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更合一
被帶上來的嫌疑人有兩位,竟是苗氏、葛氏婆媳。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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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隨自然熟知自己的鄰居,震驚之餘又十分不解:「怎會是她們?」
「對啊,怎麼是她們?莫非有什麼誤會?還是說她們也是來作證的,兇手還在後頭沒押上來?」朱氏也十分不解,甚至有點不信,她特意伸脖子往外頭瞧,看還有沒有其他人再被押上來。
朱氏發現屍體的時候,幸虧有苗氏、葛氏婆媳幫著報案,不然以她當時受驚和被打擊的情況肯定支撐不住。再有,她小姑子被馬隨深夜毆打,險些致死,當時也是多虧了苗氏、葛氏婆媳幫忙報案。
苗氏、葛氏二人在進公堂之前,還以為衙役請她們來作證人。當她們聽馬隨和朱氏二人質疑之後,方知她們竟被懷疑是兇手。
婆媳倆立刻大驚,高聲哭了起來,跪地喊冤。
周老判官「啪」的一聲拍響驚堂木,然後蹙眉揉著太陽穴。
堂下所有受審的人被鎮住,安靜地望向周老判官,等候他發話。
「吵,太吵了。」周老判官嘆口氣,眼睛無奈地望著棚頂的方向,那一副無語表情好像在說『我一把年紀了,到底做錯了什麼,要遭你們這般折磨』。
「快結束了。」蘇園道。
周老判官勾勾手,招呼蘇園過來,低聲囑咐她一句。蘇園愣了下,還是點了頭。周老判官一笑,這才打發蘇園繼續。
趁著蘇園向證人發問的時候,周老判官用兩團棉花堵住了耳朵,繼續慢悠悠地喝茶。
「可是你們婆媳二人打發了一名七八歲孩童,告知馬隨他妻子挨了陌生男子的打?」蘇園質問苗氏、葛氏婆媳。
苗氏和葛氏互看一眼之後,苗氏率先說話:「什麼孩童?民婦們不清楚。」
「那唐氏遭彭三兩打了一巴掌的事,你們婆媳二人也不知情?」蘇園再問。
此時苗氏、葛氏婆媳二人的眼睛都盯著地面,搖了搖頭,都恭敬地對蘇園表示她們並不知情。
「那日彭三兩是在紅線巷打的唐氏,他說過他當時觀察過巷內無人後,才對唐氏出手。所以那當時能目擊到這一幕的人,只可能是你們紅線巷的住戶。
各家都有院子圍牆。那孩子並不是巷中住戶。那即便他在某一家做客,因圍牆阻擋卻也不太可能看得見院外的情況。馬隨並不認識這孩子,那這孩子認識馬隨的可能就更低了。
馬隨在還未歸家之際,就被這孩子告知,他妻子受人毆打。那這孩子是如何知道唐氏的夫君就是馬隨?」
蘇園這一番推敲之言說下來,馬隨、朱氏等人都恍然大悟。的確如此,那孩子既然不認識馬隨,又怎麼會知道唐氏是馬隨的妻子?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這孩子受人唆使,故意去說那種話。大家頓時覺得毛骨悚然,原來竟是這般算計!
苗氏、葛氏在聽過這番話後,把頭低得更甚,身體不似之前那樣自然放鬆,看起來繃得更緊。
但二人因頭低得太低,掩藏了表情,倒是看不見她們此時是什麼樣的神情。
蘇園瞧她們二人如此謹小慎微,只覺得好笑,倒沒去強迫她們抬頭。
「這孩子總會找到的,你們說一個年紀充其量不過八歲的孩子,能扛得住開封府的大刑麼?」蘇園故意如此問。
在場人皆搖頭,還扛大刑?那麼大點的孩子,只怕一進開封府,便會被這公堂的肅穆威儀嚇得尿褲子。縱然是成年人,瞧見公堂上那三口要人命的鍘刀,都不禁嚇得想哭。
蘇園見到苗氏葛氏婆媳沒有說話的意思。似乎她們不接話,嫌疑就不在她們身上了。
「我給你們機會自首,坦白可從寬判決,錯過了這一次,」蘇園看向開封府那口狗頭鍘,「它便又要磨刀了。」
葛氏緊張地不行,她看向苗氏,反被苗氏狠狠瞪了一眼。
苗氏磕頭大呼:「大人,我們冤枉啊,這事兒跟我們婆媳沒關係,那孩童我們更不知道是誰。」
蘇園禁不住有了跟周老判官同款的眼神,無語地看著棚頂嘆氣。她今天想早點下班早吃飯都不行。
蘇園便命衙役去紅線巷排查詢問,「便以苗氏葛氏為主,問住戶們可見過有陌生的七八歲孩子與她們婆媳有過來往。我就不信紅線巷那麼多人,沒一人目擊過。」
苗氏、葛氏都縮緊肩膀,保持虔誠跪地的姿勢,二人的臉都快貼到地面上了,的確叫人看不見她們的表情。但蘇園仍然能從她們身體肌肉表現的狀態看出,她們二人緊張到極致了。
待衙役領命離開,不消片刻工夫,苗氏葛氏婆媳二人的額頭上冒出冷汗,時間越久冷汗越多,以至於領口的衣襟處都有些濡濕。
「便說說為何此案你二人嫌疑最大。這孩童一事,顯然出於算計。那為何會有這樣的算計?這人必然十分了解馬隨和唐氏夫妻不睦的情況,知曉僅憑孩子一言,馬隨便會暴怒毆打唐氏。而了解這一情況的人,只可能是馬隨唐氏身邊的親近之人。再加上目擊到彭三兩掌摑唐氏的人,只可能是巷裡的住戶。範圍最終就限制在了你們幾名鄰居身上。
在馬隨毆打唐氏之際,你們婆媳匆忙報官,乍看這的確像是熱心腸的好作為。但有了之前所述那些情況下,你二人的作為,看起來倒是更像在進行下一步的算計。故意報官,目的就是為了將事情鬧大,讓大家都知道馬隨在毆打唐氏。如此唐氏受毆之後身亡,大家第一時間想到的兇手就只有馬隨了。」
葛氏聽到蘇園的這些話後,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苗氏恰在這時大呼:「冤枉啊!民婦和兒媳真真只有好心幫襯之意,因聽了唐氏的慘叫,才去報官。」
「竟是你們害死了我妻子?」馬隨這會兒終於反應過來情況了,原來自己是被人算計了,她立馬理直氣壯,指責苗氏葛氏婆媳。
蘇園轉眸,冷冷看向馬隨。
馬隨驚了一跳,馬上意識到自己在沒被允許的情況下亂說話了。他趕緊扇了自己一巴掌,向蘇園求饒,請求諒他這次是初犯,饒過他張嘴三十的懲罰。
蘇園沒理會馬隨的求饒,質問他:「這可是你第一次毆打唐氏?」
馬隨愣住,支支吾吾。
「不是!」朱氏道,「以前就打過,怪她是不生蛋的母雞,但都沒這次打得嚴重。」
「看得出來,打完人之後還能呼呼大睡的人,不像是初犯。」蘇園冷笑一聲,盯著馬隨的眼神越發深邃。
馬隨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這位開封府的女官差分明長著一副嬌柔乖巧樣兒,可這會兒她每說一句話,看自己的每一個眼神,都令他心驚肉跳,莫名地恐慌害怕。
這感覺就像是他被丟進了猛獸的窩裡,縱然他暫時還完好地活著,但早已被虎視眈眈地盯著,註定會落得被撕得血肉分離的悲慘結果。
馬隨又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突然不敢在掌嘴三十這件事上偷懶了。
蘇園並無動容,只繼續問馬隨:「你以前打唐氏的時候,唐氏可會尖叫求救?」
「會、會喊幾聲。」馬隨應道,然後小聲分辯道,「這不過是夫妻間吵架,難免的,別人家也有這情況,小人的友人們大多都會在氣惱的時候打妻子幾下。」
「你還挺驕傲是吧?」蘇園黑漆漆的眸子盯著馬隨,彷如黑洞一般,要把馬隨吞沒。
馬隨慌得立刻磕頭認錯:「小人知錯了,小人以後絕不打妻。」
「等你還能娶到妻子再說。」
蘇園再不理會馬隨,轉而質問苗氏葛氏婆媳:「可都聽見了?他並非第一次打妻,你們是隔牆而住的鄰居,難道之前都耳聾了,從未聽見過他打唐氏,所以才沒報官?只有那晚聽見了,故你們婆媳只在那晚直奔開封府報官?」
蘇園替她們說好了理由,苗氏葛氏反倒沒話可說。葛氏到底年輕,比不得做婆母的苗氏見多識廣,這會兒已經崩潰地哭起來。但因為有苗氏在她身邊壓著,她也沒敢說什麼認罪的話。
其實這種情況下,婆媳二人已經有非常明顯的重大嫌疑,分開倆人用刑一審,大概就能明了了。
但蘇園是個善解人意的小可愛,曉得周老判官是不喜叫聲和鮮血的老可愛,所以還是堅持用溫和的手法審問她們。
心虛的人遲早要崩潰,見她們婆媳滿身的冷汗便曉得了。
朱氏稍稍止住哭泣,求問蘇園,她可不可以問一個問題。
「民婦想知道小姑子她到底是怎麼死的?怎麼會突然窒息?」
蘇園:「瞧她死亡情狀,可知她死前並無掙扎。所以我們初步斷定她是在喝了加料的藥之後,昏睡了過去,在熟睡中被人以軟墊遮掩口鼻,窒息而死。」
朱氏及其丈夫聽到這話,又傷心起來,懇請蘇園一定要為唐氏伸冤。
蘇園接下來正要問到藥的事兒,她問馬隨:「藥可是你熬的?還有她身上的傷,也是你塗得藥膏?」
馬隨愣住,恍惚地搖了下頭。
「小人趕早就要去碼頭幹活,沒得工夫做這些。」
朱氏及其丈夫聞得此話,俱恨得不行,瞪向馬隨。
馬隨低下頭,閃躲不看他們的目光。
蘇園突然抓住葛氏的手,送到鼻子邊聞了一下。
葛氏大驚,慌得不行。
「有藥味兒,草藥便如此,一旦沾了味道,一時半會兒洗不掉,你衣袖上怕是也沾上了,味兒挺濃。」蘇園隨即看了眼苗氏,苗氏下意識地蜷縮手指。
「看來你也有。」蘇園擒住苗氏的手,苗氏本想抽手,卻發現自己使盡全力,手腕仍被蘇園攥得又緊又穩,這女子身材分明比她嬌小,但怎麼好像是撼不動的泰山一樣?
苗氏驚恐地瞪向蘇園。
蘇園在苗氏的指甲縫隙里,找到了些許藥膏的殘留。
「看來是你給唐氏擦身塗藥,你媳婦兒去熬的藥,唐氏在你們婆媳的一唱一和下,絲毫沒有防備之心。喝下了藥後,就昏睡了過去,被你們用軟墊捂死了。」
苗氏聽到蘇園幾乎完整的推斷出他們作案的經過,意識到完了,整個人癱軟地趴在地上。葛氏則被嚇得止不住地哭,哭得越來越大聲。
蘇園終於有點明白為啥蘇老判官覺得吵了。她命人用東西塞住了葛氏的嘴之後,才走到公案之前,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周老判官正專注批閱文書,見到蘇園的示意,忙取下兩耳的棉花。
「不用等找到孩子了,審完了,證據確鑿,葛氏苗氏為兇手。」蘇園回稟道。
「嗯,很好!那就按律判。」周老判官滿意誇讚蘇園辦事妥當,不過也挑她一個毛病,拖延,辦案時間要是再短點就完美了。
蘇園:「……」
都讓您老如此悠閒的喝茶看書了,還覺得不夠完美?
「別人我不說這話,看你是公孫策的徒弟,才對你要求高些。」周老判官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蘇園哼笑:「那您老可看錯了,我拜師公孫先生卻不是為了所求高些。」
「那是為了什麼?」周老判官好奇問。
「為了能有朝一日像您這般。您現在過的日子那才是我心中最嚮往的日子。」蘇園坦率道。
周老判官面色一凜,不禁蹙眉嘆:「小小年紀,不學好。」
蘇園:「……」
之後沒多久,衙役尋到了那名八歲的孩子,這孩子是葛氏娘家嫂兄的兒子。葛氏因受了苗氏的吩咐,才特意把這孩子領過來,許以糖人和烤雞的誘惑,讓這孩子學了話。等馬隨幹完活回家的時候,孩子就跑去馬隨跟前,透露了唐氏被陌生男人打的事情。
如此是徹底證據確鑿了,苗氏葛氏絕無翻供抵賴的可能。
苗氏老實招供,闡明了她們作案的動機。
原來她們婆媳跟唐氏偷偷借了二十兩銀子,這是唐氏嫁妝僅有的剩餘了。近日唐氏催得緊,問他們婆媳要錢。可苗氏早把這錢拿去給兒子抵賭債了,他兒子難得也學好了,曉得去北邊跑生意賺錢。
苗氏懇請唐氏通融一二,再等上一兩年,她便能將錢還上。唐氏一聽要這麼久,卻不願意,埋怨苗氏撒謊騙他,當初說好只借三個月。唐氏便限期令苗氏葛氏於一個月內必須把錢湊齊還給她,否則她就將此事告知馬隨。
馬隨的脾氣紅線巷的人都知道,他人長得又高又壯,脾氣極差,經常伸手打人。巷子裡沒人敢惹他,隨便得罪他。苗氏葛氏婆媳這邊,除了孩子,就只有她們兩個女人守家,更加害怕馬隨了。
眼看這還錢的日子要到了,婆媳倆實在湊不出錢來,正焦急之際,她們目擊到一名陌生男子突然打了唐氏一巴掌。苗氏靈機一動,便想到了滅口地辦法,於是便帶著葛氏一起,實施了她們自認為萬無一失的殺人計劃。
「就為了二十兩銀子,你們竟要了她的命!」朱氏拉住自己激動的丈夫,代丈夫痛罵苗氏、葛氏婆媳二人。
虧得她之前還對她們感恩戴德,再三道謝,還以為她們好心幫忙報案,幫忙照顧唐氏,豈料她們才是真正殺害唐氏的兇手!
朱氏與丈夫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任他們怎麼都沒想到竟是他們給的嫁妝害了唐氏。當初嫁妹妹,他們夫妻都怕唐氏受苦,才特意多舍了些錢給她。
「你們夫妻出於好心去盼唐氏能過上好日子,全然無錯。該憎的是惡人作惡,唐氏好心借錢給她們,她們不知感恩就罷了,反而要了唐氏的命去。」周老判官嘆氣,安慰朱氏夫妻不必如此自責。
「世道不管到什麼時候,人性都是如此。好人總是在懺悔,壞人總是在推卸責任,口喊著無辜。」蘇園看向苗氏、葛氏婆媳以及馬隨。
苗氏葛氏夫妻不必說了,已然證據齊全,老實招供了,押入大牢等候最終判刑即可。
馬隨倒是逃了一劫,可以安然無恙地從開封府離開。
未免起衝突,蘇園命衙役先行送走了朱氏及其丈夫。
馬隨連忙來跟蘇園道謝,感謝她查清案子真相,洗清了他的嫌疑,也感謝他剛才先安排唐氏的兄嫂離開,叫他省了不少麻煩。剛才那對夫妻瞧他那眼神,簡直跟要吃了他似得。
「如今唐氏人已亡,你們夫妻二人並無子嗣,你當歸還人家的嫁妝。」蘇園道。
馬隨愣了下,馬上訕笑著點頭,「小人明白,小人今晚就把錢湊齊了,給唐家送去。」
「很好,我會派人監督。」蘇園道。
馬隨嘿嘿笑兩聲,向蘇園保證他絕不食言,之後便跟蘇園點頭哈腰地道別。
蘇園望著馬隨的背影,突然開口道:「你可曾看過大夫?」
馬隨回頭,有點不解:「小人身體強壯,從小大從沒得過病,看大夫作甚?」
「我為你妻子診脈的時候,沒查出她有不孕之症,不過可能我學藝不精,且不孕之症有多種情況,未必能全靠診脈斷出,所以當時我不好多言什麼。但回頭我想想,你們夫妻二人兩年無子,或許不是巧合。你找個大夫瞧一瞧,說不定就能尋到根本病因了。」
馬隨愣了又愣,終於明白蘇園話里的意思了。是說他有病?他不能生?這怎麼可能,他身體那麼強壯,怎麼可能會有問題!
蘇園從馬隨走過,一句話輕輕地飄進馬隨的耳里。
「或許並非因她是不下蛋的母雞,而因你是絕種的騾子。」
馬隨備受刺激地瞪圓眼,作為男人,特別是成婚後盼著能有兒子後繼香火的男人,如何能忍得了別人詆毀自己絕種?馬隨的眼神里難以抑制地暴露出對蘇園的憎恨和憤怒。
他人長得高大,滿臉橫肉,這般怒火沖沖瞪人的時候,很容易把一些普通人嚇得縮了脖子,尤其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但蘇園註定不是普通人,她自然不懼馬隨的氣勢。再說平常白玉堂的氣勢比他厲害百倍,他這點架勢在她眼裡連個小蝦米都算不上。
馬隨到底忌憚這裡是開封府,不敢隨便造次。他氣呼呼地離開,嘴裡罵罵咧咧,但等路過街上藥鋪的時候,他不禁就想起蘇園對的話。
第一個藥鋪他走過了,等到路過第二個藥鋪的時候,他又想起蘇園的話,硬給略過了。至第三個藥鋪時,他忍無可忍,進去找了坐診的大夫,令其為自己把脈。他倒要搞清楚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的問題。
大夫聽了馬隨的訴求之後,捻著鬍子為馬隨診脈片刻,然後就瞄了他一眼。
馬隨被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粗聲叱問大夫,到底什麼結果。
「腎氣不足,氣血失於和暢,爺所料不錯,你確實有——」
「你胡說什麼!」馬隨蹭地起身,也不付大夫診金,立刻就跑了出去,隨後他另找了兩名大夫給自己診脈,都說他腎氣不足,因腎主藏精,所以確實患有不育之症。
馬隨腦子轟的一下,最後渾渾噩噩地走回家,滿腦子一直在循環蘇園跟他說的那句話。
而因你是絕種的騾子、你是絕種的騾子、是絕種的騾子……
……
東京,小報秘密刊印地。
白玉堂坐在桌案之後,雙手交疊搭在桌邊,身子慵懶地靠在椅子上。他一手拿著白絹帕,另一手拿著雪亮的大刀,用絹帕慢慢地在刀身上擦拭,讓人莫名覺得那把刀越擦越亮,抹人脖子更利落。
負責主寫小報的書生此刻跟個鵪鶉似得,站在桌邊的一角,手拿著毛筆,躬身小心翼翼地在紙上寫好文章。最後他放下筆,將寫好的文章雙手奉給白玉堂。
「白五爺您瞧瞧,這回合不合適?」
白玉堂歪頭掃了兩眼,便精準地指出中間兩句,還有後面的三句不夠好,「含糊其辭,叫人看了什麼感覺都沒有。」
「那白五爺想要什麼感覺?」
「看了之後會憤怒。」
「憤怒?」書生明白了,卻又不太明白。
他明白是因為他懂了白五爺的要求,是想利用小報刊印上去的言詞激發女子們的憤怒,令她們意識到一味忍讓不可取,反抗粗魯男人很有必要。可他不明白的是,白五爺作為一個男人,怎會關心這種小事,以至於特意來小報這裡,威逼他寫這類激發女子醒悟道理的文章。
書生又按照白玉堂的要求,重新寫了第十遍,總算令白玉堂滿意了。
書生鬆了口氣,剛要感慨自己總算過關了,就見白福匆匆進門,給白玉堂又遞上幾句話。
當看見白玉堂立即瞅向自己的時候,書生曉得,他的活兒又來了。
這一次寫的內容是他平日所擅長,為紅線巷的命案。主要側重講馬隨自己是『絕種的騾子』,卻兩年來責罵唐氏是『不下蛋的雞』,還不要臉地貪了唐氏的嫁妝。他在毆打唐氏之後,酣然大睡,並且在唐氏病重的時候,不管不顧,連熬藥擦藥都不曾做過,以致因此才令兇手們有機可乘害死了唐氏。
總之這篇文章若在今晚刊印在小報上,分發出去,滿東京城的人大概都知道馬隨是什麼德行的人了。那全城的女子都會清楚,馬隨並非良人,不可去嫁。
最終等小報的成品印出來了,白玉堂方拿了兩份小報離開。
書生這才總有機會喘口氣,他可太難了。
……
蘇園收到了白玉堂送來的小報後,便笑著邀請他一起吃糟鵝掌。
「無骨的?」白玉堂看眼盤子裡東西。
「嗯,蘇方明叫人送來的,用心吧?」蘇園感慨道,「他可真會投人所好,若是這招用來追女孩子,一追一個準。」
白玉堂忽然覺得嘴裡的無骨糟鵝掌不香了,他放下了筷子,只飲青梅酒。
「哦,差點忘了。」蘇園取來兩個罈子,又取來兩個空盤子,將罈子里裡面的椒鹽杏仁和鹽酥蠶豆分別倒了出來,告訴白玉堂下酒吃正好。
「怎麼放罈子里?」
「怕受潮就不脆了,我在這罈子底下特意鋪了一層石灰。以後不管什麼時候想吃,拿出來都是脆的。」蘇園解釋道。
「聰明。」白玉堂夾了一塊椒鹽杏仁吃,清脆干香,確實口感極佳。
蘇園也坐了下來,一邊磕蠶豆,一邊看小報上的文章,直嘆寫得好。
「道理講不好等於白講,我本還擔心他不會寫呢。這兩篇文章寫得都出乎我的意料,我看著都忍不住憤怒,欲拍案而起了,必會引人深思。」
蘇園隨即問白玉堂,讓小報刊印這兩篇文章一共花了多少錢。
白玉堂:「沒多少。」
蘇園記得上次瑤光樓讓小報刊一篇文章好像是花了一千兩銀子,那文章寫得可遠沒有這篇走心。按照那價碼推算,這兩篇文章價錢會不會過五千?那可太多了,蘇園覺得自己不得不跟白玉堂客氣一下,畢竟這事兒是她的主張,白玉堂為她而辦。
「寫得這麼用心,肯定要花不少錢,這次讓五爺破費啦。」
白玉堂輕笑,道一聲『無妨』。
這反而引來蘇園又一波誇讚,讚美白玉堂以義當先,視金錢為糞土,令人佩服至極。
白玉堂聽得很愉悅,吃得也很舒心。
在旁陪同的白福則險些沒繃住自己臉上的表情,差點笑出聲來。
他家五爺的肚子可真是越來越黑了,搞得蘇姑娘還以為這次花了大價錢。實際上他們五爺一分錢都沒花,五爺去小報那裡後,別的什麼都沒幹,只往桌邊一坐,擦起了大刀。那書生便怕得什麼都依他家五爺了。
「五爺幫我這麼大的忙,我也有好禮還回來。」蘇園道。
白玉堂看一眼椒鹽杏仁,原來這不算還禮?
「五爺要找的醫不活,我有消息了。」
白玉堂臉色立刻嚴肅,放下了筷子,看蘇園的目光甚至有幾分急切。要知道前段日子,他跑遍京畿各處醫不活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沒能找到他。
「在哪兒?」
蘇園找出上次從鄢陵縣縣令王闖那裡得來的地圖,將地圖展開之後,點了點地圖中心的位置。
縱使表情慣來淡然的白玉堂,此時臉上也露出了不小的驚訝。至於白福,在看到蘇園所點的地點後,眼睛早瞪得如牛眼珠子大。
「在這裡?竟在這裡?怎麼會在這裡?他何時在的這裡的?蘇姑娘又如何知道的?」白福震驚之後,發出了一連串好奇地疑問。
「一直在這裡。」蘇園一句話算是答了白福的四個問題,至於何時,蘇園對白玉堂道,「你去追蹤醫不活後,我回衙門之際,就安排了一些人去鄢陵縣幫你。」
當然這個『幫』並不是跟著白玉堂一起去調查,而是按照蘇園的安排在鄢陵縣去尋找醫不活,只要找到了醫不活,那就算幫到了白玉堂。
白玉堂立刻聽懂了蘇園話背後的意思,原來她一早就懷疑醫不活還在鄢陵縣。
「是僅憑燈下黑的緣故,覺得醫不活會耍聰明冒險留在那裡,還是另有別的依據?」白玉堂問她。
「大部分是我的感覺和猜測,當然這種感覺和猜測也是有現實依據的。」蘇園問白玉堂,「五爺難道不覺得當初在鄢陵縣,我們計劃去引誘醫不活現身那次,有些奇怪?」
白玉堂:「那次的事奇怪之處太多。」醫不活這個人本身就不能以常理忖度。
「總之先抓人!」白玉堂等不及了,他立刻起身,命白福安排馬匹。他們這就出發去鄢陵縣,將醫不活緝拿歸案。
蘇園打個哈欠,「可今兒才破了案子,乏得很,若要連夜趕路再去鄢陵,我可不大行。我就是一柔弱的小女子,折騰不動。」
「你明日再去。」白玉堂說罷,就帶著白福匆匆離開。
蘇園對白玉堂擺擺手道別,倒覺得這樣挺好,早點去避免夜長夢多。剛才她得到鄢陵那邊傳來的消息時,她曉得這事兒該立刻去辦,可她又犯懶想休息。現在好了,醫不活那邊自有人去抓捕,她喝點小酒,去睡一覺,等明早神采奕奕的時候再出發也行了。
孫荷這時才從窗邊冒頭,然後翻窗進來,跟蘇園湊一桌划拳吃酒。
「蘇進敬這幾天挺老實,除了出門應酬,視察鋪子,就在家。忘川道長就出來過一次,在瑤光樓做了場法事。畢竟瑤光樓的老闆娘惹了官司嘛,花重金請德高望重的道長做法事倒也正常。」孫荷向蘇園回稟了她這幾天的監視情況。
孫荷發現椒鹽杏仁很好吃,直接抓了一把椒鹽杏仁塞進嘴裡,吃得那叫實在,直嘆太香了。
本來滿滿一盤子的杏仁,被她這麼一抓見底了。
蘇園摸了摸孫荷的頭,嘆她辛苦。
「最近有什麼想吃的,或有什麼我能幫上的,儘管告訴我。」
孫荷馬上道:「我想出去玩!最近總悶在京城,好無趣。若是能像包大人他們那樣,去外地闖一闖就好了。
以前就我一人闖江湖的話,我爹不放心,其實我自己也不放心我自己。說實話就我那三腳貓功夫,真遇到高手或對方多兩個人,我什麼用都不頂。
但現在有老大就不一樣啦,有老大在身旁,我龍潭虎穴都闖得了。」
蘇園在心裡感慨,果然是孩子,喜歡到處跑。不像她這樣的老畜牲,就喜歡呆在家裡安安靜靜。
「出去闖一闖是很好,我也挺期待的。」蘇園違心地附和一句,然後安慰孫荷,「不過很遺憾,我現在要領命在開封府看家,出不去哦。」
「以後唄,我等著老大。」孫荷又抓了一大把杏仁塞進嘴裡。
「既然你這麼愛跑,那明天同我一起去鄢陵縣。」
孫荷一聽她終於不用去監視那些中年男人了,高興地跳起來。她歡呼一聲好,就捧著椒鹽杏仁的盤子要回房,說要提前收拾行李。
「又不是長住,去呆一天就回來了。」
「那也要收拾,這才有出門的感覺。」孫荷堅持道。
次日,蘇園和孫荷趕在天亮前就出發。
而同一時間,紅線巷的馬隨剛剛起床。他照例和往常一樣,洗把臉之後,就打算出門幹活去。
照理說,唐氏剛死,他應該收屍,找個地方給唐氏葬了,再辦個喪事。但唐氏兄嫂那邊把他仇人一樣,他們要堅持領走唐氏的屍體安葬,還說唐氏縱然死了,也要與他和離,不算他們馬家的人了。
反正人都已經死了,馬隨也就懶得跟他們爭這些。不需要他來辦喪事正好,他倒省了棺材錢,也不用耽誤幹活了。
所以今早,馬隨照例還是去碼頭那邊幹活。
天蒙蒙亮時,他推開門出去,一腳就滑在地上。這才發現自家院子裡被人丟了很多爛菜葉子,雞蛋殼子,竟還有死老鼠。
一陣風吹過,馬隨還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騷臭味。他捂著鼻子走到院門口,就見自家大門的門縫裡滲出黏糊濃稠的液體。他用棍子撥弄開門栓,一腳踹開門,騷臭味就更濃烈了,自家門口被潑了好大一灘糞。
「誰幹的?」馬隨氣得怒吼,但喊聲過後,巷子裡一片寂靜,沒人理他。
馬隨氣呼呼地咒罵一通之後,就翻牆出了門,打算等今天幹完活兒之後再回家收拾。突然發現這家裡沒個女人還真是麻煩,不然他就可以吩咐唐氏來收拾了,什麼心都不用操。
馬隨到了平常吃早飯地攤位前,正要老闆打招呼。
老闆一見他,立馬道:「您高抬貴手,我可不敢做您的生意。」
有客人認出馬隨來,忍不住樂道:「哎呦,這不是絕種的騾子麼?」
「你胡說什麼!」馬隨一聽這話如被戳疼了軟肋了一般,立刻暴怒。
「人家不育,那是可憐。你不育,那是可見老天爺顯靈了,活該!」
吃飯的漢子說罷,就站起身來,與他同行的五名漢子也一起站起身來
「怎麼,你有意見?」
馬隨見對方人多勢眾,自己打不過,就趕緊匆匆離開,走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罵罵咧咧。但他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兒,怎麼一路上碰見的那些認識他的人,都對他躲躲閃閃,指指點點?
等到了碼頭,要領活兒乾的時候,卻被老闆告知他被辭退了。問及緣由,馬隨在受了一通羞辱笑話之後,才知道他和唐氏的事情被寫在了小報上,如今滿京城人都知道他是什麼德行,罵他狼心狗肺之人。
馬隨灰溜溜地回家,路過的鄰里的時候都會聽到罵聲。
咚的一下,馬隨感覺到自己的後腦殼被打了一下,看落地的東西竟是驢糞蛋子,他氣得去尋人,扭頭的工夫,又被一顆接著一顆的驢糞蛋子打了臉。隨即就聽到了一群孩子嬉鬧聲,馬隨氣得抄起棍子跑去轟孩子,反遭了孩子們父母的轟打。
終了,這紅線巷他是住不下去了。
……
蘇園和孫荷抵達了鄢陵縣,恰逢是吃早飯的時候。
蘇園就讓孫荷在街邊買了羊肉包子,他們邊吃幾個墊肚邊往衙門去。
「咱們怎麼不去衙門吃啊?」孫荷聽說鄢陵縣的縣令可是侯爺之子,家底豐厚,這會兒又正好是吃飯的時候,應該會好好招待她們才是。
「信我,等到了你就沒空吃飯了。」
片刻後,蘇園和孫荷騎馬停在縣衙門口。
鄢陵縣縣衙外圍早有開封府衙役和眾多巡城官兵包圍,毫不誇張地外圍了三層,個個手持大刀,森嚴戒備。
王闖從守門地衙役那裡得到消息後,就急沖沖跑到門口,卻因為士兵們的阻攔,他不得踏出府半步,所以只能站在門內的位置,欲哭無淚地踮腳向蘇園求問。
「蘇姑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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