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郭立業的病情越來越重,複診的時候,郭靖不認識了,郭郭不認識了,韓浩月也不認識了,唯一認識的,就只有黃蓉,在他的印象里,黃蓉還是他的兒媳婦。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實時更新,請訪問www.sto55.com
這段時間以來,郭家客廳的牆上,已經陸陸續續被貼滿了各種大小不一的紙條,有的寫著郭靖黃蓉、郭郭韓浩月的電話號碼,有的寫著自己家的樓層和門牌號,有的寫著醫院、火警、派出所和物業的電話,還有的畫著一些簡單的圖形,比如水龍頭、鑰匙、燃氣灶……
複診完,郭靖因為急活走不開,韓浩月又得陪著郭郭去孕檢,下了班的黃蓉就陪著郭立業先回到了郭家,她把郭立業需要吃的藥放進了抽屜里,然後對著他說:「想泡腳您放洗臉盆那個龍頭的水就行,不用放洗澡的花灑,要不容易忘,別說您了,我都容易忘。我把藥片放這個抽屜了,郭靖說以前這就是放藥的地方,好記。不管有多少事,一件一件來,吃了藥再干別的事情,記住了嗎?」
郭立業也不知道聽沒聽見,他一直看著手裡的一張卡片,琢磨著:「這什麼東西?」
「好心卡,怕你走丟了,有人要是看見你,就把你送回來了。」黃蓉耐心地解釋著。
「我怎麼會走丟?我這麼大個人,以前淨送別人回家了。開玩笑。」這段時間郭立業時好時壞,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但他心強嘴也硬,努力地讓自己看上去仍然和以前一樣健康。
「也不讓我下樓,天天在屋裡關著,我是坐牢還是治病呢?再說我哪有病?我有嗎?」他站在一邊嘚嘚嘚地抱怨著。
黃蓉正在給他檢查著到處亂放的東西,有用的收起來,沒用的就扔了,見郭立業滿臉不高興,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身看著他:「您是不是特想出去玩兒?」
郭立業點點頭。
「走。穿鞋換衣服,我帶你出去。」
「咱去哪呀?」郭立業馬上站起來往外走。
「你吃飯了嗎?」黃蓉問。
郭立業不說話,他顯然是忘了,不願意說。
「是不是忘了?忘了也沒關係,你不是想出去嗎?我帶你烤串啤酒去,保密啊。」
聽到喝酒,郭立業一下子急了:「怎麼能喝酒呢?不能喝酒,我兒子說的,他說我再喝就喝失憶了,我不能喝了,我不怕回不來,我是怕我連你們都不認識了。你不懂,你不知道什麼叫失憶,黃蓉。」
看著特別認真的老頭,黃蓉心裡格外難受,她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轉身過去接著收拾那些零碎的東西。
郭立業看著她收拾東西的背影,在身後問:「你和郭靖為什麼還不要孩子?」
「忙啊,忙完這陣子就要。」黃蓉頭也不回地說。
「你們都不懂。要孩子得趁早,越早越好,和你們就像哥倆,一起呼嚕呼嚕就長大了。」
「知道啦知道啦。」黃蓉拜拜手,「你的藥吃了沒?」
正在這時,她的電話突然響了,她拿出來一看,是肖銳,她想了想,隨後走到陽台上接了起來:「嗯。在值班室,還得忙一會兒,有幾個病人得處理一下。有事嗎?」
話正說到一半,客廳里突然「轟」地一聲,郭立業把電視機打開了,之前沒有降低音量的電視機聲音極大,刺耳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就傳了過來,還沒等黃蓉反應過來,客廳的防盜門也開了,下了班的郭靖大呼小叫地走進來喊著:「不跟您說了小點聲嗎,再這麼吵樓下趙大媽可又上來了啊,遙控器!」
黃蓉握著電話的手定在耳邊,一動不動了,而電話那頭的肖銳臉色鐵青,他一言不發地將藍牙耳機摘了下去。
郭立業開好了電視,轉身進了廚房。
已是傍晚,見郭靖已經回來,掛了電話的黃蓉穿上了外套,準備走了。
「吃完再走吧。」郭靖看看她。
「不了。」
「誰電話?肖銳吧,叫過來一起吃唄,我陪他喝一杯。我放倒他。」
黃蓉的興致不是很高,她沒說話,換了鞋轉身走了。郭靖有些沒太明白她的情緒,目送著她離開。她剛走,郭立業就戴著袖套和圍裙,從廚房裡頭走過來問:「黃蓉呢?怎麼走了?」
「有事。」郭靖望著黃蓉的背影,若有所思。
郭立業有些惋惜:「剛和上面,為她才包的餃子,可惜了。」
夜裡,已經回到公寓的黃蓉,此刻站在了客廳的落地鏡子前,而她的腳下,一個訂製婚紗店的女店員正跪在地板上幫她調整著身上這套婚紗的小細節。
鏡子裡的黃蓉前所未有的得體和漂亮,肖銳站在一邊,欣賞著:「兩種顏色我都訂了,都說白的好,不過我就喜歡紅的。」
黃蓉的表情很平靜,她也在欣賞著自己,距離上次穿婚紗,太久了。
所有的細節都調整好,女店員拿著衣架和零碎往衣帽間走去,客廳里只剩下了肖銳和黃蓉。今天的肖銳特意穿了一件西裝,從鏡子裡看去,兩個人頗為搭配。他走到她身邊,拿出手機,自拍了一張照片:「婚紗的尺寸是拿著你的衣服量的,事先沒和你說,是怕你忙,沒時間去一家家地挑,我就替你做了回主,訂了。」
黃蓉暫時沒說話,他又輕輕補了一句:「要是你沒意見,我找了個看日子的人,真大師假大師先叫他看著,你說呢?」
「心裡揣著事,你為什麼不問?」
「你不想說,問也沒意思。」肖銳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你不高興,從剛進門我就看出來了。我對你撒了謊,我道歉。」
肖銳坐到沙發上:「在我這兒,謊言有時候是善意的。這是我的理解。」
黃蓉走到他面前,把婚紗的下擺往懷裡一抱,一屁股坐下來:「天天要求別人不撒謊,自己也騙了人。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那麼說。你問我,我還猶豫了幾秒,說出來的話我自己都覺得驚訝。我這是怎麼了?」
「如果這個謊言是善意的,我很高興。」肖銳微微一笑,但黃蓉的情緒並不高,她嘆了口氣說:「要是袁媛在,我得問問她。我從沒想過我也會撒謊。」
「袁媛是誰?」
「韓浩月的前妻。韓浩月就是郭郭的丈夫。」
「都是郭家的人。」肖銳點了點頭,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想說什麼?」黃蓉有些敏感。
見黃蓉望著他,肖銳問了一句:「以後你是不是還會經常回去?」
肖銳的話聽著溫和,但有深淺,黃蓉看著他,很誠懇地說:「郭立業對我像親閨女一樣,他現在只認識我,我不能不管他。」
「所以等我們結了婚,你還是會去。」
「你再給我打電話,我不會再騙你。」黃蓉認真地回他。
肖銳沒說話,客廳里有些尷尬的寂靜。沉默了一小會兒,肖銳開口說:「我是不是有點小氣?」
「有點兒。」
肖銳接這句話接得很快:「婚姻就該小氣,喜歡戴綠帽子的人才會大方。當然這個比喻不恰當,它就是個比喻。」
「如果你和郭靖換一換,郭立業是你爸,咱倆離了,我也不會不管他。」
「問題他不是我爸。」他來到黃蓉面前,拉起她的手,「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不喜歡做的事情,我沒有一件勉強過你。我們應該過自己的生活。這是我的理解。如果分不開,為什麼要離婚呢?」
「訂婚紗,裝器材,換浴缸,替我請假,給我安排那麼多的細節,事先都不問我願不願意,這算勉強嗎?」黃蓉望著他,「我為什麼我會撒謊?我怕這種控制。控制得越緊我就越害怕。我怕我說了在你不希望我在的地方,我的意思是你的理解和我的理解不一樣,這兒不是後宮,我為什麼不能自由一點?」
「什麼叫自由?」肖銳一下子急了,他坐直了身子,嗓門提高了八度,「我太太天天在她前夫家裡,這算自由嗎?」
兩人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爭執,一瞬間兩人都沉默了。
客廳里一片寂靜。
女店員輕輕地從衣帽間走出來,怯怯地在門上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用蚊子一樣的聲音尷尬地問:「我能走了嗎?」
肖銳和女店員走了以後,黃蓉換下了婚紗,她情緒有些低落地盤著腿坐在沙發上,一下一下地摳著手,發著呆。
忽然,門鈴響了,她走過去,把門打開,是郭靖。郭靖頭一回來,坐下來也還是四下環顧著,一邊看著一邊說:「我就怕你不方便。你要是不接電話我就不來了。」
「我越方便你越害怕。我還不知道你。有事說。說完走。」
「咱們都穿著衣服呢,怕什麼。等會兒他回來也沒誤會吧?」看黃蓉不說話,他趕緊補了一句,「老頭非要讓我給你送餃子。你也知道他,犟上個事就沒個完。說你喜歡吃這餡兒的。還熱著呢,你嘗嘗?」
「還有別的嗎?」
「心情不好。是不是跟他吵架了?」郭靖察言觀色地望著她,「那什麼,也沒別的事,你們這不是同居了嗎,熱戀期,難免沖昏頭腦,站在婦產科的角度,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安全期和橡膠過敏的事。」
「無恥。」黃蓉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別以為都和你一樣流氓,我自己住。」
郭靖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明顯有些不相信,這個不相信讓黃蓉又故意跟了一句:「他有時候也過來。門是我自己鎖的,開不開,我有這自由。」
郭靖點點頭,然後說:「我聽說他在急診科跟你求婚了,醫院是看病的地方啊,也沒人管這事嗎?」
「又沒去產科病房,你急什麼?」
「我急什麼,我跟誰急啊……」正說著,他一眼看見衣帽間裡有個婚紗的角露出來,楞了一下,他起身過去看了看,真的是婚紗,他明白了,回頭望望黃蓉:「真要結了?」
「你想說什麼?」
「有些話現在也不該說了。道個賀吧。」
「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郭靖吸了吸鼻子:「道喜的話,總要見面說一句吧。那什麼,我先走了。」說完,他轉身往外走去。
黃蓉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想叫他一聲,終究卻沒有叫出口來,直到啪的一聲,門被郭靖從外面關上,她才回到了沙發上。而她所不知道的是,這套公寓裡,早已被肖銳按上了針孔探頭,她在公寓裡的每一幕,幾乎都在肖銳的監視中,包括今晚和郭靖的見面。
***
黃蓉和肖銳的婚事,不出一個星期,已經傳遍了整個醫院和她的朋友圈,不僅通知婚事這件事,包括和肖銳父母的見面,肖銳都沒有事先知會過她,黃蓉對這種做法十分反感,心裡有股子說不出的壓抑。
吃完晚飯,黃蓉沉著一張臉一路走進了急診科醫生值班室,她剛一推開門,就看見郭靖坐在裡面著等她。
「你怎麼來了?」她有些沒想到。
「沒什麼事,過來坐坐。」郭靖見她一副不高興的表情,說,「臉幹嘛拉那麼長啊,馬上要當新娘子了也不能怕和前夫傳緋聞啊?我是以同事的身份過來聊天的。」
黃蓉只管脫外套換白大褂,就跟屋裡沒郭靖這個人似的。
郭靖接著說:「同學那撥人也都知道你要嫁了。都給我打電話問,你說這叫什麼事。放鬆點黃大夫,嫁了人萬一不幸福,我給你托個底,我還在呢,你隨時回來敲門,半夜也行,我隨時開。鑰匙還在門框上頭,不管以後我娶了誰,我都給你留著門。」
黃蓉換好了白大褂,開始往外走:「你接著煽情,我先去上班了。一會兒說得血壓高了,別找我,自己去吃藥。」
「哎哎哎——有正事。」見她往外走,郭靖趕緊攔住了她。
「說。」黃蓉停了下來。
郭靖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表情也變得有些鄭重:「份子錢,我的,和我爸的。你的婚禮我參加不了了。」
「什麼意思?」黃蓉看著他手裡鼓鼓的紅包。
「一帶一路。醫院要新招一批去非洲的,援外。不強迫,自願報名。」
「你報了?」她睜大了眼睛。
郭靖點點頭:「短三年,長五年。等我再回來,你怕是連孩子都有了吧?」說著這話,郭靖有些感慨。
黃蓉深深地望了他一會兒,郭靖也看著她,似乎在等她的一句話,沒想到黃蓉直接痛快地說了一句:「那祝你一路順風,回見。」說完,她直接轉身走了出去。
郭靖看著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半晌後,他有些沉重地從值班室里走出來,萎靡地拿出手機,從通訊錄里找到了陳小南的名字,撥了出去,電話一接通,他就說:「晚上吃飯。問什麼問,你肯定有空。我想見你。對,我想通了。」
離醫院不遠處的一個餐廳里,陳小南和郭靖坐在了最裡面的一個角落裡。自從上次郭靖喝牛奶後,沒多久陳小南就被調了科,陳副院長的意思,不僅如此,他還給陳小南安排了相親,但陳小南的心早就放在了郭靖身上,其他任何異性她都不想多看一眼。
餐廳暖黃色的燈光下,陳小南一臉期盼的表情望著郭靖:「真想通了?怎麼想通的?你早點說,我好歹去洗個臉化個妝呀。」
「你要幹什麼?」郭靖目光驚詫。
陳小南有些意外:「你要幹什麼?不是想通了要跟我好嗎?」
郭靖斜著眼瞟她:「我難得出趟國,你有什麼想要的,想好了,給你寄回來。」
「去哪?」
「辛巴威,尚比亞,喀麥隆,現在還沒定。」
「又要去非洲?是不是我爸弄的貓膩?」陳小南筷子一放,作勢就要給她爸打電話。
隔著桌子,郭靖一把將她拿著手機的手按了下去:「別那麼醜化你爸。我自願的。大漠、自由、雄鷹,想想就帶勁。我去那兒下了班沒事組一支球隊,直接打進非洲杯,進世界盃……你這是什麼表情?」
陳小南滿臉鄙夷:「就因為黃蓉要嫁人了,你就要去非洲?全世界的男人你最慫。」
「你愛怎麼想怎麼想。因為這個我還得挨個見誰都去解釋?人間不值得。」
「懦夫!軟包!弱!慫蛋!小丑!丟不丟人?」陳小南一句接一句地罵,郭靖只管自己吃飯,理都不理她。
突然,陳小南站了起來:「熊包才會像你這樣。自己不積極不主動,盼望著自己喜歡的人和別人分手,盼望著肖銳和別的姑娘好了,把黃蓉空出來給你留著!」
「你幹什麼去?」郭靖看著站起來的她。
陳小南往外走去,頭也不回地說:「吃得沒勁,沒意思,不想跟你吃飯了,我回家,行嗎!」
出了餐廳的陳小南轉頭就回家換了件性感的衣服,隨後,她撥通了肖銳的電話約他單獨見面。得知了這件事的黃蓉並不同意肖銳赴約,她認為陳小南單獨約他,是想刺激郭靖,這是陳小南這個年齡段的女孩最容易做的事情。而肖銳因為想和陳副院長談合作,在黃蓉的反對聲中,還是赴約了。
晚上十點半,會面結束,肖銳和陳小南在一家烤肉店的大門口擁抱告別。
陳小南有些微醺,臉頰也微微有些發紅,但舉手投足,行為舉止都完全正常,她擺擺手,執意不讓肖銳送,揮手作別之後,她轉身往肖銳的反方向走去。剛走出去幾步,她便突然站住了,她的面前,黃蓉筆直地站在那裡,攔住了她的去路。
「黃大夫?」陳小南昂著頭看著她,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了一句:「怎麼,怕我搶走你的未婚夫?」
黃蓉望著她,表情里一點憤怒都沒有,只是有些別樣的東西。
陳小南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發現黃蓉正看著自己胸部,她微微地挺了挺,借著酒勁說了一句:「比您的大,是吧?」
「喝酒了?」黃蓉面色平靜地問她。
「不喝也比您的大。」陳小南笑嘻嘻的。
「你抬一下胳膊,我看看。」
「幹什麼?」陳小南往後縮了下。
「咱們都是學醫的,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胸?我是說,腋窩下淋巴結?」
陳小南警惕地看著她:「誰跟你說什麼了?」
「在學校給你們上課的時候,我就說過,當一個醫生,不能指望病人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有些東西,得靠自己去猜去想。」黃蓉望著她,語氣平靜,「我教過你的課,算是你的老師。你知道當初給我上課的是誰嗎?是你媽媽。大一那年期末考試之後,我就再沒見過她。後來才知道,她是乳腺癌。」
陳小南看著她,沒有說話。
黃蓉繼續說:「前幾天,我在電梯裡看見你了,那天你明顯的肩背部有些不適,甚至牽及了該側的上臂,如果你沒有家族史這個最危險的致病因素,我也不會因為你局部不適,就下意識地往這個病上去想。乳腺癌患者有時候會出現一側乳房疼痛和不適,一側肩背部發沉酸脹,甚至牽及該側的上臂。小南,這是你媽媽當年教我的。」
馬路上,周遭的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柔和的燈光把陳小南整個人都渲染成了暖黃色。
「我特別不希望這是真的。但我剛才看見了你胸部乳腺附近的衣服上,滲出來的血跡。你做為一個醫學生,我相信你也知道『酒窩征』,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經出現了,但是因為三分之一的患者以上都有腋窩淋巴結轉移,所以,我想觸診,摸摸看看。」
黃蓉見陳小南站在那並沒有讓她觸診的意思,停了會兒,她說:「在這之前你給肖銳打電話,我小人之心,還以為你是因為郭靖,要報復我,但是後來我發現事實並不是這樣。沈主任,乳腺科全國最好的專家,沒有之一,剛剛被肖銳簽到自己醫院。你今天要找的人,不是肖銳,是他,對嗎?」
黃蓉看著她,目光極其誠懇:「這是隱私,其實我不該這麼說出來。但是小南,於公於私,我都想跟你說一句,諱疾忌醫是行醫求藥的大不該,你還有郭靖,還有肖銳,還有我,大家一起出主意想辦法,好不好?」
夜色里,陳小南的臉色有些蒼白,她定定地注視著黃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夜風拂著頭髮,陳小南的酒意已經全醒了,她和黃蓉並肩前行,最終還是坦然相告了:「未婚,未育,未哺乳,這都是不利因素,我全明白,我也知道你們勸我都是好意,可我隨便找個人也嫁不了呀。我願意嫁,別人也不願意要。」
「手術方法定了嗎?」黃蓉問。
陳小南在胸前做了個切西瓜的手勢:「全乳房切除,腋窩下淋巴結清掃。沒了。」
「還可以整形。」
「身殘志堅呀?」她大大方方地說,「假的就是假的。」
黃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什麼,陳小南接著說:「算啦。再說得過乳腺癌的女人生孩子,容易導致激素水平改變,癌症復發,也會有遺傳給下一代的可能。我得感謝我媽,要不是她,我也來不了這世上,認識不了這麼些人,可我不願意,萬一再生個閨女,再和我一樣,誰知道她得多恨我呢。」
「所以就不結婚,不談戀愛,什麼都不要了?」
「要不然呢?」
黃蓉想了想,然後說:「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去了你就知道了。」
***
翌日,黃蓉帶著一路東張西望的陳小南來到了袁媛所在的心理科門診。自從經歷了上次的疾病風波後,袁媛整個人已經柔和了很多,這會兒,她所在的心理科的門關著,裡面顯然有人。
黃蓉和陳小南見狀,走到離門口不遠的一側的座位上坐下,剛一坐下門就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來了一個患者,隨後電子屏上的語音播報了一聲:「零零四號,請到二號診室。」
陳小南站了起來,黃蓉像一個姐姐一樣,拍了拍她的胳膊,目送著她進了袁媛的診室。
而此時的郭家,黃彩雲和吳漢唐來了,他們帶著點心水果,特意過來看望郭立業。
郭立業一反常態的沒什麼話,也不像之前那麼嘚瑟了,他很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著黃彩雲和吳漢唐,只會說一句:「喝水。」
黃彩雲的話也不多,只是點點頭,默默地喝水。兩個之前最能吵的人,現在反倒沒什麼話了,此時此刻倒顯得吳漢唐話有些多了起來,他看著郭立業問道:「聽黃蓉說這幾天您淨在家研究醃菜了,芥菜還是泡菜?」
郭立業看看他,說:「茶葉蛋。」
吳漢唐哦了一聲:「那是我記錯了。茶葉蛋好,加點醬油更好吃,不過從營養的角度看,什麼做法都不如白煮蛋。」
郭立業點點頭:「您說得對。我兒子說,要謙虛,別人說得對的話,要聽。」
聽他這麼說,黃彩雲和吳漢唐對視了一眼,隨後黃彩雲放下水杯,問了一句:「最近身體怎麼樣?」
「還行,得多喝白開水。」
「血壓沒再往上走吧?」
郭立業搖搖頭:「挺好的。多喝水。你們也喝。」
廚房裡,郭靖切好了西瓜,整盤端了出來,招呼著黃彩雲和吳漢唐:「來,吃瓜吃瓜。」
郭立業像沒看見他一樣,接著說:「白開水最好,黃蓉教的。」
黃彩雲看看他,一臉感慨。
聊了會兒,郭立業顯然是有些累了,他坐著打起了盹兒。
郭靖繼續陪著黃彩雲和吳漢唐聊著,他和黃彩雲的話題更多,這會兒他們聊起了去非洲的事,郭靖樂著說:「是我自己願意去的。上次您叫我去之前,也不知道非洲有那麼好玩,您沒去過,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去了沒準我也就不回來了。」
「那你爸呢?」黃彩雲看看他。
「要不是他,我也沒想到要去。有人說帶他出去玩玩,沒準他能好起來。也有的說是瞎掰,我就全當是真的,好歹試試唄。」
「你要帶他去?」吳漢唐有些意外。
「十個小時的飛機,睡一覺就到了。這些年一直都沒帶他出去過,正好陪陪他。」
黃彩雲看了看他,有些惋惜:「再回來,科里的事情也許和現在就不一樣了。怎麼說呢,上次去,和這次去不一樣。這次再去,有些可惜。」
郭靖頗為感動:「您的意思我明白。您當面不說,有機會在背後總是推薦我。姐有時候我確實沒想到。」
「你是個業務上的好苗子。我對你要求太高,是因為以前你和黃蓉的關係,這個我不否認。可是你未來如果想在這門學科里有所建樹,現在還是不夠……」
郭靖剛想說話,郭立業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突然猝不及防地喊了一句:「為啥不夠?你說不夠就不夠?我兒子是名醫,你夠的他也夠。黃蓉和你是姐兒倆,你更得圓著郭靖說呀,你怎麼老給他挖坑呢,萬一院長聽見怎麼想?」
郭立業情緒激動,吵吵嚷嚷的,郭靖拉也拉不住,連續叫了幾聲爸也不聽,郭靖趕緊一邊招呼黃彩雲和吳漢唐,一邊應付郭立業:「又忘了又忘了。別吵吵了,這是餓了,在家等著,我下樓買菜給你整飯啊!」
說著,他招呼著黃彩雲和吳漢唐就一起出了門。
陽台上,郭立業望著他們一路出門遠去,一直在郭靖背後抱怨:「記得買點排骨!別想著糊弄我,我看你那天帶回來養老院的GG,什麼意思?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精著呢!」
心理科診室。
本來緊閉的門開了,頃刻間,陳小南從裡面走了出來,她往不遠處的等候區看了看,黃蓉正在那裡等著她,見她出來了,黃蓉站了起來。
兩人從醫院出來,來到了不遠處的一家咖啡館裡。角落裡,兩個人面對面的坐著,有陽光灑在陳小南的臉上。
「想開了。我全想開了。袁大夫說得沒錯,一口鍋有一頂蓋,人人都有最適合自己的那一半。找對了,一輩子都幸福,舉案齊眉,找錯了,天天窮吵惡鬥,弄不好還得家暴,再打起來。」
「看來我和袁媛都一樣,都沒找對。她離了一次,我挑人的眼光更差,兩次了。」黃蓉有些自嘲。
「其實也沒挑錯。是鍋沒想好,以為還有更好的蓋子,換換也不是不行,也許真等的換了,才知道原來的更合適。」
兩人都是一語雙關,黃蓉攪了攪手裡的咖啡,說:「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和你一樣。覺得所有的事兒都特別簡單。這世上不管任何人和任何事,只有兩種,我喜歡的,我不喜歡的。」
「喜歡誰就找誰,不喜歡誰就不找。喜歡的事情就去做,不喜歡就不去。其實也不難。」
「以前我也和你一樣,也這麼想。」
陳小南眨眨眼睛:「不是這樣嗎?很難嗎黃老師?你喜歡誰,告訴他,說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您要是覺著這特別難,我去替您說。」
黃蓉看看她:「鍋有鍋的想法,蓋兒也有。飯菜總是熟不了,鍋也燒不開,蓋也蓋不住,你說問題是鍋的,還是蓋兒的?」
陳小南笑了,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說說吧,您是怎麼看我師傅的?我就是對這個好奇。您替我保密,不說我做手術的事兒,我也一定替您保密。」
「優點和缺點一樣多。他有多少長處,就有多少毛病。」
陳小南吸了吸鼻子。
黃蓉知道她怎麼想,她看著陳小南,語氣非常平靜:「咱倆換換。假如你是我。你站在我這兒,看看你的前夫是怎麼幹的——為了復婚,他騙你說,他和別的姑娘上床了,懷孕了,孩子馬上就要生了。等你揭穿他,他會怎麼做?你怎麼都猜不到,他拿著牛奶去當著你的面,喝下去,過敏性休克是會死人的。等你把他救過來,他問你,為什麼還要跟別人好?咱們不是已經複合了、好了嗎?這算什麼?要挾肯定談不上,幼稚吧,對,幼稚。」
陳小南把杯子裡的咖啡全喝了。
黃蓉接著說:「肖銳說得對,他就是個孩子。我就是他的一個玩具,別人碰都不能碰,一碰他就生氣,就哭,要滿地打滾,只要這玩具不還給他,他差點連幼兒園都不去了。你要是我,你會和這麼一個小寶寶復婚嗎?」
陳小南直視著她:「黃老師我這兒有幾句話,您可別不高興。」
「你說的話我基本上都不高興。不過你說吧,我聽著。」
「您知道在醫院,我們科那些同事,那些病人,那些護士,都是怎麼評價我師傅的嗎?」
「小大夫唄。他自己常這麼說。」
「醫院裡好多都是小大夫。郭靖是最特殊的那一個。在黃主任眼裡,他話多,喜歡猜那些不說實話的人,嘴碎、嘮叨,不像正經搞研究的,可是站在病人的角度,他們大老遠從青海從新疆從漠河跑過來,好幾天好幾夜,光掛號又得大半宿,寒冬酷暑好容易排到了,不至於三句話就打發了,他們特感動。」陳小南的語氣也格外的平靜,「當然也有病人嫌他煩。明明自己不想說的隱私,流產這麼羞臊的事情,他非要破案似的揭出來,無地自容,顏面掃地,有時候連男朋友都吹了。可是站在同事的角度看,要是不知道這個,那些撒謊的女病人就會被誤診,被耽擱,沒準就死在醫院的廁所里了。」
黃蓉聽了進去。
陳小南把咖啡杯的一面轉過來:「同一件事,同事煩他,護士會叫好。護士不高興的時候,沒準實習生會特別感激他。角度不一樣,看見的東西也不一樣。您覺得他幼稚,他喝牛奶,他撒謊騙您,我要是您,我會覺得他專一,他像個小狗兒一樣忠誠,這輩子除了我,他誰都看不上眼。」
她的情緒稍稍的有些激動,她問了黃蓉一句:「您失眠了,他睡不好。您崴了腳,他站都站不起來。您只要一咳嗽,他自己的支氣管都涼了。只要您肯復婚,他連命都不要了,黃老師,這麼好的男人,到哪兒找去呀?」
「說完啦?」黃蓉輕輕地問了一句。
「還有最後一句,您為什麼要帶我去見袁媛?」
黃蓉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
「在您的潛意識裡,是希望我能從郭靖這件事上走出來,我走出來,就沒人去纏著郭靖了,對嗎?」陳小南說得非常誠懇。
黃蓉握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咖啡,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我問過袁大夫,從心理學的角度看,您是不是還喜歡郭靖?她說她也不知道。她只讓我問您三個問題。一,您要是真的喜歡肖銳,為什麼一直拖著,不肯答應和他結婚?不肯旅遊不肯蜜月,你們是談戀愛,不是寫信的筆友,連同居都不肯。為什麼?因為您潛意識裡一直接受不了他。為什麼接受不了,因為還有別人,就是那個您討厭的人,一直還在左心房裡頭,出不去,不給別人騰地兒。」
黃蓉杯子裡的咖啡已經不多了,她還在喝著。
「第二個問題,您要是真的那麼討厭郭靖,為什麼不乾脆利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他,請你離開,請你滾蛋,請你玩兒去,請你不要破壞別人即將到來的婚姻,請你不要勾引有夫之婦,話怎麼難聽怎麼說,事怎麼過分怎麼做,我師父看著不要臉,臉皮其實比誰都薄,您要是真狠了心,就一句話,他就離得遠遠的了。」
黃蓉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的底子,陳小南的話明顯讓她有了些觸動。
陳小南直視著她:「袁大夫說,這世上的婚姻千姿百態,有些人怎麼聚都聚不攏,有些人怎麼打都打不散,她說心理學雖說是最複雜的學科,其實說到一男一女兩個人,說簡單也簡單,歸根結底其實就一句話,您問問自己,真不要他了,您捨得嗎?」
黃蓉剛要說話,陳小南又補了一句:「您不用告訴我,自己心裡明白就行了。您之前說的對,我喜歡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我不是您,不管我怎麼說怎麼做,他心裡只有您一個人。」
「你也不願意讓他知道你要手術的事情。」
「同情只是同情,那不是喜歡。他要是能因為這個和我好,哪怕我委屈死了也行,他不會的。信不信,要是沒你,他這輩子就打光棍兒了。」
「去非洲打?」黃蓉揶揄了一句。
「您再不攔著,他就真的去了。」
黃蓉收回了剛才揶揄的表情:「你不是說有三個問題嗎?剛才問了兩個,最後一個呢?」
陳小南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最後一個是我自己替我師傅問的。他和肖銳,您到底選哪個?黃老師,您想清楚,這句話說出來,這輩子就選好了鍋蓋,下半生就和這個人一起過了!」
黃蓉想了想,她似乎想通了,她正要說話,突然電話響了,她拿出電話來一看,是郭靖,陳小南也看見了,她笑著猜道:「後悔了,不去非洲了,離開你就活不了,肯定的。」
黃蓉把電話接起來,電話裡頭郭靖說了句什麼,她整個人都呆住了:「你說什麼?去哪了?」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