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二十八)


  紅樓(二十八)

  沒有人知道寶玉受了什麼刺激,反正自寶玉跟著蘇羲出了一次門之後,便一改他曾經對經濟學問的酸言酸語,竟是認認真真做起了學問來,就連有丫頭用「我這嘴上是才擦的胭脂你還吃不吃了」去勾引他,他都能一本正經把人請出去。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這樣的變化落在襲人眼裡自然是越發喜人,但襲人畢竟是個一門心思伺候寶玉的痴人,喜人喜了沒兩日,她就感受到了一點旁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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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寶玉仿佛憂鬱了很多。

  他還是會對花流淚,對月嘆息,看到姐姐妹妹們也會習慣性地想要她們給他做個什麼扇墜子編小辮子,但卻沒有之前的那份天真爛漫,看著姐姐妹妹的表情和以前也不一樣了,總感覺隔著一層,目光落在襲人看不懂的地方。

  問這位小爺最近怎麼不快活,小爺就笑一笑,來一句:「你不懂。」

  襲人很想貫徹「花氣襲人知晝暖」的人設,做一朵優秀的解語花,懂一懂這位小爺的心思,但寶玉確實懶得再解釋點什麼。

  曾經的寶玉覺得襲人比書好看多了,現在的寶玉卻更樂意把心思花在書上,對襲人倒是淡了下來,讓襲人一陣悵然若失。

  唯一能讓寶玉稍微提起些精神的,是蘇羲從外頭買回來的那位陳四姑娘。

  但……哪怕陳四姑娘偶爾會來給寶玉送蘇羲點評過的寶玉的課業,寶玉見到她的時候眼神會恢復生動,卻不是寶玉正常的時候看姑娘們的那種發於內心的喜歡,而是一種很克制的關心,問大姐姐對你可好,你最近過的如何,陳四姑娘應了一切都好之後,寶玉反而更加悵然若失。

  這種狀態讓襲人不安極了,索性咬咬牙去請示了現在管著寶玉的蘇羲,蘇羲一聽症狀,笑著誇了襲人心細如髮,鼓勵襲人繼續好好照顧寶玉,但對於襲人詢問的二爺這是怎麼了,就簡單地回答了四個字。

  他長大了。

  襲人:……啊?

  蘇羲就笑。

  是我逼著他長大的,惜花愛花是神瑛侍者近乎於本能的習慣,原本他下凡的軌跡就是一輩子惜花愛花最後哭唧唧地看著花一朵一朵都謝了就他活著,讓他苦讓他痛讓他知道什麼叫做天道無常什麼叫做無能為力,這樣的劫難對於心境對於修為固然是巨大的提升,可那些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花何其冤屈。

  現在,我就要讓他提前知道什麼叫做責任擔當,什麼叫做一將無能累死三軍,這個世界吃人,但我就是要逼他在吃人的世界長成,逼懦弱的他站起來承擔責任,這個過程可以讓他嘗盡世間八苦,可以讓他疼得死去活來,但這樣至少不會逼那些可可愛愛的花朵們為他凋零。

  他哪裡配呢。

  歷劫終究是自己的事情,我這是在幫你不要連累別人欠下因果,不用謝我,我叫雷鋒。

  系統在蘇羲腦子裡痛心疾首:「你真壞……」

  「過獎過獎。」

  蘇羲笑道,「女人不壞男人不愛。」

  「嘖!」

  系統感慨,「不過話說回來啊宿主,你是為什麼會對渡劫啊,天道啊,心境啊……這些東西那麼熟悉的。」

  你玩政鬥玩得那麼六,不應該是哪個世界裡面垂簾聽政的太后,死後被快穿局撿到鬼……撿到寶了麼,怎麼聊起修煉來也這麼熟練?

  蘇羲就懶洋洋地窩著,聲音漫不經心:「我哪知道,反正都忘了……我只記得我叫羲,我母親姓蘇,如此而已。」

  「你父親呢?」

  「我父親應該沒有姓。」

  蘇羲撇撇嘴,「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一點都想不起來,只是你們快穿局要求有個姓有個名,那就是蘇羲了唄。」

  她說的是輕描淡寫,可系統總是暗搓搓地覺得這件事……並沒有那麼簡單。

  不過蘇羲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系統也不好揪著不放,只是暗搓搓去聯繫了一下主機想查一下到底是個啥,但後續主機啥也沒查出來,系統也只能為自家宿主扼腕嘆息一番。

  說蘇羲的來歷什麼的那就扯遠了,說回榮國府里,其實也就是襲人這種身心都撲在主人身上的婢女能為寶玉的狀態感到擔憂,事實上,不說襲人,榮國府里的主子們,有一個算一個,都覺得寶玉現在的狀態挺好的。

  包括賈赦都沒有半點「二房的人這麼能讀書我是不是要完」的心思——大可不必,二房越是讀書越是懂禮貌,就該知道什麼才是長幼有序,什麼叫做禮節法度,自己的爵位包括榮國府都能越坐越穩。

  於是他甚至去給賈母說,現在大姑娘教寶玉教得挺好的,但大姑娘出嫁後,寶玉既然願意讀書了,索性把寶玉送國子監讀書去吧,反正咱們家也算勛貴,國子監名額還是有一個的——之前是給了賈珠嘍,現在賈珠不是嗝屁了嘛,給寶玉也挺好。

  賈母欣然應允甚至有點老淚縱橫。

  別忙著縱,賈赦掏出了自己想了很多天的整改落實方案出來,對賈母說要不把二弟也叫過來,我有幾件事要宣布。

  賈母的第六感告訴她這種把所有人叫過來的活動壓根就不是什麼好事!

  上次賈元春就是這麼錘死王夫人讓二房面上無光的!

  但,賈赦都開口了,自然不是等著賈母有什麼回應才去請賈政——小廝已經在路上了,喝口茶的功夫賈政就來了,賈政一來一坐下,手上就被小廝塞了一疊小紙條。

  賈政嚇得後退三步:「……」

  上一個同款動作是我那個厲害得我都不敢認的閨女!

  大哥你別這樣!

  賈赦才不管他怕不怕,直接簡單地做了一個最近我不是管家嘛,管家的過程中還是很發現了那麼一些問題的,為了深入貫徹落實皇帝最新指示批示精神,做好帝後大婚的前期準備工作……巴拉巴拉的之後,現制定整改落實措施如下。

  賈政他娘的開始頭疼。

  「二弟宜把榮禧堂騰出來。」

  賈赦一開始就是大招。

  「什麼?」

  賈母都懵了——以她對賈政的偏愛,不讓賈赦入住榮禧堂是她作為老祖宗最後的尊嚴,「住得好好的,怎麼說搬就搬,再者,大丫頭就要出嫁了,回頭讓她在榮禧堂拜別父母……拜別父親,風風光光出嫁多好,你這做大伯的,竟連這點體面都不想給大丫頭麼?」

  「老二。」

  多年鬥爭經驗讓賈赦已經徹底學乖,根本不和賈母對線,只針對賈政,「你是讀書人,你到底能不能住榮禧堂,我想你總比我清楚。」

  「老大我問你話呢!」

  賈母怒了,「長輩問話不答,這便是你的規矩?」

  賈赦就對賈母拱拱手:「老太太,我是長兄,我問賈政話,賈政也是該答的。

  照理說夫死從子,我是該孝順您,但有些事,您得聽我的。」

  賈政:「……」

  賈母:「……」

  老大的話跟著就來了:「賈政,我只問你,你到底覺不覺得自己該住榮禧堂,你到底知不知道大姑娘出嫁當日如果她在榮禧堂拜別父母這意味著什麼,你但凡回答一個該字,我再也不提此事。」

  賈政吞了吞口水。

  他不理家務,專心工作,平時生活瑣事都交給王夫人打理,王夫人打理不了的就交給賈母安排,換句話說,在家務上,賈政是個徹徹底底的巨嬰,再換句話說,他實在是沒有什麼在家長里短上和人撕逼的經驗,而要說在官場上論禮……論禮,他當然不配住。

  「大哥。」

  賈政乾乾道,「我也沒住榮禧堂,這許多年都是在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起居的,正房……正房是老太爺老太太起居的地方,我自然不敢冒犯。

  之所以一直住在榮禧堂里,無非是父親過世後一直守喪,不便挪動,這才沒有及時搬出來,後來出了孝,住著住著也忘了,大哥恕罪。」

  賈赦幽幽道:「既要我恕罪,你就該有贖罪的態度。」

  這話說的重,賈赦當年也是文武兼修之輩,那氣勢一擺出來,純文人的賈政是受不了的,乖乖起身肅立,對賈赦拱拱手:「是,弟是該搬出來的,三日之內,弟收拾了屋子,就搬。」

  「好。」

  賈赦點點頭,很是爽快地見好就收,「那第二件,當年咱們家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修理海塘,預備接駕一次,單就那一次,因著錢財不湊手,向戶部借過百萬兩銀,這筆錢既是借的,哪怕戶部不收利息,本金還是得還的罷?」

  「憑什麼!」

  賈母又懵了,「老大,咱們家接駕的時候你還小,怕你不知道,陛下哪次巡幸,要大臣家接駕,那銀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哪家出得起,不都是寫個欠條去戶部支,也沒見哪家還的,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兒。」

  「那我問老太太。」

  賈赦鎮定道,「欠條上寫的是我榮國府不是?」

  賈母:「……是。」

  賈赦:「欠條上寫這銀子用途沒?」

  賈母:「……」

  誰家欠條寫用途啊。

  賈赦:「那咱們有沒有證據證明每一兩銀子都花在了陛下身上?」

  賈母:「……」

  以榮國府的帳目混亂程度,怎麼可能有。

  賈赦:「陛下下過明旨說欠條可以不還否?」

  賈母:「……」

  有明旨那幹啥不直接從戶部支銀子非得寫欠條啊。

  「那若是今上查起來。」

  賈赦冷冷道,「那份心照不宣,做什麼用?」

  賈母怒道:「如今太上皇還在!」

  但,這句話出來,看到賈赦譏誚的眼神,賈母默默閉嘴了。

  誰知道太上皇還能苟多少年呢。

  她要是現任皇帝,太上皇還活著的時候肯定不會做什麼,但太上皇一嗝屁,皇帝哪天國庫缺錢就回想起這茬,你要主動還了還好說,不行大家就給四王八公安排一條欠國庫的錢不還的罪名,把家抄了,結果一樣的。

  「還。」

  賈母沉沉閉上了眼睛,「可如今府里有這筆錢還麼?」

  賈赦道:「今年還十萬,明年還十萬,沒兩年就還完了,最多就是虧著我和二弟,是萬萬不敢少母親供養的。」

  「府里哪裡有那許多進項。」

  賈母恨恨道,「老大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

  「我看是之前老二媳婦當家,一個雞蛋能買出五百文來,賴嬤嬤家管著莊子,兩萬兩的進項能給府里只報五千,自然柴米貴得很。」

  賈赦懟得眼睛都不眨,「老太太只需要給兒子一句準話就好。」

  賈母:「……什麼話?」

  「家裡到底是主子貴重,還是老太太屋子裡的貓兒狗兒貴重?」

  賈赦道,「是那些個積年老僕的臉面要緊,還是整個府里主人的尊貴體面要緊?」

  賈母的話是從牙根里憋出來的:「自然是主子要緊。」

  「那母親就別管了,我自然有法子肅清府里那些個好吃懶做貪墨無度的積年老僕,從此軍法治府,再有不忠不義之輩,無論是貪墨銀錢,還是勾引年輕主子,總之一旦違犯,直接軍法處置,哪個主子說情都不管用。」

  賈赦森然道,「好了,第四件事。」

  兒子沒個完了,賈母真的是想撅過去算了。

  賈政看著這樣鋒芒畢露的大哥,卻是詭異地……覺得安心。

  就像小時候在學堂,自己被欺負了,大哥一擼袖子說我去給你打回來,然後回家來還特別有擔當地在祖母和父親的藤條下說是我乾的和二弟沒關係,藤條抽在大哥背上,越抽他們兄弟倆的關係越好。

  只是後來長大了,各自成了家,父親過世,母親管家,大嫂過世,大哥的長子也過世,大哥很是衰頹混帳了幾年,讓賈政一度覺得惶惶不安,近些年才漸漸習慣了沒有大哥的日子,但如今……我的大哥回來了。

  我又有人罩著了。

  真好。

  「大哥說吧。」

  賈政人生難得的沒有看賈母臉色就開口,「弟弟總是和大哥在一邊的。」

  賈赦本來是滿身的尖刺,聽到這話,格外詫異地看了賈政一眼。

  兄弟漸行漸遠多年,如今得了這麼一句暖心的話,好懸沒讓賈赦這麼個大老爺們哭出聲來。

  他重重開口:「好。」

  第四件事,上書皇帝撤下「敕造榮國府」的牌匾——榮國公都不在了,空有個榮國夫人終究名不正言不順,陛下可以裝作沒看見,但我們不能連個態度都沒有,我們上書,他不讓撤就留著,他回了個撤,我們就好好把牌匾還給皇帝,這才是君臣一場,好聚好散。

  第五件事,薛姨媽一家來投親的時候說的是和姨娘姊妹們別了這幾年總要廝守幾日,可如今王夫人在榮國府都幾乎等同於政治性死亡,薛姨媽也沒什麼廝守的空間了,在榮國府呆了這許多日子,她家應該也是早就打掃乾淨,該分別時分別,這才是親戚的處法。

  第六件事,寧國府娶了秦可卿的事情也是和榮國府通過氣的,秦可卿的身世大家都心裡有數,欺君這茬是沒得跑了,自己自首的話沒準還能落個從寬處理,回頭要一直瞞著出了點什麼bug那大家都沒有好狗子吃,乾脆去皇室負荊請罪,態度要有……

  一件一件,一件一件。

  榮國府第一次黨組會取得了圓滿成功。

  待賈赦一份請求撤下敕造榮國府牌匾的奏章到了皇帝案頭,今年份的十萬兩銀入戶部,賈赦自己在太上皇和皇帝面前哭了一通順便把秦可卿的事情一報告,太上皇和皇帝雙雙露了個滿意極了的笑。

  倒不是對賈赦,主要是對蘇羲。

  她果然靠著自己就把榮國府收拾清爽了,還給榮國府找了個稍微拎得起來點的話事人,這媳婦沒挑錯。

  於是系統在榮國府里刷到了無以倫比的太上皇和皇帝兩邊的超高好感度。

  而賈赦回府後不到一盞茶的時間,皇室里和太上皇一個輩分的兩個老王爺充當媒人,帶著「請期」的文書來了榮國府,徹底將婚期定了下來,三書六禮走程序走到這就剩下個嫁人了。

  「老小倆狐狸。」

  賈赦小聲給賈政逼逼,「咱們若是一直沒把事情處理清楚,這婚期是不是一直就定不下來了?」

  想一想皇室的態度,賈政不自覺都有點害怕,但賈赦這話也太過分了。

  穩妥起見,賈政拉了拉賈赦的袖子,也小聲逼逼:「大哥慎言。」

  賈赦就是輕輕哼一聲而已,再無別話。

  按著這個年代女子含蓄的審美,蘇羲是沒有出現在長輩們討論她的婚期的場合的,她只在自己的院子裡知道了這事兒,再把她帶了好幾個月的三個小姑娘連帶買下來的陳家姑娘叫到一塊來,道:「四娘無處可去,我是一定要帶入宮的,這個不提。

  寶丫頭進京來本就是想著參選,當時沒選上,但如今我既然要嫁,安排個把女史還是可以的,你願意和我一起進宮否?」

  寶釵自知只是商家女,能進宮為官自然是樂意的,當下給蘇羲行了一禮:「多謝大姐姐!」

  「以後叫賈大人。」

  蘇羲笑著拍拍這丫頭的肩膀,「再以後叫娘娘,明白我意思麼?」

  既做的是女官,就沒有姐姐妹妹一說了,我會用對女官的標準要求你,達得到你就做,做不到就出宮嫁人。

  寶釵肅然,立刻端端正正行了一禮:「是。」

  「再有,探丫頭是我庶妹,我總不能把你帶進宮也讓你做個女官。」

  蘇羲道,「你且在家裡,沒事看看書,習習字,以後我要不要給你安排點別的差事另說,如今府里嘛,太太自己做了許多惡事,她也不會為難你了,你不需自輕自賤,你是我的妹妹,也算是我教養長大的丫頭了,只要我還在,絕無人會欺辱了你。」

  探春眼眶紅紅的:「大姐姐……」

  「姑娘家眼淚珍貴,不必如此。」

  蘇羲笑得很溫柔,再看向黛玉,這才露出了一點為難的神色,「林丫頭……我是很喜歡你的,可你和寶丫頭不一樣,林大人未必願意你跟著我入宮。」

  黛玉咬嘴唇:「但我是願意的。」

  要說因材施教的話,蘇羲是教了寶釵宮務,教了探春管家,但對於從小被當作男孩子養,連啟蒙老師都是賈雨村的黛玉……蘇羲是暗搓搓教了一點點政治民生的,黛玉也是爭氣,舉一反三才思敏捷,讓蘇羲一度覺得忍不住然後講了又講。

  要是從來沒見過外面的世界,或許還不會想著,可如今黛玉從蘇羲這裡看到了世界之遼闊,要她再回去做閨中小姐,換誰都會覺得不痛快。

  「我知道你願意。」

  蘇羲如何不知道見識過外面的世界之後不肯回四方天的心情,拍拍黛玉的手背,安慰道,「但你且等等我,你父親不日將被調到京城來,到那時我會想法子說服他,給你一個大家都滿意的安排。」

  黛玉輕輕捏了捏蘇羲的手心:「我信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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