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二十七)
紅樓(二十七)
沒有人能逃脫九九六的詛咒。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哪怕九九六乾的是自己最喜歡的工作,寶玉最後也乖乖認慫,並且大概這輩子都不想看到胭脂了。
當然,他也沒有如願看到書本。
寶玉跟著女官走了一路,本以為女官是引他去見大姐姐,卻是沒想到走到最後,女官指了指停在門外那輛車。
「這位姐姐……」寶玉有點懵了,「這……」你這不會是又忽悠我上車送我去做胭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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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爺上去吧。」
女官在宮裡呆久了,人精似的,哪裡看不出寶玉在害怕什麼,便只含笑開口,「賈大人在車上呢,她說要帶您去個地方。」
寶玉這才依言爬了上去。
蘇羲搞定老小兩個皇帝的進度相當之快,這便直接導致了老皇帝退位遠遠早於《紅樓夢》原書的時間,此時的寶玉還沒有長大,遠遠還沒有達到元春進宮十來年,歸省的時候看到的寶玉都長大了的情況。
現在的寶玉也還就只是個小毛孩子而已,而在小毛孩子看來,無非是大姐姐去了一個見不到人的地方一年多,現在回來了而已,便生不出許多離愁別緒。
甚至還有點想和以前元春還在府里的時候那樣和姐姐胡鬧。
但,上車之後,看到了車上懶洋洋抱著個抱枕拿著本閒書的蘇羲,寶玉突然就不太敢親近了。
甚至於,寶玉那麼一瞬間都覺得……車裡那個大姐姐不是自家的大姐姐,那是一隻窩在自己狐狸洞裡的九尾狐,看到了小鮮肉進來,興致勃勃地填了舔爪子,正在用眼神丈量他能不能吃,怎麼吃,好不好吃。
好一陣毛骨悚然。
然後,蘇羲微微點頭,示意旁邊的墊子:「坐。」
完了敲了敲馬車車壁,示意車夫可以出發了。
寶玉吞了吞口水,特別忐忑地坐下:「大姐姐……」
「嗯?」
寶玉眼中的那隻九尾狐懶洋洋地答應了一聲,「怎麼了?」
「咱們這是要去哪裡呀。」
寶玉硬著頭皮問,「就只是大姐姐帶我出門麼?」
平時可不是這個規矩——榮國府雖然在類似於次子住正堂啊,奴僕嚼碎嘴啊等等方面都不講規矩,但是在姑娘小爺們出門上真是嚴格貫徹落實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精神,別人家的孩子男孩子總得出門和同學交流,女孩子也有那麼幾個手帕交去辦各種賞花會,偏偏就只是榮國府的同志們見天兒自己玩,最多就是去史家王家走走。
然後蘇羲就笑:「對,只我帶你出門,今日去的地方不便讓老太太他們知道。」
「這……」寶玉習慣了馬車裡的氣氛,對蘇羲也沒有一開始那麼怕了,問道,「去哪裡呀?」
蘇羲回答:「東市。」
「東市?」
寶玉愣了愣,「去那裡做什麼?」
「去過麼?」
蘇羲笑問。
寶玉搖頭。
蘇羲就道:「那去了你就知道了,帶你去長長見識。」
東市,官家發賣官員女眷之處。
在蘇羲的蝴蝶效應之下,義忠親王的謀反比原來提早了許多年,但不管你什麼時候謀反,反正一旦失敗都要經受反攻倒算的結局,如今反攻倒算正當時,前段時間是抓人,抓完了審案,這段時間各個案子走程序都走到了最後一步,東市就因此熱鬧極了。
蘇羲沒往發賣人口的市場走,只在那市場對面訂了個酒樓包間——能清晰可見地看到那些正在被發賣的官員女眷的那種,視野絕佳。
「此次齊國公參與了義忠親王謀反事,從軍中聯絡舊部逼宮弒君,按律處極刑,家中成年男子以上俱斬首,未成年之男子及家中女眷落入賤籍後發賣。」
蘇羲道,「你看到的那些,就是齊國公家眷。」
齊國公也是四王八公之一,要不是義忠親王提前謀反,秦可卿過世時大概還能收到這家人弔喪的厚禮,和榮國府也算通家之好,寶玉平時雖懶得應酬,可既然是世交,多多少少都去過人家家裡幾回,又天生對女孩子們上心,對他家的女兒們,倒是都有些面熟,有些耳聞。
而現在看著那自己去齊國公府上時曾經見過的那些小姐姐被插標賣首,手腳都被束縛住,跪成一排,形容憔悴,個個眼睛紅紅的,偏還有寶玉看不上眼的各種俗人在那裡挑挑揀揀,覺得這個太老那個太小,甚至還有看騾馬一樣讓人露出牙口看看情況,摸一摸她們的臉頰判斷這個奴婢值不值得買,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子心痛來。
他回頭,張了張嘴:「大姐姐……」
蘇羲抬眼:「怎麼,想要我把她們都買下來呀。」
寶玉:「……」
確實,照著他的本意,一時間衝動上來了肯定是想請大姐姐把那些可憐的姑娘都給買上來了的,可大姐姐三個字一出口,哪怕他天真爛漫,也知道這事兒不合適。
說到底規模太大了。
一如寶玉在太虛幻境說榮國府光是說姑娘都有好幾百個,同樣屬於四王八公家族的齊國公家自然也人口少不到哪裡去,真幾百口人拎回家去,回頭對家裡不好交代不說,皇帝陛下前腳才賣的人後腳就被皇后都給買走了,也不像話。
接下來,「沒有」這兩個字就幾乎是從牙縫裡憋出來的了。
寶玉熄了火,蘇羲卻是嘆了口氣。
她固然不贊同這種平時女子被關在內宅里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知道,完了男人犯罪肯定連累女子的神奇思路,但如今規則既然未改,便要從適應規則做起,以後伺機再改都成。
不過改不改是以後的事,現在,蘇羲先偏頭吩咐抱琴:「罷了,拿些銀子,把齊國公家那個四姑娘買上來。」
寶玉露出個驚喜的表情來:「大姐姐!」
「都買不現實。」
蘇羲嘆道,「你今日來了,遇上齊國公家發賣家眷奴僕,你明日來了,遇上兵部尚書家發賣奴僕,你後日再來,又不知遇上誰家,你救得過來麼?」
這個道理寶玉再單純也是明白的,當下只紅了眼睛,坐在蘇羲對面,不作聲了。
蘇羲也沒說話,就提起茶壺給寶玉續了一杯茶,同樣默不作聲。
抱琴那邊去得快回來得也快,沒多久便領了一個形容憔悴的女孩子上來,將帶有官方手續的賣身契交給了蘇羲,那姑娘在獄神廟被囚禁久了,早練就了十分眼色,看一眼就知道在場做主的人是蘇羲,當即對她就跪了下來:「奴婢……」
「起來吧。」
蘇羲沒等她跪完就揚了揚下巴,讓抱琴把人家姑娘扶起來,「坐。」
陳家四姑娘入獄之後見多了呼呼喝喝,看到蘇羲如此和顏悅色,心下暖了三分,但還是知道分寸得很,只在蘇羲對面斜簽著身子坐下,頗不自在地併攏了雙腿。
蘇羲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這年頭大家小姐都是穿裙子,不穿遮蔽雙腿的裙子就感覺仿佛什麼都沒穿,講究點規矩的人家還會要求姑娘蓮步珊珊,行走之間不見鞋面,可如今這姑娘都淪落到了插標賣首的地步,別說鞋面了,兩條腿都只有褲子包著,對大家閨秀來說狼狽得很如同「裸奔」,自然不自在。
於是蘇羲給了抱琴一個眼神,抱琴把帶出門的披風給這姑娘披上,陳家姑娘頗感激地看了蘇羲一眼,急忙用披風把自己整個人都攏住,這才有了安全感。
蘇羲這時候才道:「你家是犯了什麼事啊?」
這話出來,陳姑娘尚未如何,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小姐姐的寶玉已經詫異地抬頭了:「大姐姐?」
你剛才不是都已經知道是齊國公……
然而,陳姑娘低著頭,一副有苦無處訴的樣子:「我又如何知道。」
寶玉的嘴巴硬生生圓成了一個「O」形。
接下來,寶玉就聽了一個聽上去荒誕,但是細細想來,竟也有兩分邏輯的理由——
這年頭,未嫁的小丫頭在家裡基本上不被當作獨立人看待,你要說是家裡的媳婦可能還能從老公那裡得到點外頭的消息,可女孩子在家裡就是一天讀書刺繡鬥草簪花,家裡要和榮國府似的四處漏風也就算了,可齊國公府軍法治府,下人嘴嚴得很,誰都不會到姑娘們面前來唧唧歪歪。
所以直到齊國公府被查抄,女眷們都錄入奴籍,齊國公家的姑娘們還是不知道都發生了什麼事。
獄中自然是腌臢得很,總有些難以啟齒的事發生,一月以來,陳四姑娘就眼睜睜看著自家女眷被逼得自縊的有幾個,絕食的有幾個,一頭碰死的有幾個,拿著簪子直接把自己了結了的也有幾個。
「我也想過死。」
陳四姑娘道,「好幾次簪子都遞到喉嚨口了,仍然不甘心,去了閻王殿我也不甘心。」
不甘心什麼呢?
明明她什麼都沒做啊,父兄造反和她有什麼關係,怎麼就淪落到了現在的地步了?
陳四姑娘頗絕望地笑笑:「若我為男兒,我該讀書,學武,或考科舉,或去邊關,總能幹出一番事業,護佑我的妻兒。
偏偏我是個女兒。」
「做女兒如何?」
「做女兒,我之榮辱全在於父兄丈夫兒子的榮辱之上,我自己好與不好壓根就沒什麼要緊。」
陳四姑娘苦笑,「他們顯赫了,我自然跟著他們顯赫,他們混帳了,我自然得為了他們陪葬。
也是到如今我才明白,為什麼做人莫做女兒身。」
因為女兒家的喜樂悲愁,從來就由不得自己。
寶玉聽了半晌,早是痴了。
卻是這個時候,外頭響起了一陣驚呼之聲。
在視野絕佳的酒樓往下看,能看到一個原本素衣素裙跪在地上的齊國公府的家眷似乎是不堪有閒漢調戲,一頭碰死在了她身邊的石台上,血肉模糊。
寶玉哪裡見過這個場景,當下「哇」的一聲直接吐了出來。
而陳四姑娘情緒本來都已經穩定了不少了,看到了那女子自盡,又是眼眶一紅。
大家閨秀哭泣都是用帕子擦淚的,可如今她的打扮也沒有什麼帕子不帕子一說,只用本身就骯髒的衣服抹著眼睛,抱琴看不過去了,把手絹遞給了四姑娘。
寶玉吐得迷迷糊糊之間,只聽到兩個女聲在對話。
「你哭什麼呀?」
「她……她是我大姐姐。」
女聲抽抽噎噎的,「平時再驕傲不過,如何忍得這等羞辱……」
「唉,我早就聽說你聰明乖巧,有心把你留下來,想把你帶入……罷了,你家裡還有姐妹幾個?」
這是沉穩些的女聲,「旁的人我買了太扎眼,你們姐妹幾個乾乾淨淨的,沒得被別人糟蹋……我都買了吧,總有地方安置的。」
女聲的聲音聽起來讓人心裡發疼:「不必了。」
「啊?」
「大姐姐是最後一個。」
女聲淒涼極了,「我家五個姐妹,如今也就剩下我了。」
蘇羲好半晌沒說話。
這個世界吃人,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實——別說這些個什麼都不懂,命運全在父兄手上捏著的姑娘,就說蘇羲自己,哪怕智計無雙,哪怕最強王者,想給自己爭取點政治地位,不也是被平康帝二十板子教做人,半個晚上被罰跪,一點一點才得的如今。
饒是如此,如今也有點步步小心的意思——皇后到底不是能垂簾的太后,怎麼掌權能讓皇帝不覺得那麼不舒服,怎麼平衡太上皇和皇帝那點小心思這都是需要好好把握的事情,一旦不好,她雖然不至於和陳家姑娘的大姐姐似的當街自殺,可……總有人會被她連累得當街自殺。
蘇羲心裡那根弦又緊繃了三分。
回去的路上,因為帶了個陳家姑娘,以及寶玉的人生觀也是受到了巨大衝擊,倒是一路無話。
到了榮國府之後,陳家姑娘被抱琴帶去洗漱了——順便抱琴也會介紹一下這是哪裡,為什麼要買她,蘇羲想把她帶進宮去做女官她願不願意,不過那是後事,暫且不說。
寶玉這邊,他是亦步亦趨跟在蘇羲身後,到了書房才停下了。
「怎麼了?」
蘇羲問。
「大姐姐。」
寶玉道,「咱們家……應該不會落到……」
蘇羲笑了笑。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在案上取了一份冊子,正是給賈赦的那份違法亂紀行為清單:「你自己看吧。」
事實上,按著曹先生沒寫完的那本名著,你們榮國府保持這個樣子浪到了最後一步,誰知道你們家當街自殺的會是誰呢?
名著是偉大的,曹先生妙筆生花,寫了個繁華富麗之下的重重危機,看得人汗毛倒豎,但書是書,人生是人生。
你們男人死活我不去管,只是那些可憐可愛的女兒家……沒必要跟著你們一起去死。
相反,我還要給她們一個美麗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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