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夢囈


  眼睛被蒙住,什麼都瞧不見,只有男人指縫裡透出的些微光亮。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他好像沒打算把手拿開,不知在糾結什麼。

  體溫不似平日微涼,反倒燙得離譜,溫度透過手心,帶著薄薄的濕意,覆在她眼睫上。

  荊羨從方才漫長的糾纏里已經清楚認知到,在這位乖戾無常的病嬌面前,她的掙扎無非就是蚍蜉撼大樹,指不定還給他徒增幾分小打小鬧的情趣。

  她沒打算再逞口舌之快,他不說話,她也懶得搭理,只一點點摸索著那個戒指。

  弧度和大小都很合適,在無名指根部完美契合,如今套上,觸感竟然莫名熟悉。

  荊羨不由自主想到那枚先前故意丟在回國航班上的恥辱戒。

  思緒正發散,眼前重回光明。

  浴室里的冷白光線異常刺目,荊羨坐洗手台上,不適應地眨了下眼,視野清晰後,面前男人的模樣又叫她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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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淮撐在她膝蓋兩側,因為姿勢的緣故,略低一些,這會兒正微微仰頭盯著她。

  該怎麼形容這張臉。

  膚色病態,先前那樣激烈的親吻沒能讓他多幾分血色,而是那種近乎不健康的透明慘白。額上有細密水珠,分不清是濕發落下的亦或者是汗。

  嘴唇殷紅近妖冶,眼尾附近泛著些許猩紅。

  兩人距離很近,荊羨垂眸看他,幾乎能感受到他鼻息散出的溫度,過分灼熱,完全不像個正常人。

  生病了?

  還是故作虛弱裝可憐?

  荊羨擰著眉,對上容淮漆黑的眼。裡頭霧靄沉沉,不若之前那麼陰鷙,然而偏執的侵略感半點沒少。

  「記得麼?」他慢條斯理攫住她的指尖,往上抬了抬。

  纖白細嫩的手指間,多了枚銀質戒指。戒環質地廉價,有些年頭的模樣,最外邊那圈甚至不夠光滑。

  這樣廉價的飾品,小攤上都賣不到幾十塊。

  可偏偏如此不起眼的玩意兒,中間有顆驚艷無比的藍鑽,被雕琢成新月的模樣,鑲嵌在完全不匹配的戒托上,格格不入。

  對比強烈,堪稱雲泥之別。

  荊羨幾乎一眼就認出來了。

  儘管鋯石被替換成了昂貴的真鑽,可銀飾上還有歪歪扭扭的J和R字跡,時間久了輪廓淡化,如今只能勉強辨別。

  當初夜市老闆不給弄,是她窩在書房裡,不熟練地用美工刀一筆一划刻出來的。中途劃破過數次傷口,創口貼斷斷續續貼了兩個多禮拜才好。

  屬於那個夏日七夕的刻骨記憶再度侵襲。

  17歲的小姑娘學校里不敢公然戴戒指,就串了銀鏈當作吊墜,妥帖藏於校服下日夜佩戴。哪怕這是一樣討要來的禮物,她依然當做兩人之間的信物,除了洗澡之外,從未取下。

  夜裡念著他的名字入睡,白天課間偷偷去器材室,她就會轉到無名指的位置,故意露給他瞧。

  少年抿著煙,漫不經心掃一眼,似笑非笑:「臉皮倒是挺厚的。」

  是啊。

  厚顏無恥。

  沒完沒了的糾纏。

  說的可不就是她麼?

  他從未給過任何允諾,隨口說的去Z大被她奉為聖旨,自此再不敢仗著父母的好基因胡亂應付學習。

  挑燈夜戰,通宵複習那都是常事,只為月考後成績公告欄上他倆的名字近一些。

  仿佛近一些,未來就觸手可得。

  她在日記本里寫滿無數幼稚期許,重複率最高的那段話,便是和心心念念的少年在大學圓滿。她一廂情願地努力,妄圖能成為校園愛情童話里的幸運兒。

  可命運總愛開玩笑,這自欺欺人的單箭頭逆轉而來,淬了毒染了霜,將她構築的美好藍圖一併撕裂。

  所有的夢破碎在高三的那個雨夜,在那場無關痛癢的爭吵後,他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荊羨到如今依然記得,無數個深夜裡,她抱著電話一遍遍撥打,從虔誠祈禱,到煎熬等待,最後心如死灰,壓抑到極點後,捂著枕頭無聲痛哭。

  她曾經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痊癒。

  痛楚如影隨形,在國外的日子顛沛流離,午夜夢回仍是淚濕枕巾。

  然而八年歲月終將沉澱,她漸漸麻木,鮮少再想起那個人,在飛機上痛快丟掉那枚戒指,也徹底同過去作了告別。

  還未迎接新生,荒唐接踵而至。

  這寓意著恥辱和不堪的紀念物竟然兜兜轉轉,竟然又回到她手上。

  荊羨渾身發冷,濕透的衣物像是散著寒意,沿著她的骨頭縫兒往裡鑽,她說不出話,亦無法動作,只死死盯著那個戒指瞧。

  容淮也看著她。

  姑娘眉眼低垂,眼眶發紅,飽滿的紅唇因為他的肆虐變得微腫,鎖骨上邊還有他留下的印記。抱著腿縮在鏡子前,被他捉著的手不自覺顫抖。

  不知是激動亦或是別的什麼。

  他放軟了嗓,又重複道:「記得嗎?」

  她恍若未聞,慢吞吞眨了下眼睛,恰好額上濕發的水珠淌落,顫顫巍巍附著在長睫毛上,再隨著她眨眼的頻率划過臉龐。

  有種落淚的錯覺。

  饒是鐵石心腸,這一刻也得化指柔。

  容淮放開她,喉結緩慢滾了下,傾身向前,一手輕輕捏住她的下頷,指腹擦過她潤了水的眼尾。

  她卻倏然抬眸。

  眼神虛無縹緲,似乎在看他,又似乎透過他,望向不知名的某處。

  容淮的語氣變得莫名艱難:「荊羨,我……」

  下一刻,她高高揚起了手。

  清脆的耳光聲截斷他之後所有的話語。

  容淮怔住。

  一切發生得太快。

  這個耳光用了十成的力,甚至打得男人偏過頭去,牙齒磕破唇內軟肉,血幾乎是同一時刻就流出來。

  荊羨冷眼瞧著,從蜷縮的姿勢復甦,一點點挺直脊樑。她跳下洗手台,站在他面前,緩慢又堅決地摘掉戒指,輕慢地捏著,「這東西,真讓我噁心。」

  她笑了笑,一字一頓地補充:「你也是。」

  容淮緩緩揩去唇角的血,難得的溫情從漆黑眼裡迅速抽離,他就這麼漠然看著她,瞧不出情緒。

  荊羨把長發攏到耳後,面無表情:「撿了別人不要的垃圾回來,你想感動誰?收起你那些自以為是的浪漫,我不需要,也不稀罕。」

  說完,她手腕施力。

  那枚戒指便如毫無留戀被遺棄的廢品,從她手上迅速脫離,而後狠狠撞擊牆壁回彈,在洗手池裡滾了兩圈,異常驚險地卡在半敞的台盆下水塞子縫隙。

  要掉不掉。

  上頭的鑽石不太幸運,本就與戒托尺寸有誤格格不入,這會兒受到外力脫離開來,沖向下水道的懷抱。

  兩人都沒搶救,幾百萬就這樣打了水漂。

  良久,無人開口。

  荊羨坦蕩蕩迎著他的視線:「抱歉啊,你要不舒坦,藍鑽的價格隨時報個數字給我,我找人匯你公司帳戶。」

  她輕描淡寫的語氣有天生矜貴的大小姐派頭,年少時小心翼翼,在心上人面前,總藏著掖著,生怕過分懸殊的家世會束縛彼此間的感情。

  此去經年,25歲的時候,荊羨面對同一位,已經可以落落大方地選擇用金錢來擺平一切。

  容淮倏然笑了聲。

  嗓音沙啞,有嘲弄,亦有苦澀。

  他面色比十分鐘前更蒼白,本來都快半乾的額前碎發不知為何又變得濕漉漉,像是一直在冒汗。

  眼尾的猩紅蔓延至太陽穴附近,唇角染血,妖冶又虛弱。

  怎麼看都是一張高燒病人的臉。

  荊羨遲疑兩秒,抬手推他,意料之外沒遭到反噬。她輕而易舉繞過障礙物,走至浴室門外,停了會兒,又回過頭去看他。

  「你看你什麼時候離開?」

  容淮沒應,還維持著被她推到牆上的狀態。

  須臾,手伸出去,將那岌岌可危不知何時會滾落的小玩意勾出來,輕輕放到檯面上。

  目光短暫停留兩秒,他挪開,很輕地笑了笑:「八年了。」

  荊羨被這三個字弄得心神不寧,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可他說話的口吻,感覺是放棄了,又像是要維持最後自尊的堅忍,叫她一刻都不想同他共處一室。

  她扭頭就走,客廳坐了會兒,用確保能聽到的音量威脅:「十五分鐘,如果你還賴著,別怪我報警。」

  回應她的惟有一室寂寥。

  荊羨煩躁地抓了把頭髮,她渾身上下都濕透,打底褲黏在腿上,貼身內衣的搭扣又和燈芯絨襯衫攪和到一塊,哪裡都不舒服。

  她沒再管這個人,跑到樓上臥室,反鎖了門,想打電話給荊焱,糾結好一陣子,又丟開手機。

  算了,就給十五分鐘。

  甩掉那些不該存在的憐憫,她在主臥附帶的衛生間裡迅速沖了個熱水澡,而後換了套保守又方便行動的家居服,一邊擦乾頭髮,一邊下樓。

  轉角平台駐足,她先看向大門口,玄關地毯並未多出深色鞋印,門把上掛著的吉祥福袋也是原樣。

  沒走。

  荊羨嘆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喊他的名字。

  一連三聲,一聲比一聲暴躁,等到耐心值宣告陣亡,她跑到儲藏室翻了根壘球棍。

  荊羨拖著長物,棍子的一端與大理石地面接觸,發出遲鈍又難聽的聲響。穿過客廳,她把壘球棍架到肩上,一腳踹開虛掩的浴室門。

  ……

  結果和她想像的不太一樣。

  沒有爭鋒相對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

  因為敵人已經半死不活。

  他身子早就滑落,靠著牆,一條腿支著,頭耷拉下來,貼合膝蓋,安靜的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餵。」荊羨走過去,拿壘球棒頂了下他的腦袋,「你別裝死。」

  男人順勢歪頭,眼眸緊閉,睫毛在秀挺的鼻樑邊拓下淡淡陰影。

  這張臉,昏迷中依舊有著蠱惑人心的美貌。

  不過荊羨沒什麼心情欣賞,她在原地轉兩圈,鬱悶到恨不能用手裡的棍子給他三十大板。

  真的有毒。

  跑到她家像個色.情狂一樣占她便宜。

  現在又發燒暈倒。

  哪來的臉啊???

  荊羨翻個白眼,拽住他的袖子,非常粗魯地把人往外邊拖。

  沿途也沒悉心照料,一路擦著牆角桌邊,甚至有一下還撞到餐邊櫃,能聽到鈍物與頭的悶響。

  痛快。

  荊羨惡作劇一般笑出聲,不過很快又累到氣喘如牛。這人身高接近185,看起來清瘦,但真挺重的,她要用盡力氣雙手一起發力,才能勉強拖到門邊。

  忙完這一切,她精疲力盡地坐倒,開始認真思考。

  是丟到大馬路上呢。

  還是丟到警察局呢。

  荊羨抽空瞄一眼身邊失去意識的青年,她那一巴掌還挺厲害,唇邊血跡都沒幹,剛才被她面朝下又拖又拽的,估計裡頭傷口又擴大了。

  瞧著慘兮兮的。

  她沒來由想到他清醒時去撿那枚戒指的模樣,終究是心軟了。

  「算你運氣好。」

  荊羨給急救中心撥了電話,對方詢問過地址之後表示最近的醫院派醫護人員過來要半小時,又問是什麼狀況。

  她摸了下男人滾燙的額頭,聯想這位先前生龍活虎壓著她玩強吻的變態模樣,遲疑:「我不太清楚,可能是發燒引起的,但不確定。」

  120接線人員表示理解:「請您先物理降溫,我們這邊儘快安排。」

  荊羨沒轍,用毛巾包了冰塊,眼不見為淨地將他整張臉都蓋住。半晌,又怕把人悶死,卷邊上去,留了唇鼻的位置。

  她沒心情隨伺一旁,跑到沙發上打開電視。

  新聞頻道來回滾動著周邊城市突如其來的加油站爆.炸慘劇,臨近居民樓和無辜路人都被波及到,怪不得今晚的急救人員這樣忙。

  萬幸的是油桶儲備量很低,範圍不廣,傷員基本輕傷,無死亡風險。

  她看了會兒,隱約聽到門邊的動靜。

  低低的聲音,夢囈一般。

  荊羨走過去,男人側躺著,眼眸半睜半開,視線沒有焦距,呼吸短促微弱,像是燒糊塗了。

  她蹲下,怠慢地拍拍他的臉:「姓容的,你要沒什麼事,也別占用醫用資源了。」

  他怎麼可能有回應,眼睛眨都不眨,感覺活在虛幻里,惟有眉頭緊皺,口中喃喃。

  說什麼呢?

  她把耳朵貼近一些。

  這回聽清了。

  報的是一個日期。

  9月7日。

  荊羨有點兒懵,還在疑慮這個日子有何意義,又見他無意識伸手,拽住了她的衣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繩索。

  含糊不清的夢話仍在繼續。

  半夢半醒間,他的嗓音幾不可聞:

  為什麼沒來Z大。

  作者有話要說:淮寶,嗚嗚嗚嗚嗚嗚,媽媽終於要開始為你平反了。

  不是洗白,是真相大白,嗚嗚嗚嗚嗚。

  這章是補昨天的,以後有事會掛請假條。

  然後晚上會照常更新。

  還有很多屁話留著晚上新章一起說。

  謝謝大家~

  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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