曖昧與糾纏(三)
巷子幽深,燈光昏暗,少女的聲線甜美又堅定,被夏風吹散些許,縈繞在五月略悶熱的天氣里。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只是對於她來說,人生里的第一次表白,可謂是遺憾到了極致。
不但沒能得到熱情回應,甚至激不起任何水花。
容淮意興闌珊,聽完這言辭灼灼的【我喜歡你】之後,面上表情毫無變化,瞥她一眼:「然後?」
他好像並不意外,眉眼間淡淡,沒了方才柜子里時輕狂孟浪的模樣,又是學校里那位惜字如金的神秘少年。
想來也是。
一個不惜花錢花精力刻意偽裝接近他的女孩子,這點明晃晃的心思,不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麼。
可他反問的這兩個字卻帶著嘲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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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
荊羨沉默,她還扯著他的袖子,指尖攥著襯衣的一小塊布料,固執地不肯鬆手。
容淮垂眸盯著她。
視線稀鬆平常,從她緊抿的紅唇,落到纖細昂揚的脖頸,再到她未著鞋履的腳。玉白的膚色,指甲泛著粉,踩在這並不乾淨的地面,暴殄天物,視覺衝擊力可見一斑。
他稍一頓,收回目光。
真是沒見過這種姑娘。
說臉皮厚吧,偏偏搞了那麼多花哨的裝扮,就為了不讓他認出來。
說臉皮薄,那更可笑,明目張胆地告白,明知道結局不可能盡如人意,還非得說出來。
容淮難得分神,等到她又扯了下自己的袖口,才懶懶道:「完事沒?」
這就是要走了的意思。
可能是早早做好了心理建設,荊羨也沒多失望,只慢騰騰縮回手,盯著腳尖,輕聲道:「我認真的。」
容淮笑得涼薄:「行吧,優等生,知道了。」
荊羨聽出他話里的敷衍,有些憋屈,她掐了下手心,抬眸看著他。
月光似薄紗,覆在少年的面上,他的狀態並不算好,眼周顴骨處有淤血,唇角亦有傷口,滲了幾滴血珠,襯得膚色愈發慘白。先前各種兵荒馬亂沒來得及細看,如今她才留神到剛才和那幫子人鬥毆時,這位貌似也挨了幾記重拳。
荊羨:「……」
表白的氛圍突然就變得尷尬起來。
容淮靠在矮牆邊,再度抬手看了下表。
今晚破例的事兒太多,先是多管閒事帶著她一同躲了混混,又是跟這天真的小姑娘糾纏了足足半刻鐘。
差不多了。
耐性消失殆盡,他把摸出的煙點上,利落地走回那個柜子附近,微微俯下身撿起她甩脫在地上的高跟鞋。
指尖勾著鞋後跟,漫不經心地回到她面前。
荊羨本以為他絕情走了,忽而柳暗花明,心底的喜悅怎麼控制得住,就連頰邊的笑容都甜得要命,「謝謝,我……」
話沒說話,就被他略粗魯地掐著腰提起。
荊羨紅著臉,扶著少年的臂膀站穩,慢吞吞地穿鞋。
八公分的鞋跟,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她不需要再刻意地仰頭,就能撞進他漆黑的眼瞳。
可惜裡頭無關風月,惟有疏離和急於脫身的隱忍。
像是仁至義盡,容淮的口氣變得額外陌生:「和你說一聲也無所謂。」他笑了笑,抿著煙慢條斯理吸一口,「我沒興趣談什麼狗屁戀愛,所以省點力氣。」
尼古丁的味道緩緩散開,荊羨不小心吸入,沒忍住嗆了兩口。
容淮笑意加深:「懂了沒?」
愈來愈瀰漫開的煙霧,化作無形的牆,好像將兩人隔開。她看著少年陰惻惻的神情,又有了初見時見到他時那種虛無縹緲的感覺。
總覺得這人活在無邊孤寂里,抓不住亦追不上。
「我懂。」荊羨深吸口氣,往前一步,和他腳尖抵在一處,耗盡了全身的勇氣:「我高中也不想早戀,我們來日方長,大學再說。」
小女孩的想法幼稚可笑,扭曲他人意思的本事一套套。
容淮愣兩秒,指尖的菸灰差點燙到虎口,半晌,也懶得再說狠話,勾了勾唇:「你隨意。」
荊羨低著頭不說話,只從包里翻出為新鞋磨腳準備的創口貼,頂著他陰沉的目光,異常迅捷地貼在他的唇邊,「你在流血,這個能止一止。」
語罷,怕他給自己難堪,她扯著挎包的帶子,很沒出息地先行離開。
步履很快,逃難一般。
快走到巷口,荊羨又回過頭去,望著牆邊抽菸的少年。隔了十來步,他的面容隱在陰影處,瞧不清表情,只有那一點點菸草上的星火,忽明忽暗。
她想了想,總覺得這個晚上仍有遺憾,不管不顧地喊道:
「下周五,下下周五,還有之後的每個周五,我們潮汐見。」
夜風襲來,配合著空蕩蕩巷子裡的回音,將她的義無反顧和孤注一擲展現得淋漓盡致。
容淮恍若未聞,煙燃了一半,莫名其妙熄滅,他看了會兒,丟到邊上廢棄的破垃圾桶里,背朝著她的方向離去。
紅綠燈口,倒數六十來秒,周遭行人匆匆,偶有好奇目光襲來,在少年異常俊秀卻布著淤痕的臉上轉兩圈。
容淮沒什麼反應,面無表情盯著信號燈,直至轉綠,才不緊不慢地邁開腿。
十點來鍾,商店未曾打烊,櫥窗里花花綠綠,璀璨的背景燈讓玻璃形同鏡面。
他插著兜,無意瞥一眼,腳步慢下,而後停留在原地。
粉紅色的愛心OK繃,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娘炮到不得了,堂而皇之貼在他的唇角。
很奇怪,小姑娘之前那句甜膩膩的我喜歡你又在腦海里響起。
容淮皺了下眉,並不喜歡這種被他人左右思緒的感覺,手揚起,就將創口貼撕下來,指尖捻了捻,丟到邊上的果殼箱。
只是那處傷口變得熱辣辣,也不知是什麼原因。
或許在痛斥他的絕情。
……
從那天開始,荊羨對自尊心的修煉程度上升了一個層次。
她坦然接受了目前的狀態,既不正兒八經地倒追,也不強行要一個結果。
對於她來說,能和喜歡的人從日記本里的單相思,到面對面坐著聊天,哪怕是她一人說話自言自語,都好過虛無縹緲的幻想。
就像是擁有了自己的秘密花園,每周五下晚自習後的時光,成了荊羨高中生涯里最期待的事兒,勝過主席台上演講的風光,更超越月榜頭名廣受嘉許的虛榮。
她將每一次【潮汐】會所的見面,當成屬於她一人的約會。
儘管對象冷若冰霜,那都無所謂。
拿著至尊VIP身份證明的卡片,坐擁著卡里超多小數點的餘額,享受著心上人一對一的單人服務。
試問,還有比這更爽的瑪麗蘇情節嗎?
荊羨整個暑假都耗在了【潮汐】,領班和經理幾乎將她供成了一尊佛,頂樓右邊的包廂長期為她保留。至於容淮的排班表,也早早就發到了她的手機里。
她九點鐘到,等不了幾分鐘,總能見到出現在門邊的少年。
穿著簡單的白衣黑褲制服,眉宇間帶著被人威逼利誘後的陰冷,如同強行被拔掉利爪的猛虎,餵了藥,忍辱負重地偽裝成乖貓。
荊羨窩在沙發里,手撐著膝蓋,看他端著托盤靠近,耳根子微微發燙。
即便見過十來次,她在這個人面前,仍是壓不住心跳,開場白都傻得可愛:「嗨,容同學,你吃晚飯了嗎?」
容淮不發一語,為她滿上一杯西柚汽水。
荊羨捧著喝了兩口,蘇打水的快樂在胃裡翻滾,就和她的幸福指數一樣,無限飆升。
盛夏,露天設計的區域改成了透明幕牆的圓弧頂,中央空調幽幽散著冷氣,她看了會兒漫天星空,窸窸窣窣打開了帶來的便當盒,推過去。
「那什麼……」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窺探他的神色,「就是前幾次,你說你不能吃客人點的東西。」
容淮坐在地毯上,腿支著,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
很精緻的盒子,中式復古造型,有三格,上頭不倫不類地放了日式雞蛋卷,還有包著紫菜形狀不堪入目的手握壽司。
荊羨自己也覺得沒眼看,紅著臉為廚藝辯駁:「雖然賣相不好看,但味道是很好的,你試試。」
她將一次性筷子掰開,塞到他手裡。
容淮:「……」
過去的兩個月里,這位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似是將會所當成了家,按著他當值的日子風雨無阻來報導,明面的拒絕裝傻,暗喻的譏諷也當聽不見。
荊羨衝著他,笑得酒窩深陷下去:「相信我,肯定不難吃。」
容淮安安靜靜看著眼前清純如白薔薇的少女。
他是活在泥濘里的遊魂,永遠蟄伏在黑暗裡,見到這種過分刺眼的笑容,就宛若突然遇到了強光,除了不適,還有暴戾的念頭。
想拖著她一同下地獄。
又或者讓她知道,
這噁心的世界有多殘酷。
屆時,她還能這樣沒心沒肺地沖他笑麼?
荊羨等了很久,見他毫無動作,又湊過去,夾了一塊雞蛋卷,忍著頰邊燥熱,遞到他嘴邊:「試試嘛。」
她說話天生甜膩,不自覺就像是在撒嬌。
「不吃。」容淮面上愈發冷冽,揮開她的手:「你夠了沒?」
筷子滾到桌邊,那金黃的蛋卷也落到地毯上,碎成幾截。
荊羨怔住,委屈和酸澀一點點從喉口湧上。
忙活了一個下午無數次失敗的食物,好不容易能拿得出手,結果他卻不屑一顧。
自作多情的難堪和心灰意冷的頹喪姍姍來遲,她的眼淚當下就止不住,怕丟臉,僵硬地別開臉去,抱著腿,在沙發角落縮成一團。
氛圍凝固至冰點,兩人誰都沒搭理對方。
漫長到了極點的壓抑。
良久,才是可憐兮兮的一聲吸鼻子的聲音。
容淮抬眸,望過去。
小姑娘抱著軟墊,死死咬著唇,眼眶紅得離譜,睫毛濕漉漉,細嫩的脖頸微微顫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沒來由地心煩意亂:「我吃不吃飽穿不穿暖,跟你有關係?」
荊羨被他懟得氣急,淚眼朦朧瞪著他:「沒關係我天天來這?」她站起來,生硬地收拾盒飯,語調含含糊糊:「誰叫我喜歡你,我自找的。」
容淮沒接茬,看著這位大小姐急於閃人的模樣,路過梨花樹時,還被邊上高出的灌木絆了一下,又顧不得淑女風範,氣急敗壞地踹回去。
炸毛的貓咪,脾氣真挺大。
他倏然笑了,也跟著站起。
荊羨門都打開,又被拉了回去,天旋地轉似的,被迫坐在了他腿上。
她被這一起一落的劇情搞得頭皮發麻:「你幹嘛?」
我行我素的少年從來不管禮義廉恥,從後邊攬著小姑娘的腰,頭枕在她頸窩裡,嗓音蠱惑如海妖:「把便當打開。」
荊羨根本招架不住,面紅耳赤:「你不是不想吃麼?」
容淮慢條斯理:「做都做了,別浪費。」
荊羨心裡天人交戰,出於女生的矜持和自尊,其實她應該甩頭走人的。
可是。
哎。
她嘆口氣,濕巾擦手,很乖順地取了一塊壽司,見他微微張開口,沒有要親自動手的意思,又鼓起勇氣餵給他。
少年眯著眼,捏著她細細的手腕,就著她的手吞入食物。
卻不知是否故意,在她縮回手時制止,唇舌若有似無刮過她的指尖。
荊羨心跳都快停止,被他舔到的皮膚就跟著了火似的,她坐得愈發筆直,也不敢回頭,結結巴巴:「好、好吃嗎?」
容淮咀嚼兩口咽下,根本沒味道,直白道:「難吃。」
一邊說著,一邊勾過她的臉,漆黑的眼直勾勾盯著她,指腹接了一顆她的淚水,吮了下,惡意地笑:「再哭會兒?還是這個比較合我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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