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溫柔(一)


  童茹玥莫名其妙就立下了這個賭注,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事情在不知不覺間,就已經朝著覆水難收的方向逐漸發展。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可她天生太好強了,從小到大都是第一,從未屈居於人後,被他三言兩語一激,怎麼都壓不下那股氣。

  更何況,他給的賭注條件聽上去又那麼具有誘惑力。

  高三上半學期接下來的月考包括期末大考,但凡有一回,她能勝過他,哪怕分數平起平坐,這賭局都算她贏。

  只要她贏,那麼從此以後,這位擾她心神又深不可測的少年將履行他的承諾,再不會同她有絲毫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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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茹玥只要一想到被他盯上的感受,就頭皮發麻,他明明只有十六歲,比她還小上一年,卻城府深得可怕,臉上永遠掛著從容的淡笑。

  猜不到他在想什麼,也預知不了他接下來的行徑。

  短兵相接幾次,她根本沒占到什麼便宜,反而像個傻白甜的小女孩一般,被他耍得團團站。

  這滋味可太憋屈了。

  童茹玥也說不清他對自己抱著何種態度,總之一定是不懷好意的,相處時少年眼裡總帶著妄圖臣服的執念,昭然可見。

  她如芒在背,一來不服輸二來避瘟神,愈加拼命地溫書。

  班上的人都覺得挺奇怪,往常這位對誰都冷冰冰的姑娘雖然用功,但也會下課趴在桌上睡覺,又或者趁著閒暇站走廊發會兒愣,如今簡直到了瘋魔的地步,一分鐘都不願意浪費。

  任何人經過她邊上,都和空氣一般,分散不到她的絲毫注意力。

  她像是與書本試卷椅子完美合體,食堂都不去,餓了啃口麵包,渴了喝口礦泉水,若不是人有三急,估計連上廁所的功夫都沒有。

  班主任明里暗裡表揚多次,順道在牆壁上貼了高考的倒計時,鮮紅的數字令人髮指地高掛正中牆壁,想忽略都不行。

  高三一班便在這樣的外界壓力下提早進入了備考階段,緊張的情緒互相感染,人人自危。

  幾十號人里唯一淡定的可能只有荊焱了,天才選手常人難以望其項背,他維持著往日的作息,晨跑完回宿舍洗澡,掐著鈴聲到,上完晚自習也是立馬就走,絕不拖泥帶水。

  你說他偷懶敷衍吧,倒也不止於此。

  但論用功的程度,遠遠不及他人。

  即便這樣,少年在下一輪的月考里依舊是頭名,數理化差不多滿分,這回甩了第二名不多不少,正巧三十分。

  成績揭曉的那日,按照慣例,名次順序,荊焱和童茹玥的名字緊挨著往下報,前者的總分一出,全班驚嘆,輪到後者,則多了些哀嘆的唏噓意味。

  童茹玥第一次被不如她的弱雞們同情。

  吃瓜群眾的想法出奇雷同:這麼努力有什麼用呢,遇上這種大魔王,萬年老二的位置怕是坐定了。

  童茹玥面無表情,晚自習時把所有的錯處訂正完一遍,下課後卷子一揉,直接丟到垃圾桶里,扔的時候也沒顧忌後桌的荊焱。

  少年靠著椅背,指尖壓著桌面輕點,目光清清冷冷落在她臉上。

  童茹玥看都沒看他一眼,拎起書包,扭頭就走。

  荊焱長腿一伸,也跟著站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離去。

  很快,班裡傳來窸窸窣窣的交談:

  【他們吵架了?焱神幹嘛不讓讓緋聞女友,考那麼高幹嘛。】

  【情趣,懂嗎?】

  【喜歡一個人才要欺負她。】

  【快別說了,噁心心。】

  走廊很靜,這些聲音被深秋的晚風一吹,全落入了外頭兩位的耳里。

  童茹玥腳步頓了頓,扭過頭去,語調很冷:「別跟著我。」

  荊焱面色不改,眉眼淡漠,轉而從她身邊經過,走下階梯時,唇角勾了勾:「還有兩回。」

  童茹玥:「……」

  好氣啊。

  真的太氣了。

  氣到可以當場嘔出血來。

  勤奮確實是通往成功的必備條件,可惜路上多了塊高聳入雲的頑石,她絕望地發現,無論自個兒有多神通,都難以翻越這不可能的障礙。

  等到十二月的考試結束後,童茹玥已經徹底心如死灰。情緒喪到極點,被打擊到不行,周末也沒回家,泡在圖書館,接連兩天就吃了一頓飯,自習室里玩自閉。

  最灰暗的時刻,死對頭居然還陰魂不散。

  打包的熱粥放到桌上時,童茹玥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飢餓,口水瘋狂分泌,然而看清對象是誰後,她立馬收起了嚮往的神色。

  今日降溫,少年穿得卻有些單薄,一件黑色的棒球服外套,走至她身邊時身上溫度還帶著冬季的森冷。

  她看著這張秀雅漂亮的臉孔,外邊應該快零下了,他的皮膚都蒼白到不像話,似乎被凍到,指尖捂著唇,咳了兩聲。

  童茹玥沒碰那碗粥,抬眸:「什麼意思?」

  十九中的大部分學生通常都選擇在周一早返校,今晚自習室異常安靜,偌大的空間裡,十來號人,稀稀疏疏隔了幾排坐開。

  荊焱一點都沒意外她的反應,很自然地落座,嗓音很淡:「如果你想玩情趣,我不介意餵你喝。」

  像是被這句話驚到,前邊逐漸有人開始回頭,面上詫然,瞥見全校的焦點人物,又一臉興奮地交頭接耳。

  童茹玥恨不能掀翻他打包的粥扭頭就走,事實上她也這樣做了,除了沒理會那碗粥之外,步子相當果決。只是剛邁出,就被他捏住了手腕。

  還是慣有的姿勢,不偏不倚摁住她刺青的位置。

  少年手指很涼,接觸到的一瞬,肌膚立馬有了顫慄感,她瑟縮了下,沒能收回手,反倒失去了自主權,跌跌撞撞跟著他出了自習室。

  拐角有個休閒區域的水吧檯,放了幾台咖啡和零食的自動販售機,邊上一圈沙發。

  童茹玥怕驚擾到其他人,一直沒敢叫喊,直到這會兒才發出聲音來:「你到底要做什麼?」

  荊焱掀了掀眼皮:「餵你喝粥。」

  童茹玥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少年垂著長睫,慢條斯理解開包裝的塑膠袋袋,天生的貴氣,優雅地像在自家花園裡喝下午茶。纖長指尖捻著那脆弱的一次性湯勺,放入粥里。

  看那架勢,似乎真想餵她。

  有過幾回接觸,童茹玥也稍微摸清了他的性子,外表彬彬有禮斯文俊秀,實則偏執到了極點,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根本無法用常理去判斷。

  她毫不懷疑,如果她繼續反抗下去,少年會用天大的耐心,微笑著嘗試各種方法,直到逼著她喝完為止。

  死病嬌。

  童茹玥在心裡下了判斷,心不甘情不願從他手裡奪去調羹。

  荊焱適當地退讓,情緒依舊瞧不出什麼變化,他的關心總是充斥著病態的意味,尋常小姑娘愛聽的甜蜜情話一概沒有,出口就是驚悚調調:「我不喜歡太瘦的。」

  童茹玥一口粥差點哽住,她睜大眸:「什麼?」

  荊焱笑起來:「如果最後不合我的胃口,那這個賭約就此作罷。」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長著一張絕世無雙的少年臉,聲音如碎玉冷泉,語調也自帶溫柔BUFF,可說出的話卻惡劣到了極點。

  每一個字眼都在往別人心窩子裡戳。

  童茹玥深吸口氣,暫且忍下,捧著粥轉過去,後腦勺對著他。

  荊焱坐在她旁邊,垂眸擺弄手機,一邊手臂舒展開來,搭在她後邊的沙發背上。看似給了她自由,實則不過咫尺,近到隨意動動,就能攬她入懷。

  這碗粥耽擱了會兒,溫度正好,童茹玥顧不得儀態,大口咽下,末了紙巾擦乾淨唇周,站起來:「我可以走了嗎?」

  荊焱沒逼得太緊,待她離開後,目光落到她原先落座的位置。

  小姑娘掉了一根長發,烏黑柔韌,發尾帶一點弧度。

  他撿起來,沿著指節緩緩繞了一圈,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又過了兩周。

  正值元旦放假前夕,學校組織辭舊迎新的文藝匯演,按照以往慣例,怕耽誤應考生的學業,節目大多由高一新生挑大樑,其餘班級只象徵性出個集體的詩朗誦。

  沒料到今年校領導齊齊犯病,美其名曰勞逸結合,硬是要求高三學生也一同參與,還硬性分配了指標。

  童茹玥所在的一班運氣不佳,抽到了堪稱下下籤的話劇。

  時間緊,學習忙,還得見縫插針搞演出,實在太倒霉,誰都不願意參演。負責動員的文藝部長也沒辦法,最後讓班主任來鎮壓,才抽籤的方式搭出一個草台班子。

  童茹玥就是那個中招的倒霉鬼,這運氣沒誰了。

  原本近在眉睫的期末考是最終機會,她打算和某些人決一死戰的,眼下飛來橫禍,不得不壓縮複習階段。

  演的是《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裡面奇葩角色還挺多,童茹玥舉起手,懨懨道:「有沒有台詞少的,比如剛出場就跑個龍套的那種。」

  其實她沒得選,女性角色就兩個,一個公主一個惡毒皇后,確定要上台後,另外一個妹子死都不願意演反派。

  童茹玥對比了一下戲份,很痛快地將女主角讓給了對方。

  他們的節目是壓軸,演出當晚,一幫人擠在後台化妝換舞台服裝。

  畢竟只是學校層面的演出,請的化妝師並不太專業,不會搞特效妝容,就在演職人員原先的五官基礎上美化。童茹玥的長相原本是偏幼齒的可愛,典型甜美系,熟料拉長眼尾點上紅唇後,竟然也嬌媚起來。

  瞬間就從青澀少女,成了明艷不可方物的大美人。

  就是看起來不太邪惡,踩著高跟鞋穿著黑色貼身的長洋裝,也像個貴氣的富家千金,和原著里的皇后差了十萬八千里。

  演白雪公主的女孩子不太高興,拉著裙擺,讓人幫忙改妝。

  一同參演的男同學們眼裡滿是驚艷,但凡童茹玥經過,視線根本挪不開,有幾個膽大的,吹了聲口哨,沒能博得美人回眸,遺憾地嘆氣。

  說是元旦晚會,卻也少不了各類發言,校長教導主任輪番上陣,中途還有各年級優秀代表。

  童茹玥演出時倒沒怎麼注意,出來謝幕時,才注意到第一排的荊焱,他微微側著臉,狀似恭謹地聽校領導說話,一雙漂亮的眼卻隔了半個舞台的距離,慢吞吞眺過來。

  不偏不倚落在她臉上。

  借著喧鬧,他的視線肆無忌憚,從她戴了禮帽的發頂,到貼身洋裝勾勒出的盈盈一握細腰,隨後緩緩下移,流連在她光裸纖白的腳踝。

  並不太遠,約莫三四米,彼此間神情一清二楚,童茹玥別開臉,被他專注狂熱的目光弄得心驚肉跳,生怕旁人看出點什麼蹊蹺。

  幸好沒多久,少年藉故離席了。

  那個空蕩蕩的座位總算降低了童茹玥的不安,她回更衣室換裝,這一身異常繁瑣,後背是抽帶的復古緞帶,剛才是化妝師幫忙系好的,此刻沒了幫手,拆起來十分麻煩。

  童茹玥小心翼翼拉開一點遮擋的門帘,喊了那位扮演白雪公主正欲離開的女同學,對方也不知是否故意裝傻,充耳不聞,臨走前甚至把燈關掉了。

  頃刻間,光明抽離,一片濃重噩夢般的漆黑。

  她倉皇地退兩步,抵著後邊冰涼的鏡子,遏制不住地發抖,像是渾身被抽掉力氣,一點點滑落到地上。

  眼淚無聲落下,她死死捂著唇,面前不可遏制地出現一幕幕血淋淋的畫面。

  年幼的她從睡夢中甦醒,在斷電的屋子裡摸索,碰觸到哥哥早就身亡的冰涼身軀,血跡粘稠,沾滿她幼嫩的雙手。

  這些恐怖的回憶,再沒了光的遮掩,大聲叫囂著在她腦子裡來回衝撞。

  四周悄無聲息,所有人都已經離開。

  沒有人可以救她。

  也沒有人願意救她。

  她抱著膝蓋縮在角落,絕望之際,忽而聽到隱約的腳步聲。

  下一秒,頂上的白熾燈大亮,很快,更衣間的門由遠及近,一扇扇被推開,像是有人在尋覓著誰。

  「童茹玥。」

  恍惚中,又像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淚眼朦朧,撐著牆壁哆哆嗦嗦站起來,剛去碰扶手,門從外邊打開。

  少年外套凌亂,拉鏈敞著,從一邊肩膀上耷拉下來,可見跑得有多急,臉色失了淡然,有些陰沉,或許還有一些急躁:「喊你怎麼不應?」

  她抽噎了下,手背抹著眼淚,「我害怕,他們把燈關了。」

  終究只是個小女孩,沒辦法再假裝堅強,她無助地站在原地,任由淚水肆虐,「我討厭黑暗,我討厭夜晚,我不想一個人呆著。」

  荊焱都沒聽她說完,就將人攬到了懷裡。

  她沒掙扎,很乖順地依附,身子還在發抖,過了很久,才後知後覺拉開距離,哭得鼻音濃重:「你是來找我的嗎?」

  荊焱替她將長發攏到耳後,頭一回這麼溫柔。

  「嗯,一直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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