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溫柔(二)


  臨近十點,學校禮堂的後台,早沒了半小時前演出前夕的兵荒馬亂。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喧鬧褪去,這狹小的更衣間內,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童茹玥扶著少年的肩膀,仰著頭,一時忘了反應。

  他的手指微涼,一點點為她梳理臉頰邊的碎發,動作很慢,像是在修復易碎的上好瓷器,耐心又細緻。

  童茹玥長這麼大,從沒感受過這種溫柔,更何況對象還是一位她先前視為死對頭避之不及的病嬌少年。

  不敢相信他會在她最彷徨無助的時刻出現,就仿佛冥冥之中聽到了她內心絕望的呼喊,沒有半分猶豫替她撥開了那片噩夢般的黑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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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怔怔看著他。

  白熾燈的冷光下,少年的膚色比往常更蒼白一些,校服外套領口亂七八糟地歪在一旁,就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疾奔之後的急促。

  相識以來,他一直以來都是優雅冷靜的,哪怕做著病態的事情都無損一身氣韻。這會兒卻也從神壇掉了下來,完全不若平日裡斯文從容的天之驕子。

  這遂不及防的變化。

  是為了她嗎?

  應該……是吧。

  在過去的十六年裡,她從未得到過父母的眷顧,哥哥在時,她灰暗如塵土,哥哥走了,她則成了永遠替代不了的瑕疵品。甚至,初中時叛逆離家出走了三日,都沒人發現,最後還是傭人報的警。

  她一直是被遺忘的人,活在邊緣處。

  曾經以為不在乎的,獨來獨往,孑然一身,也沒什麼不好。可如今知道有人在惦記著她,這種陌生的滋味,就仿佛被積壓在塵土裡的種子,一旦衝破阻力冒了點嫩芽,就再難阻擋生機。

  童茹玥的心臟忽而快了半拍,說不清具體什麼心情,她沒敢再看他的眼睛,垂眸望著腳尖。

  神思恍惚間,荊焱倏然開口:「這種天氣,你想發呆到什麼時候?」他伸手,挺自然地揩去她眼尾的淚水,看著她這一身洋裝打扮,淡聲:「不換衣服嗎?」

  本來還好,被他這麼一提,童茹玥忽而瑟縮了下。

  後台沒暖氣,外邊的窗似乎也沒關嚴實,更衣間下方中空,12月的寒意透過縫隙,無處不在。

  「換的。」她反手摸了下後背繁複的緞帶繩結,退開些許,後背抵著牆壁,視線在門上停留半刻。等了會兒,見他沒有出去的意思,臉上熱意蔓延開來,小聲:「你出去啊。」

  小姑娘臉紅得太明顯,荊焱勾勾唇:「你一個人能解開?」

  童茹玥不說話,她確實沒法弄,不然之前也不會磨蹭那麼久被女同學故意留在這裡。

  可畢竟男女有別,她也不能夠讓眼前這一位幫忙吧。

  荊焱倒不是故意要做那低俗小人,微微俯下身,從她腰間抽出一根兩指寬的裝飾腰帶,一頭放到她手上,平靜道:「我不看,你要不放心,綁上就是了。」

  語罷,他倚到一邊牆上,閉上眼。

  童茹玥:「……」

  在綁與不綁之間猶豫兩秒,小姑娘到底臉皮薄,踮起腳去蒙他的雙眼。

  面對面的狀態,因為身高差的關係,這動作像是她主動投懷送抱,少女身上有很淡的奶油香草味兒,荊焱喉結滾了滾,忍住攬她入懷的慾念。

  童茹玥也挺煎熬,他太高了,她體檢時才勉強剛夠160cm,兩人差了至少二十五公分。這人還不知道配合,她不得不拉近距離伸長手。

  最後搞定,已經是五分鐘後的事情了。

  荊焱摸到腦後的雙重死結,似笑非笑:「至於麼?」

  童茹玥偷偷牽起唇角,打量他半晌。

  倒是賞心悅目的一幅畫。

  墨色的腰帶,掩住少年眉眼,沒能擋住光華,反而襯得鼻樑愈發秀雅。

  冷白的膚,薄情的唇,還有完美的下頷弧度。

  怎麼看都是禁慾系的絕佳寫照。

  這人確實生得漂亮。

  童茹玥此刻忽然就能明白全校女生的狂熱心情了,她長長抒一口氣,舉起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確保萬無一失後,才緩緩轉過身去。

  荊焱:「我看不見,你引導下。」

  童茹玥一頓,硬著頭皮去捏他的手腕。

  就和邀請一樣,異常羞恥。空氣里的溫度仿佛都上升了幾度,她面紅耳赤,將他的手帶到自個兒後背處,「弄鬆一些緞帶就可以……」

  荊焱嗯了聲。

  這姿勢和畫面堪稱曖昧至極。

  身形纖細的女孩撐著牆,脊背纖薄,腰背繃得有些緊,身形脆弱又美麗。身後咫尺間,就是蒙著雙眼的美少年,指尖游移在那些繁複的抽繩里,偶爾不經意碰到她細膩的肌膚,便會頓一頓,淡聲:「抱歉。」

  這時不時來一下的碰觸簡直要了她的命,感官神經被吊在半空,伴隨著他無法預知的行徑,憑添驚心動魄。

  童茹玥咬著唇,臉都快貼到冰涼的牆壁,視線偏到一邊,盯著天花板上的燈光。

  此時此刻不需要鏡子都能知道自己的臉有多紅,她眼裡散掉的霧氣重新凝結,終究忍耐不住,催促道:「你能不能快點。」

  荊焱慢條斯理地開口:「有點複雜。」

  童茹玥:「……」

  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看不見的時刻,少年鼻息微亂,怕嚇到她,強忍著沒放肆,只默不作聲地捻著指腹,感受上頭軟玉溫香的殘留。

  他將病態痴迷進行得如此小心翼翼,又把陰暗的一面成功隱藏在斯文假象之下。

  ……

  這半小時宛若天荒地老,時間走得額外慢。

  等到兩人從禮堂出來,又快到了宿舍的宵禁時刻。不過正值放假前夜,大部分學生看完元旦匯演後就直接回家了,學校今晚默認不查房。

  童茹玥並不太想回寢室,經歷了被故意拉燈留在後台的插曲之後,她對女生之間勾心鬥角的破事兒愈發牴觸。

  剩餘幾個室友也是塑料姐妹花兒,六個人分了四個群,她被拉過幾次,都第一時間退出,久而久之,那幾個人反倒聯合起來牴觸她了。

  明面上怕她,背地裡也不知道說了多少壞話。

  她諷刺地笑笑,途徑分叉路口,止住腳步,下巴朝校門外揚了揚,「我晚點再回去。」

  荊焱沒接茬,側過頭瞥她一眼。

  氣溫很低,已至零下,她鼻尖都凍得通紅,說話時眼裡虛無一片,頹喪得挺明顯。

  心思縝密的少年,或許已經窺見了她的秘密,卻聰明地沒有點破。只扯開拉鏈,把外套搭在她肩上,手懶懶揣在兜里,跟著朝外走。

  童茹玥拒絕了兩次,沒能成功。

  本來是要在那個岔路口分別的,不知怎麼,又搭上了伙。彼此間隔了一個身位,在校外的長街上漫無目的地散步。

  少年的體溫還留在衣物上,熨貼著她虛無飄飄的靈魂,不知怎麼,漸漸安定下來。童茹玥把手縮起來,藏在他寬大的衣袖裡,「難得放假,你不回家嗎?」

  荊焱想到家裡那個作翻天的嬌小姐,頭疼:「不想回。」

  童茹玥識趣地沒多問,跟在他身後,有一下沒一下地踩著他的影子。

  臨近新年,不遠處的商場似乎也有活動,請了樂隊演奏,節奏感慢慢,現場人聲鼎沸。

  記憶不由自主回到很久以前,小時候和家裡人一塊出去跨年,那會兒性子很活潑,對什麼都好奇,喜歡瘋玩,結果被遺落在人群里,找不到父母,哭到差點暈過去。

  童父漠不關心,童母找到她時,皺著眉:「為什麼亂跑?你學學你哥哥行不行,就知道添亂。」

  她懵懵懂懂,接觸到母親不耐煩的視線,多少明白了不一樣。

  自那起,童茹玥再沒湊過熱鬧。

  聲浪愈來愈強,商場請來的嘉賓將氣氛炒至沸點,她遠遠看了會兒,步子停住。秀眉擰著,擺明不想往哪兒走。

  荊焱:「怎麼?」

  「太吵了。」她腳跟一轉,掉了個方向,正好面朝著巷口。

  那裡有即將打烊的棉花糖,小販踩著活動踏板,把一串彩虹色澤的蓬鬆糖果遞過過路的母女,一邊不忘招攬最後的生意,衝著荊焱擠眉弄眼:「女朋友這麼漂亮,不送點甜蜜?」

  童茹玥怔了怔,耳根子有點燙,想說不需要,少年已經遞錢了。

  「能做兔子麼?」

  「當然。」

  小販手藝上佳,沒多久,綿軟白胖的形狀就勾勒出來,長耳朵,紅眼睛,還有憨態可掬的滾圓身形,尾巴上短短一簇,更添童趣。

  也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但就是超級可愛,完全能擊中少女心。

  荊焱接過來,轉一圈,又隨手遞給她:「挺像你。」

  童茹玥:「……」

  實在太歡喜,她一路捧著,沒捨得吃,快到宿舍時,才鼓起勇氣:「今天謝謝你。」

  荊焱盯著她的眼睛,語調波瀾不驚:「謝我有很多種方法。」

  樹葉將路燈的光散至重重,少年的臉隱在背光處,瞧不清面容,童茹玥的心跳飆升,手心都冒汗,她有些牴觸這小鹿亂撞的軟弱情緒,可還是沒出息地臉紅了。

  最後匆匆留下一句:「賭約還沒結束。」

  心動只要一瞬間。

  淪陷也無需太多步驟。

  翻來覆去躺在床上無心睡眠時,童茹玥清楚地知道,自己完了。

  父母失敗的婚姻讓她對愛情毫無半分嚮往,說是深惡痛絕也不為過。敏感驕傲如她,小心翼翼地壓制這份不該有的悸動,沒有表現出太多異樣。

  該上課上課,該發奮發奮,教室里也不同他說話,總之瞧上去,和以前並無不同。

  荊焱也沒逼她,早就布好的天羅地網,急著收攏,總少了些樂趣。

  他似是信步閒庭在荒野的獵人,胸有成竹,又蓄勢待發。

  或許是少年過分自滿,老天爺看不下去,降下懲戒,悲劇途生。

  期末考最後一門生物課前,荊焱因為持續的低燒住進了醫院。其實早就有預兆,一周前將外套脫給她,穿著單薄衛衣,頂著零下溫度,在街上走了一個多小時之後,回宿舍他就開始咳嗽。

  然後是重感冒。

  再然後是發燒。

  前幾門考試頭暈目眩強忍著做完了,臨門一腳時卻再也撐不住,請假去掛水了。

  這叫什麼呢。

  裝逼裝過頭,樂極生悲。

  荊家對長子的身體格外注意,本來就是過敏性哮喘患者,不好好保養很容易舊疾復發,荊焱被強制安排進了私人醫院,寒假比起同齡人,提早了足足兩個禮拜。

  校草生病,消息四散。

  因為荊焱的缺考,童茹玥如願以償拿了久違的第一名,卻不怎麼高興。一來不是公平競爭,二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擔心他。

  素來聰慧的姑娘,很容易就能推斷到他這回生病的前因後果。

  因她而起,便由她善了吧。

  童茹玥性子倔強,不愛拖泥帶水,碰巧寢室里幾位他的腦殘粉絲天天絮叨著他住院的地址,典型有賊心沒賊膽。她默默記住,帶上幾本筆記,親手做了個芒果瑞士卷,隨即找個周末就去了。

  無奈事有不巧。

  私人VIP醫院,最注重病人的隱私,一樓接待的護士委婉拒絕她的探訪:「不好意思,您沒在可授權名單上,不能上樓。」

  童茹玥望著直通十二層的刷卡電梯,有些煩躁。

  這名單,是他弄的麼?

  故意沒把她放裡頭,還是什麼意思。

  她莫名委屈,還夾著點兒自作多情的尷尬,想了想,把蛋糕和筆記放在前台,囑託護士帶給他。

  正欲離開,迎面而來一位明眸善睞的少女,雙馬尾,深酒窩,相當驚艷的長相,她不自覺多看一眼。

  擦肩而過,對方愣住,隨即朝後跳一步,攔在她面前。

  「童小姐來看荊焱?」

  童茹玥詫異:「你怎麼知道我?」

  「哎呀,真不錯。」少女沒正面回答她的問題,笑眯眯地推著她的肩膀,迫不及待的模樣:「上去吧上去吧,我替你刷卡。」

  童茹玥一頭霧水,就這樣來到了頂樓。

  走道上徘徊許久,她緊張到不行,心理建設做了無數遍,才推開門。

  少年支著腿,坐在病床上,面色蒼白,眼眸漆黑。聞聲望過來,眼神漫不經心掠過,又猛然怔住,直勾勾落在她臉上。

  也不說話,就這樣肆無忌憚瞧著她。

  童茹玥頂不住他這樣緊迫盯人的方式,她把東西放到旁邊的桌上,長睫低垂:「就是……你落了兩周的筆記,我幫你帶過來了。」

  荊焱笑了笑:「站太遠,聽不清。」

  童茹玥把手背到身後,用力掐了一下,疼痛讓理智回歸些許。她強忍著面上燥意,走至病床邊,正欲重複,又被他打斷。

  「不是考第一了麼?」

  「……」

  荊焱站起來,身影覆蓋住她的,慢吞吞逼近,笑容相當無害:「還是賭約忘了?」

  贏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輸了則不許反抗。

  立下的賭約恍若昨日,清晰可辨。

  童茹玥被他逼得後退,跌落到後邊的沙發,又被這不留情面的三言兩語激得惱怒,她面色冷下來,仰著小臉:「我不屑你這樣讓我,來你這,就為了告訴你,明年開學,再戰。」

  荊焱笑意加深,俯下身,將她困在沙發椅里,「我仔細想了一下。」他眯起眼,語速很慢:「公平起見,我生物沒考,你也把這門分數去掉,再比一比,如何?」

  他湊得太近,說話間的鼻息全揉散在她臉上。

  腔調又帶著天生的溫柔優雅,仿若情人間的呢喃。

  近距離看那張臉,童茹玥魔怔了,像是被蠱惑,傻愣愣地點了下頭,又在他的示意下把成績單翻出來給他看。

  荊焱掃兩秒,立刻算出了總分。

  最終贏家終究是他。

  少年勾著唇,眉眼間難得染上惡劣的孟浪之色,掐著她的下頷,側頭親吻她的唇:「童同學,願賭服輸。」

  童茹玥睜大眼:「你……」

  他順勢撬開唇齒,舌尖探入,纏得她嗚咽不斷,半晌退開,低低笑了聲:「今天才是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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