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冠霞帔(二)


  可能因為操心的事情太少了,荊羨完全沒有馬上要嫁人的緊迫感,十一月的婚禮,距今不到兩個月,她除了翻幾次婚紗草圖之外,就沒主動再經手過其餘事宜。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正常來說,賓客名單,宴席菜單,酒店位置,伴手禮等等從大到小的流程早就該過,唯獨到了她這裡,一切悄無聲息。

  倒不是荊羨不重視,試問哪個女孩子對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不期待?

  無奈荊大小姐是真插不上手,她的人生被保護得太好,即便在國外留學那幾年,除了心境荒涼,也沒吃過半點苦。年少時有荊念寵女狂魔,單身時有荊焱妹控重度患者,如今多了個容淮這樣強勢溫柔的未婚夫,操心的事愈發少了。

  當然,最蹊蹺的是,她能很明顯察覺到,他們有刻意避開她討論一些細節。

  之前端午節,荊羨領著男朋友回家吃飯,茶餘飯後三個男人就默契地去了書房,留下她一人在客廳對著綜藝節目發愣。後邊她沒忍住,打電話問在德國出差的母親,許柔也是再三緘口,笑著安慰:

  「憂憂,別太緊張,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叫你失望的。」

  看來是鐵了心要給她驚喜了。

  荊羨沒轍,一來她確實能力有限要策劃整場婚禮精力腦力都跟不上,二來最近工作已經忙到昏天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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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九月份,她連趕了紐約和巴黎兩場時裝周,沒有一天空閒。

  這種出差性質的看秀可不比從前。

  剛畢業那會兒每年都能收到第一排的VIP邀約,荊羨只需要舒舒服服穿著高定爭奇鬥豔就可以了。如今雖然表面上瞧著一樣風光,可是背地裡苦逼多了。

  行程趕,又礙於主編要求不得不周旋人際關係,好不容易晚上回了酒店還得寫相關的稿件。

  怎一個悽慘了得。

  熬夜是家常便飯,時差更是紊亂。

  等到國慶黃金周前夕回國,荊羨從來都是吹彈可破的好皮膚,也在返程的長途飛機上,冒出了下頷處的第一顆痘痘。

  還是那種帶著炎症的紅痘,高高腫起來,在她玉白小臉上留下的痕跡額外明顯。

  荊羨有點炸毛,下了飛機步履匆匆地拖著行李箱,見到接機出口處那道頎長的身影后,立馬張開雙手撲入他的懷抱。

  容淮摟著投懷送抱的美人,唇角勾起來,也沒管四周紛紛回頭的路人們,垂頭欲親吻朝思暮想的姑娘。

  「等會兒。」荊羨抵著他的肩膀,拉遠距離,頭仰起來,盯著他:「你沒發現嗎?」

  容淮眯起眼:「嗯?」

  荊羨一臉煩躁,下巴揚了揚:「看這裡,是不是很顯眼?」

  容淮:「……」

  完全不能理解女朋友的邏輯鏈,一個月沒見,這姑娘眼下在乎的居然只是臉上的瑕疵。他沉默半晌,一手牽著她,一手拖著拉杆,朝停車場走。

  荊羨一路哼哼唧唧,職場上果決能幹的都市令人形象徹底消失,她無尾熊一般抱著他的手臂,小聲抱怨:「下個月結婚,痘印沒消怎麼辦。」

  容淮打開車門,把人塞進去,自己繞到旁邊,手肘撐著方向盤,懶懶看她:「有個辦法。」

  怎麼說都是臨床醫學系的高材生,當初臉上過敏也是這位幫忙診斷治療的,荊羨還挺信他:「請容醫生賜教。」

  容淮發動車子,笑了笑:「別急,到家告訴你。」

  一小時後,曉風和月的18層公寓迎來了三十餘天未見的女主人,智能系統按照她的喜好調配完燈光和音樂。

  幽幽的爵士調流淌在客廳里,歌手的靈魂煙嗓剛開了個頭,很快又被女孩子惱羞成怒的聲音蓋住。

  「我剛到家,你幹嘛脫我衣服……」

  「我不要……你變態!」

  「容淮!」

  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衣物落地聲,男人低低的笑聲很是勾人,帶一點使壞的沙啞:「這位病人內火過旺,泄乾淨就好了。」

  而後是沙發不堪重負的響動,頻率從慢到快,混著姑娘小貓一般的哭叫,鉤織出一段足夠血脈僨張的繾綣樂章。

  良久,魂顛夢倒的刺激總算告一段落。

  荊羨渾身是汗,似從水裡撈起,閉著眼趴在黑色皮質的沙發上,身子還在細密地顫慄。

  容淮站起身,一小會兒功夫就整理完畢,又回復衣冠楚楚的斯文敗類模樣。他算是克制,沒怎麼折騰她,一共也就兩回。

  體力好的禽獸果真不一般,此時呼吸都沒亂幾分,就那麼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會兒。

  半晌,他又彎腰將她抱起往浴室的方向走,語調似嘆息:「真是可憐。」

  荊羨睜開眼,裡頭的水霧還沒散,不自覺染著媚態。她萬萬想不到這就是他口中所謂的解決辦法,氣到不行又沒力氣反抗,只能瞪他:「你混帳。」

  容淮恍若未聞,饜足後的眉眼舒展開來,暖色光線下瞧上去額外溫柔。他替她放了浴缸的水,等候水滿的空隙絞了熱毛巾,幫她清理身上的渾濁痕跡。

  荊羨也懶得矜持了,一動不動地靠在他懷裡,室溫合適,身體倦怠,沒多久就困得不行,眼皮子耷拉下來。強撐著泡完澡,剛沾上枕頭,立馬陷入到黑暗中。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慰,冒痘的恐懼讓她做了個古怪的夢。

  幻境裡她挽著容淮的手臂,在教堂里緩緩經過鋪著紅地毯的走道,兩邊賓客竊竊私語。

  【看,新娘子臉上長東西了。】

  【天啊,好醜。】

  荊羨額頭冷汗直冒,快走至牧師面前,沒留神被階梯絆了一跤,面朝下摔去。

  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身邊有人在拍她的臉頰,強行終止了這場荒誕又心驚肉跳的噩夢。

  男人安撫的嗓音就貼在耳邊:「怎麼一直說胡話。」

  荊羨剛轉醒,意識混沌地轉了下脖子。

  窗外天色漆黑,華燈初上,剛下飛機時還是清晨,實在沒料到能睡到晚上。

  容淮膝蓋撐在床墊上,俯身看她:「餓了沒?」

  荊羨搖搖頭,眨了下眼睛,反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手機。攝像頭翻轉,她仔細觀察著紅印,發現一點沒變好,喪得要命:「煩死了。」

  她這脾氣發得莫名其妙,容淮一時沒接茬。

  他一直都是性子陰冷的人,也不擅長甜言蜜語,這輩子的耐性估計都耗在這位公主病嬌小姐身上了。

  荊羨兀自陷在起床氣里,直到他將自己拉起來,半是無奈半是妥協的語氣:「行吧,帶你去個地方。」

  ……

  儘管說了不餓,他還是帶她去【映蓮】解決了晚飯。

  很久沒來過的餐廳,裝潢早就翻新,不過桌椅布置還能窺得當年的細節。

  荊羨坐在他對面,有那麼瞬間,青年的臉與曾經漠然不耐的少年交疊在一處,時光匆匆,恍如隔世。

  她托著腮幫子,愣愣地瞧著他,似是自言自語:「是不是很神奇?兜兜轉轉,我倆還在一塊。」

  容淮買完單,拿過掛在椅背的外套,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還有更神奇的。」

  晚上八點整,下起了毛毛細雨。

  開了很久的繞城高速,拐過許多未知名的小路,兩人來到一處深巷口。

  潮濕的地縫裡長著青苔,兩邊的矮房只有一層,灰撲撲的混凝土結構,各家屋檐朝外延伸,雨水匯成珠簾,滴滴答答朝下落。

  巷子的盡頭,有一座格格不入的兩層建築,磚紅瓦綠,帶著江南特有的古典氣息。

  雨水細如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荊羨把男人傾斜在自己身上的傘往旁邊推了推,有些好奇地指著那處:「是我們要去的地方麼?」

  容淮嗯了聲,將傘收起來。

  荊羨跟著他一同往前走,看清上頭古樸的門匾後愣了愣。

  「香雪居?」她不由自主地念出來,愈發困惑,這小樓地段偏,風格又那麼奇特,完全無法判斷究竟什麼用途。

  可容淮顯然不打算替她解惑,逕自敲了敲緊閉的門扉。

  三長一短,三短一長,各一遍,像是暗號。

  須臾,旁邊的木窗從裡頭支開,梳著雙髻的女童探出頭來,奶聲奶氣:「婆婆說了,今年熟人的訂單已經排到明年啦,不接生客。」

  容淮沒說話,取出一封信箋。

  女童看了看上頭的梅花烙印,隨即很快從凳子上跳下,跑得木質地板嘎吱作響,一邊不忘脆生生地吶喊:「婆婆,對上了對上了!」

  隨即,木門慢慢悠悠地打開,身穿改良式廣袖襦裙的老婦人站在火燭旁,頭髮梳得光潔,後邊圓髻上插了一支青簪。

  容淮把信箋遞上。

  老婦人接過,展開讀了一遍:「哦,荊家訂的婚服。」

  她聲音柔美,完全不似這個年紀的老太太,打量了眼前這對佳偶,慢慢悠悠開口:「是你倆成親嗎?」

  荊羨:「……」

  這文縐縐的開場白,她已經聽懵了。

  容淮淡然:「對,約定交貨的時間差不多了,我先帶我未婚妻來試衣。」

  老婦人衝著荊羨點頭:「姑娘進來吧。」

  荊羨還沒反應過來,不清楚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對方又催了一遍,她才抬高腳邁過門檻。進屋後,裡頭光線昏暗,基本沒有高科技的設備,照明都是靠桌上的油燈。

  她有些忐忑地回頭找男友的身影。

  老婦人拍拍她的肩:「我們這兒的規矩,新姑爺不准進。」

  容淮插著兜,站在屋檐下,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淡聲:「沒事,我外面等。」

  荊羨就這樣跟著這位奇裝異服的老太太上了二樓,幸好樓上亮了一些,透明玻璃罩著一排燭火,竭力散著光和熱。

  這邊是大開間,正中一張黃梨木的長桌,旁邊有百鳥圖案的屏風,隱約映出後方立著的影子。

  分不清是什麼東西,有些像商場裡的模特展示架。

  荊羨走近兩步,想看得更仔細些。

  下一瞬,老太太挪開了屏風,怕客人瞧不清楚,狀似無奈地喊孫女的乳名:「囡囡,把電閘打開。」

  緊接著又是一陣奔跑聲。

  燈絲閃了兩下,很快,隱藏在木質橫樑上的一盞白熾燈為這裡添上僅存的現代化氣息。

  事實上,荊羨並未覺得亮了多少,不過她的注意力也無法分給這等小事,全被九弦衣架上搭著的華美嫁衣所吸引。

  形容詞的匱乏叫她完全無法確切描述它的美。

  不同於如今改良的秀禾服或龍鳳褂,眼前這件帶著十足復古韻味。

  純正的紅,外袍裙擺層層如鳳尾,綴著金絲銀線繡出的鳳凰圖騰,內里對襟短衫和長裙,無一不精緻。

  荊羨瞧得眼都不願意眨,只覺高定的西洋禮服統統被秒成了渣渣。

  老太太挺滿意她毫不掩飾的驚艷之色,上前小心翼翼將嫁衣取下,一層層鋪在桌上,「試試吧,尺寸半年前給的,也不知如今是大了還是小了,趁來得及,改改。」

  沒有焚香沐浴,感覺都對不起這藝術品。

  荊羨全程屏住呼吸,很配合地任由老太太更衣,手臂舉著,脖子輕揚,腰帶系上時,她按照對方的要求,緩緩轉了一圈。

  倏然,角落裡站著的小女孩發出讚嘆:「姐姐,你是仙女下凡吧。」

  荊羨笑著沖她眨眨眼,轉完圈,在黃銅鏡前佇立半刻,表示滿意:「很完美,沒什麼要改的。」

  「不急。」老太太拿了捲尺,又過來仔細量了一遍。

  明明是初秋,她身上卻散著很淡的梅花香,哼著極有韻味的小曲,怡然自得地為客人量體裁衣。

  荊羨為這手藝由衷敬佩,也沒打擾對方,就這樣等著。從她這個角度,剛巧可以望到窗外的男人,細雨濛濛,他垂著眼睫,靠在牆邊,默不作聲地擺弄手機。

  感覺已經等了很久。

  想到一個月後就要嫁給他,無法言說的柔情溢滿心底。

  老太太這邊也告一段落,直言:「姑娘的腰細了些,還得改小半寸。」她用毛筆記下尺寸,而後示意荊羨將衣服脫下來。

  荊羨手指移到腰帶上,剛打算解開,無意間發現他正朝自己這邊眺來。

  隔了有些遠,他應該是看不清的。

  不知怎麼,荊羨忽而就生出一股衝動來。

  她怕新郎官被賓客灌太多酒,洞房花燭沒法辨別她的裝扮,哪怕此刻吉時未到,她也想讓他在清醒狀態瞧瞧自己的模樣。

  荊羨提起裙擺,一點點走至窗邊,下邊的男人卻在不經意間又別開了視線。

  她趴在窗口,輕輕沖他喊了一聲。

  容淮抬眸,怔住。

  火紅嫁衣的美人,長發攏在胸前,身後燭火影影綽綽,她倚著窗欄,眼眸比月色更美麗。

  亂他心扉,奪他神魂。

  他目不轉睛,二十八年裡頭一次這樣詞窮。

  良辰美景,不能辜負,荊羨直勾勾盯著他漆黑的眼眸,學著話本里的小姐,細聲細氣:「下月初八,公子娶我可好?」

  容淮一敗塗地,喉結滾了滾,啞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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