一聲,拂袖進了開封府。

  白玉堂隨後注意到,他手上這方帕子的一角有白線暗繡著一個『白』字。方知這帕子是當初自己給蘇園的那塊,就是那塊被她用來包點心的帕子。

  白玉堂一甩手,就把帕子丟了。髒了,自然該丟。

  白福這時笑著迎了出來。

  白玉堂目光冷冰冰地看著白福,似有深意。

  白福立刻意識到自家五爺心情不爽,趕緊把臉上原本燦爛的笑容給硬生生憋回去了。

  「爺有什麼吩咐?」一般五爺這副表情的時候,都代表著有事。有事就意味著有吩咐了,需要他去跑腿兒幹活。

  「去,」白玉堂聲音似結了寒冰,「撿回來。」

  白福愣了愣,扭頭四處看看,這才注意到地上有一方白帕。他小跑著去把帕子拾起來,正要問自家五爺這帕子該怎麼處置的時候,發現眼前早沒五爺的身影了。

  白福看見帕子上有污漬,曉得這帕子就這麼給五爺肯定不行。但五爺既然要他撿起帕子,顯然就沒有丟掉這方帕子的意思。那想把這方帕子再還給五爺,就必須得把帕子上髒的地方給洗乾淨了才行。

  這倒是奇怪了,五爺以前弄髒了的帕子從來都是直接丟。畢竟家裡條件好,從來不差帕子。

  想不明白的白福,再多想想也想不明白,只得乖乖去洗帕子。幸而油漬剛弄上,及時以皂角清洗,多輕輕地揉幾下,總算給洗得乾淨了。

  早上這會兒風足,不消一個時辰工夫,帕子就乾爽了。白福趕忙疊整齊了,去給自家五爺送去。

  白玉堂見了帕子後,臉色仍有不愉,修長食指敲打著桌面。

  這都一早上了。白福真搞不明白自家五爺怎麼心情還會一直這麼壞,屏息靜氣地挪著步子,打算悄悄告退。

  「你說——」

  「小人在!」白福驚得忙應承,隨即才反應過來自家五爺並沒喊他的名字。

  白玉堂慢慢轉眸,看向白福。

  白福立刻感覺自己像一隻是被老鷹盯住的弱雞,隨時有被擒拿撕得粉碎的可能。他慌忙縮緊肩膀,把頭低到最深程度,他要是真能跟雞一樣把頭埋在翅膀下該多好。

  「一個人為何會無緣無故跟另一個人生氣?」半晌之後。白玉堂突然發問。

  白福暗暗鬆口氣,合著他家五爺是因為別人跟他生氣才在氣惱,害他以為自己無意間幹了什麼錯事要受罰呢。

  「小人覺得沒有無緣無故的氣,肯定是這其中有什麼誤會,五爺可能沒察覺到。」

  白玉堂糾正:「不是我,是我的一個朋友。」

  白福:「……」

  作為一名卓越非凡的家僕,他必備的一項最厲害的絕技就是:看破不說破。

  好吧,就是您朋友。

  白福馬上換個問法:「那五爺的這位朋友就沒察覺到什麼反常?當時大概的情形如何,不知五爺可否方便幫你這位朋友形容一下?」

  「不過說兩句話,前一刻分明好好的,轉頭人就惱了,還拿眼睛瞪人。」白玉堂道。

  「那肯定是這話說的有問題,才惹惱了人家。」白福馬上道。

  「沒問題。」

  白福不信地看著白玉堂。

  白玉堂抿了口茶後,輕咳一聲,「反正我在旁聽著,沒覺得有問題。」

  白福委婉道:「或許這話於五爺和五爺的朋友而言沒問題,但於人家而言有問題呢?人和人本就有所不同,比如五爺受不得一點不乾淨,但這於別人而言卻是可以忍受的事。」

  白玉堂這才豁然明白了蘇園突然氣惱的緣故,莫不是因為他那句小胖豬?可這話有什麼好氣?他不過是玩笑一句罷了。

  「五爺若方便的話,不妨把你那位朋友說的話複述給小人聽,小人幫忙分析分析。」白福小心翼翼道。

  白玉堂斟酌了下,當然不會說人是誰,只把那句話複述給了白福。

  白福如此一聽,心裡大概猜到了生氣的人是蘇園,繼續小心翼翼地問白玉堂:「敢問五爺朋友的那位朋友是不是女子?」

  「是女子如何,不是又如何?」白玉堂不解。

  白福:「若是女子,哪個不是以身量苗條為美?說胖都不開心,說是胖豬豈不更嚴重,縱然加個『小』那也不行。」

  「不過玩笑。」

  「玩笑也有說得和說不得,若玩笑說人家像仙女,那倒是極好。」白福熱情建議道。

  白玉堂冷冷瞥一眼白福,撇嘴輕嗤一聲。這種馬屁精才說的話他會說?

  ……

  隔日,開封府接到報案,紅線巷出了命案。

  蘇園一聽又是紅線巷,不禁想起上次馬隨虐打唐氏的案子來。

  「怎麼又是紅線巷,莫非這巷子風水不好,裡頭住的人都暴戾?」有衙役聽到紅線巷,也一樣想起了兩天前的案子,不禁感慨道。

  等大家到了案發現場,發現兇案所在地正在馬家,而死者恰恰就是馬隨的妻子唐氏。

  唐氏衣著白色乾淨的褻衣,人平躺在榻上,雙手乾淨自然地放在身體兩側,屍身已經變涼,並出現了明顯的屍僵情況,顯然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

  床里側除了有一個疊放整齊的被子。另還有一個大軟墊,成色嶄新,位處在唐氏身側。

  這種大軟墊一般都用來坐著的時候靠身子來用。像唐氏這般身體虛弱的人,養病時候要一直臥榻,在需要吃飯或吃藥的時候,就不得不必須坐起身來,以軟墊靠身,便會方便舒服很多。

  床榻邊有一方半舊的圓凳,凳子上擺著一個空碗,碗底些微殘留少量的黑色湯汁。湊近一聞便可分辨,是湯藥。

  方仵作經初步檢查之後,告訴蘇園,唐氏死於窒息。死亡時間在今日白天,至少半個時辰以前。

  報案人是唐氏的嫂子朱氏,唐氏的兄長因聽說妹妹挨了打,便打髮妻子朱氏這兩日過來照顧她。那個大軟墊便是朱氏昨日晌午來給唐氏送飯的時候,一道帶來的,為的就是能讓唐氏在起身用飯的時候身體能舒服些。

  今日晌午,朱氏照例來給唐氏送飯,卻發現見唐氏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任憑怎麼喚都不起身。

  朱氏湊近些,推搡兩下之後,才發現唐氏早已經氣絕身亡了。她驚叫之下,引來住在隔壁的婆媳苗氏和葛氏的幫忙,陪她一同去了開封府報案。

  朱氏此時正在院外候命,氣得一直哭,直罵馬隨是個喪良心的混帳,竟將她小姑子害死了。

  「大夫診斷的時候,說她傷得雖重,但只要細養著就能痊癒,怎生人就突然走了!天殺的馬隨,害死了我可憐的小姑子。」朱氏哭得涕淚橫流,直嘆自己沒法子回去跟丈夫交代了。

  朱氏突然身體打晃,有哭暈的架勢。苗氏和葛氏連忙攙扶住朱氏,為她拍背順氣。

  「這怪不得你啊,誰能想到——」苗氏嘆口氣,「前日半夜我們聽到慘叫聲報了官,還以為能救下她。」

  朱氏哭得更凶,見蘇園出來,她忙湊上前,噗通就跪下了。她懇請蘇園趕緊抓了馬隨,替她小姑子報仇!

  「民婦的小姑子就是被他打成重傷,才會氣絕。」

  朱氏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哽咽道。

  「民婦懂點律法,曉得衙門有保辜的說法,如今離事發才過了兩日,小姑子便死了,那馬隨就是殺民婦小姑子的兇手!」

  衙門確有保辜一說,是說犯案者在傷害被害者的時候,並沒有直接造成被害者的死亡。被害者可能受了重傷,且傷情暫時無法確定,則在十日內進行觀察,量程度而定罪行。若這期間,被害者若因傷而亡,則會算成兇殺,犯案者就要承擔殺人償命的責任。②

  朱氏磕頭,懇請蘇園緝拿馬隨,為她小姑子的死償命。

  「衙門保辜是沒錯,但此案你小姑子並未報案,在衙門那裡本就不構成毆打傷人,憑此保辜卻是無用。」蘇園道。

  朱氏大驚,「怎麼會這樣?」

  「那夜我們親口問過你小姑子,她當眾否認是馬隨打她,聲稱是自己不小心磕碰造成的傷。」蘇園解釋道。

  朱氏搖搖頭,哭泣辯解:「那不過是藉口,她當時為保下馬隨撒了謊。官爺們肯定也知道的吧?」

  朱氏隨即想起苗氏、葛氏婆媳,也請她們二人作證,確實是馬隨毆打的她小姑子。

  倆人忙點頭應承,都幫朱氏說話。

  蘇園反問二人:「你們可親眼見到馬隨毆打了唐氏?」

  婆媳二人皆搖頭,表示他們當時只是聽到了唐氏地慘叫聲和求饒聲,卻並為親眼目擊是馬隨打傷了唐氏。

  兇案在白天,加之這會兒正好在晌午,各家各戶都有人在家。消息在鄰里之間傳得很快,便有不少人聞訊過來圍觀。

  蘇園與朱氏的對話,外頭圍觀的百姓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百姓們紛紛議論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分明是那馬隨在打人,最後將人打死了,居然不能定兇徒的罪。

  「那唐氏又不是傻子,怎會半夜撞傷了之後,一直慘叫喊救命?」

  「就是啊,分明是在挨打。」

  「官府的人怎麼不講人情呢。」

  ……

  越來越多的圍觀百姓譴責府衙辦案無情,竟這樣叫兇徒逍遙法外。

  蘇園對於指責自己的百姓,什麼話都沒說。她轉過了身,背對著那些百姓,不一會兒竟漸漸低下了頭去。

  冷眼瞧著她像是受百姓們的指責影響,情緒有些低落,甚至看她抬手擦了一下臉,莫非委屈得在偷偷流淚?

  白玉堂騎馬而來,遠遠見到這一幕,便立刻斥那些討論的百姓。

  「衙門辦案皆有次第,唐氏不做口供,無憑無據如何緝拿馬隨?你們這會兒倒顯出能耐了,兩片薄肉一張一合,全是衙門的錯。那此時我無憑無據拿了你們,可也行?」

  圍觀的百姓們頓時都噤聲了,不僅因白玉堂所言有道理,更因他們覺得這位白衣煞神氣勢太迫人,面如冰霜,目光比刀子還銳利。他們深深感覺到若不順著這位煞神,他們怕是真會被拿進開封府大牢,按妖言惑眾罪給處置了。

  「唉,是啊,這也不能怪衙門。」

  「是她沒膽量說實話報案,反倒害了自己。」

  有婦人性子潑辣,直接開口跟身邊那幾名圍觀的婦人們道:「遇性命攸關的事,可不能因是自家男人就得過且過!得罪了男人還可以和離再嫁,沒了命可是什麼都沒了。」

  婦人們紛紛附和,直嘆正是此道理。

  ……

  方仵作檢查完屍身後,走了出來,對蘇園道:「其脖頸並無勒痕,細觀兩側臉頰有微腫青紫的情況。我猜測兇手很可能是用那個軟墊捂住了死者的口鼻,令其窒息而亡。」

  但這個說法並不算嚴謹,因為死者衣服下的情況還並未驗看。這方面就需要蘇園來做了,方仵作身為男子不太方便。

  「既是窒息至死,臉上有如此明顯的特徵,基本可以斷定死因就是這個。」蘇園還是進去檢查了一番唐氏身體其它部分的情況。

  蘇園發現她身上的淤青減輕很多,觸及背部的淤青所在,可摸到上面還均勻塗抹著藥膏。

  白玉堂聽說唐氏是死於窒息,方知這分明就是謀殺,根本不涉及保辜的情況。

  「被那群人冤枉,你怎麼不解釋?」

  這是自『小胖豬』之事後,白玉堂第一次跟蘇園說話。開口之前白玉堂還不禁想,這丫頭會不會還在跟他生氣。

  本來蘇園若不主動跟他說話,白玉堂也沒打算和她說。那日不過一句玩笑,算得了什麼?女孩子有時候心思太過奇怪了,略不講理。

  但剛才他來的時候,看見蘇園好像受了委屈,他二話不說就立刻衝上前。這會兒見到她人,也不知怎麼,半點不想計較之前的事,直接開口和蘇園說話了。

  「我是覺得這誤會挺好,趁這些人肯抱不平,就好生宣揚宣揚,讓更多的婦人們都知道受了欺負後要反抗的道理,否則苦果只能自己咽。」

  這案子的情況雖然與他們以為的截然不同,但道理是對的,順便多宣揚一下也沒什麼錯。這次的事,雖並沒有因唐氏沒報案而錯失尋找兇手的機會。但東京城這麼大,打妻子的丈夫又不止一家,若真有一天有發生類似的事,豈不真叫人憤恨又無可奈何。

  白玉堂抓住了蘇園這話里的重點,受了欺負要反抗?

  莫非那日因他說了「小胖豬」,她才會故意拿出那方帕子擦嘴,再丟給他?白玉堂越想越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

  小丫頭厲害了,竟還會報復他。

  「若想讓這道理好生宣揚出去,我倒有個辦法。」白玉堂道。

  蘇園立刻有了猜測:「小報?」

  白玉堂點頭。

  「這倒是好辦法,但就怕人家未必肯寫。」

  「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他們早有先例。」白玉堂意指小報之前便收過賄賂,這次也用錢來買當然也容易。

  「那這錢誰出?」提錢蘇園就錢包疼。

  「你說呢。」白玉堂這一聲反問,顯然有暗自己的意思。

  蘇園立刻笑著跟白玉堂道謝。只要錢是白玉堂出,那他就是最英俊好看的!

  「那我立刻去辦此事,這案子你一個人可行?」

  「小案,當然行。」

  蘇園目送走了白玉堂後,就詢問衙役可找到那天在巷子裡襲擊唐氏的人沒有。

  前日唐氏在提及受襲情況的時候,蘇園便讓衙役尋找這名襲擊者。當時因怕再出一個割肉案的犯案者,所以才揪著這點沒放過。

  「根據唐氏的描述,我們已經找到一位嫌疑最大的人。本想今日將人擒住後便來讓她指認,不想唐氏人竟死了。」

  畫師按照唐氏的描述繪製了襲擊者的畫像,衙役們通過盤問街邊商鋪攤販,得知畫像上的襲擊者每日基本都會路過一條巷子,故而打算今日在那兒守株待兔。

  蘇園就讓衙役們計劃照舊,把那名襲擊者先抓來。

  馬隨這時才被衙役帶了回來。

  他每日要出城去碼頭那邊幹活,因距離比較遠,所以衙役帶他回來的時間也比較晚。

  朱氏一見馬隨,就破口大罵他沒良心。

  馬隨直搖頭道:「不是我,真不是我,我早上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囑咐我早點回來。」

  「你放屁!」朱氏氣得狠了,眼淚又掉下來,「你早就因她成婚兩年無子,嫌她無用,欲休了她,卻又因貪了她的嫁妝,拿不出錢來賠,才一直拖著。前日你又借著她莫名挨打的事兒,狠打了她一痛,若非人家好心報案,你怕是早就把她打死了!」

  「我沒有,我不是,我沒想打死她。」馬隨慌張辯解道。

  「到這種時候了,你還不認,你到底有沒有良心?那你敢不敢發誓,說你對我小姑子一點圖謀都沒有,你從沒貪她的嫁妝,你是真心真意對她好。若有假話,你就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朱氏直戳馬隨的軟肋:無子。

  馬隨慌亂不已,支支吾吾,不敢發誓。

  圍觀的眾百姓們對他的指責聲越來越大。

  馬隨慌亂半晌不已,忙對蘇園等人道:「我一早就出門去幹活了,碼頭眾人都可以為我作證。」

  「但並沒有證據證明,在你走之後,唐氏還活著。」

  「她活著的!」馬隨辯解道。

  「你作為嫌疑人,所說的話並不能算作證據,可還別人目擊到當時唐氏還活著的情況?」蘇園問。

  馬隨想了想,緩緩地搖了搖頭,表示沒有。

  「她因要臥床養病,一直在屋子裡躺著。要是她能出門,周圍的鄰居肯定就能瞧見她了。」

  「你還有臉說,若非你把她打成那樣,她何至於出不了門!」朱氏罵道。

  馬隨垂下頭去,看起來他也很後悔自己當初的衝動。

  至黃昏,衙役們抓捕回了那名襲擊唐氏的襲擊者。

  馬隨此時正跪在開封府堂內受審,朱氏及其丈夫都在。

  待這襲擊者剛被押上來,馬隨便一眼認出了此人:「怎麼是你?」

  朱氏和他丈夫見馬隨竟然和這人認識,立刻激動起來。

  「原來是你們二人合夥兒來算計我妹妹!你先使喚他打我妹妹,轉頭就拿這做藉口毆打她,好狠毒的手段!」朱氏丈夫,也就是唐氏的兄長,咬牙切齒罵道。

  蘇園便審問這名襲擊者,質問他可是受了馬隨的指使去打唐氏。

  襲擊者名叫彭三兩,他在愣了片刻之後,便對蘇園磕頭道:「是,小人正受馬隨的指使,去打了唐氏一巴掌。」

  馬隨暴怒,氣得身體幾乎立刻從地上彈起來,「你撒謊!我什麼時候指使過你!彭三兩,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怎麼,你還想在開封府大堂打人,逼人更改口供不成?」有衙役見馬隨跳腳,竟有攻擊彭三兩的架勢,立刻用木杖將人打倒在地,令其老實些。

  「彭三兩,可知在開封府作偽證是何下場?」

  蘇園一眼就看出彭三兩在撒謊,因為他的演技實在是太拙劣了。

  他在聽說情況後,很明顯愣住了,之後半點沒有被揭穿醜事的慌張,也無掩蓋推卸責任之意,直接就認下了是受馬隨指使。乾脆利落得讓人覺得,他和馬隨有仇?

  彭三兩聽到蘇園的推斷後,嚇得一哆嗦,居然如此輕易地就被勘破了真相。他支支吾吾片刻,最後在聽說自己作偽證的下場可能會按照幫凶論處,他嚇得趕緊說出來了實話。

  彭三兩齣生時因為早產長得十分瘦小,三兩之名便由此而得。但在長大的過程中,他因為長大比同齡人瘦小很多,時常被嘲笑,彭三兩不服氣,努力吃喝鍛鍊,最終長大成人的時候,身材較之普通男子其實沒什麼太大差別,但身子還是會虛一些,再比起高大強壯的馬隨那就差得更多了。

  他和馬隨一樣,都是碼頭的腳夫,卻因為力氣不夠,活兒幹得少,總被馬隨等幾個人帶頭笑話。

  彭三兩自小最不喜歡別人那他身體瘦小虛弱笑話他,但馬隨等人總是拿這種話譏辱他,慢慢地心中便有積恨。

  「草民之所以去打了唐氏一巴掌,皆因草民受了太多他的欺辱,憤怒無處發泄。草民打不過他,還不打過他妻子?於是草民就想到打他妻子報復解氣。

  那日草民跟蹤馬隨回家之後,便知道他妻子唐氏的模樣,隨後就尾隨唐氏,那天衝動之下,就跑去扇了唐氏巴掌。不過草民打完之後就後悔了,所以草民就只打了一下,立刻就跑了。」

  彭三兩戰戰兢兢解釋完經過後,哭著磕頭懺悔求饒。

  眾衙役們聽這話,很難去同情彭三兩的可憐,只覺得他可恨又可憎。受了欺負後,沒膽量去對付比他強大的馬隨,就找上比他更弱的唐氏去欺負。實際上,他跟馬隨那種人沒有本質區別,都是喜歡欺負弱者的無良雜碎。

  馬隨瞪圓眼,對彭三兩吼道:「好你個彭三兩,竟是你乾的壞事挑撥我們夫妻!若非你這一巴掌,我便不會懷疑唐氏,我沒懷疑唐氏,也就不會——」

  「大人明鑑!你看他認了對我小姑子下手,害死了我可憐的小姑子的事兒了。」朱氏對上首位一直垂著眼皮,仿佛要睡著的周老判官喊道。

  周老判官被朱氏突然尖銳的喊聲嚇了一跳,他扭動了下身子,蹙眉看一眼朱氏,又看向蘇園,意思蘇園怎麼不攔著些。

  這朱氏嚇人的功夫,倒比蘇園還厲害些。

  「你胡說什麼,我可沒認罪!」馬隨立刻否認,「你別仗著周老判官睡著了,就以為能誣陷我。」

  「我沒有!」但朱氏確實有趁著周老判官打盹的工夫,想立刻坐實馬隨罪名的意思。

  周老判官斯斯文文地喝了一口茶後,語氣慢悠悠糾正道:「本官沒睡。」

  朱氏和馬隨皆一臉不信地回看一眼周老判官。按道理來說,受審的犯人們都會懼怕審判官員的威儀,不敢直視,實在是因為周老判官看起來太隨和厚道了,他們才如此大膽。

  周老判官倒不介懷這點,吩咐蘇園繼續審案。

  蘇園便令所有人都閉嘴,有她問話才可以回答。

  「若誰擅自出聲,便掌嘴三十。」

  朱氏和馬隨二人立刻閉緊嘴邊,安靜了下來。

  周老判官挑了下眉毛,又一次看向蘇園。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有這招怎麼不早使,竟才說出來,可是大大地耽誤了本官在桌案後靜思發呆了!

  蘇園之所以放任他們自由說話,便就是為了觀察這些人的情況,想觀察他們在互相指責的過程中,會有什麼線索或破綻露出來。

  「你當時在何處打了蘇氏?」蘇園問彭三兩。

  「就在紅線巷,距離她家不遠。那會兒巷子沒人,我便趁機出手了。」彭三兩老實回答道。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你妻子受襲的事?」蘇園再質問馬隨。

  「我那天回來,巷子裡有個七八歲的孩子跟我講,唐氏被個男人打了一巴掌。那孩子還安慰我男子漢大丈夫,一定要為自己的娘子出氣。」

  馬隨並不知這男孩的身份,巷子裡的孩子他都認識,可以確認男孩不是紅線巷的。

  他當時也沒有多想,只以為這男孩是別處跑來玩耍,不巧看見情況了,才單純地跟他說那些話。

  「莫非這男孩是受人指使不成?」馬隨感受到蘇園對這情況尤為介意,便也跟著一遭揣測。

  「自然是受人指使。」蘇園肯定道。

  馬隨、朱氏、彭三兩等人都表示驚訝。

  周老判官這時捻著鬍子點了點頭,「不錯,的確受人指使。」

  「那是受什麼人指使,又為何要做這種事?」

  「自然是見有機會了,便趁機圖人性命,而你正好當替死鬼。」蘇園當即就命人速速將嫌疑人緝拿歸案。

  馬隨完全傻眼了,愣了又愣。

  朱氏夫妻也懵了。

  「兇手難道不是馬隨?分明是他毆打了民婦的小姑子,致使身亡。」朱氏不解道。

  「馬隨的毆打,並不會令唐氏有性命之憂,之前早大夫的診斷過,我也為她把過脈。」

  朱氏知道大夫的診斷,但她以為是當時大夫斷症不准,唐氏後續突發了別的病症才會死。畢竟唐氏是在養病的第二日就突然暴斃,能直接聯想到的就只有她被馬隨毆打的事。加之她之前就看不上馬隨的所作所為,所以自然而然就認定害死唐氏的人是馬隨。

  當得知唐氏其實是被兇手用窒息的手段殺死,朱氏夫妻皆徹底愣住了。他們完全沒料到兇手另有其人,一直以為兇手只可能是馬隨。

  一炷香後,嫌疑犯便被押送到堂上。

  馬隨、朱氏等人見了,皆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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