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四十)


  紅樓(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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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泰十年,秋,賈后忌日。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安泰帝臨朝十年,素來兢兢業業,常年幹活不休,一年裡除了傳統節假日,自己生日之外,還固定的一天休息便是賈后忌日,太子生辰。

  太子生辰自然會好好慶祝,但那也就是擺個晚宴罷了問題不大,在擺晚宴之前,傳統活動是安泰帝把太子交給他舅舅帶一日,那一日不拘著太子讀書也不逼太子在宮中,讓他舅舅帶著他出皇宮去體察民情也好,去榮國府走走外婆家也罷,反正隨他們開心。

  然後安泰帝自己去坤寧宮呆一整天。

  去收拾皇后的遺物,去皇后的書房坐一坐,臥室躺一躺——皇后過世後坤寧宮留下的都是伺候過皇后的老人,一切都是按著皇后還在的樣子保持的,所以皇帝在床榻上還能聞到當年他妻子常用的香囊的味道,還能吃到當年皇后和她的小姐妹們鬥智鬥勇也要吃到的冰碗,能坐上當年皇后在院子裡搭著的鞦韆架。

  坐上去,仿佛還能聽到當年新婚燕爾,皇帝親自給皇后推鞦韆時皇后那銀鈴一樣的笑聲。

  還似當年。

  就連六宮都是當年模樣,未有新人——當年賈皇后撒手人寰,安泰帝後宮空空如也,皇帝後宮成這個樣子到底不太合適,太上皇和皇太后便張羅著給安泰帝大選。

  安泰帝與賈皇后鶼鰈情深,論本意其實是不樂意選妃的,但孝道難違,總得考慮一下老人家心情,便意思意思選了那麼七八個妃嬪入宮。

  三個女人一台戲,女人多了是非多,妃嬪從入宮開始就是一陣血雨腥風,彼時安泰帝仍是沉溺於失去了賈后的痛苦沒有召幸的心思,但女人們就已經是各顯神通牛逼哄哄,你要說是單純的內鬥安泰帝也懶得管她們折騰,隨便找個不那麼煩心的妃嬪沒事去喝喝茶下下棋也算找個人說說話排解一下寂寞。

  可就是那普通的喝喝茶下下棋就把那個妃嬪養飄了,覺得自己肯定比賈皇后還得皇帝寵愛,生下皇子指日可待,為了給那不存在的孩子掃清障礙,便對太子下了手。

  太子能受這委屈?

  太子可以太子他爹也不可以啊!

  安泰帝比護崽的母獸來得還要兇狠地解決了那個不長眼的妃嬪,冷眼看回剩下的幾個,看誰都覺得總有刁民要害朕的寶貝,對著誰都寵愛不下去,想一想我對你的寵愛總是能增長你的野心,你生下的孩子對我的孩子是個威脅,那也就是說我對你的寵愛最後都會變成刺向我兒的利劍。

  Wqnmd!

  趕出去。

  但是,哪怕你並不把吉祥物皇太后放在心上,趕出去也是要經過太上皇批准的。

  李珈去找了太上皇,太上皇看著這難得情種兒子有點頭疼,有點想勸兒子何必呢,大丈夫何患無妻,沒了賈元春你還不過日子了不成,再說了你要是多幾個兒子你爹我也就不勸你睡女人了,可現在你就一個,這年頭孩子夭折的概率還挺高,真要有點什麼不太好這皇位給誰繼承去哦……

  李珈沉聲道:「且不說太子未必就會不賢或者夭折,即便真的太子不太好……父皇當年不也是年近五十才有了兒臣?」

  「年近五十才有了你。」

  老皇帝頭疼,「所以朕會擔心主少而國疑,為此一度不肯立你做太子,你將來也要做如此擔心麼?」

  小皇帝就道:「可父皇是怎麼解決的主少而國疑的問題呢?」

  扶上馬,送一程。

  你沒有戀棧權位,在決定放棄義忠親王之後毅然決然讓我連太子的階段都跨過去了直接讓我做皇帝你自己做太上皇,以太上皇的身份看著我掌權,順便把你最親近也最知道如何處理國政的女官送給了我,如此才順順利利保了權力平穩過渡。

  並且你在位上最後那幾年精力其實是不足的,你要是強行撐著也活不到如今了,也就是養魚看花無事操心的退休生活讓你緩了口氣下來,還能繼續苟個五六七八年的做你的太上皇,還能看著我手段越來越老辣掌握國政越來越順手,回頭你閉眼都能閉得放心。

  要你那時捨不得放手咬牙死撐,非得等你嗝屁了我才繼位,你現在早成先帝了,還是那種擔心太子能不能好好繼位江山會不會風雨飄搖的先帝,死了都不得安寧。

  「兒臣當效父皇故政。」

  李珈斂衣跪下,「兒臣如今二十五歲,待太子平安長大娶妻生子,兒臣那時應該也是年近五十,到那時兒臣便禪位於太子,扶太子徹底掌握國政。」

  李珈頓了頓,接著說:「這一項也將成為祖宗成法,徹底避免皇室子弟為了皇位,停屍不顧束甲相攻,讓全天下恥笑,讓祖宗江山風雨飄搖的局面。

  父皇,孩兒是捨不得賈后,孩兒是喜歡賈后的孩子,但孩兒也明白江山託付之重,不會亂來,若太子……不幸,長不到娶妻生子的年歲,要孩兒白髮人送黑髮人,或者太子不賢,實在不堪託付江山,孩兒自然會納妃生子,另做打算,一如父皇當年。」

  當然,隱藏沒說的那句話是如果我及時退位,就能最大程度避免太子做了四五十年二把手天天膽戰心驚,被迫逐漸變態,最終默默造反,和義忠親王似的讓大家都不痛快的情況。

  老皇帝當然聽得懂兒子的意思,也正因為聽得懂,他才意動了。

  「平穩過渡」,這絕對是所有掌權者都會擔心的一個問題,從李世民的玄武門之變到趙光義的燭光斧影都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史上一份皇帝遺詔引起的腥風血雨更是數不勝數,多少皇室子弟都放著先帝靈柩不管而爭奪皇位為先,如果皇帝能活著指定下一個繼承人並且親手把國璽移交出去,能避免多少內卷矛盾。

  「你真這麼想?」

  老皇帝沉聲道。

  「真的。」

  李珈苦笑,「不瞞父皇,兒臣本來是想好好和梓童生養一個孩子,將孩子健康養大,在孩子成年後禪位於他,再與梓童寄情山水逍遙後半生,如今……反正是不能了。」

  但是禪位這個制度我覺得可以保留。

  你如此做了,我也如此做了,咱們給將來的子子孫孫做表率,如果他們也如此做,江山也能多三分穩固不是。

  說到這裡,老皇帝終於是允了。

  那些個進宮玩了一趟但是無事發生的女孩子們被賜金回家,她們的娘家要是能好好給她們安排下一樁婚事,皇室就湊個趣給她們送一份嫁妝,她們的娘家要是老古板到讓閨女們出家都不肯讓她們出嫁,那皇室就給她們安排一份婚事,保她們此生安枕無憂。

  至於後宮需要的那個每年主持祭祖親蠶,受命婦拜見的女主人——皇太后嘛!

  皇太后是老皇帝後來娶的,年紀可輕著,苟個二十年不成問題,二十年後就有太子妃了,安泰帝愛娶不娶,問題不大。

  於是安泰帝才擁有了一片淨土,能讓他安安心心帶娃長大,能在每一年的這一天清清靜靜地懷念起那個靈動聰慧的姑娘。

  而今日被舅舅帶出宮的皇太子李稷去的是林大人家,送林大人出京。

  林大人,林黛玉,當朝第一位女進士,即將外放去做江南總督,外放之前在禮部供職,偶爾也入宮去給皇太子講學,所以皇太子還會叫黛玉一聲林先生。

  當年蘇羲將黛玉送去前朝做女官後便撒手人寰,而後安泰帝用黛玉用得之順手,簡直堪比平康帝對蘇羲的偏愛,而如果說平康帝是使用司墨第一人,時不時還要試探一波或者罰一罰警醒一警醒保證司墨不敢亂來的話,安泰帝在女子參政議政上的接受度明顯比乃父高。

  以黛玉之敏銳,自然也意識到了安泰帝與平康帝的不同。

  於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選了個安泰帝開開心心的時節,在安泰帝又一次感慨你怎麼就是個女官啊我好想給你升官哦之後,黛玉斂衣跪下,求皇帝放她出宮去考個科舉。

  李珈:?

  不是,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

  沒瘋,黛玉很正常。

  黛玉正正經經地說,也沒有說女子不能考科舉啊,也沒說女子不能通過科舉做官啊,既然沒有不允許那憑啥不讓人上?

  皇帝糾結了一下,但想想黛玉給自己做女秘書這許多年的兢兢業業辛辛苦苦,女官最高又只能做到五品,可黛玉的才華明明是值得更好的,講道理自家爹能把值得更好的的元春給自己做老婆,但自家兒子明明還小娶不了黛玉當老婆。

  而李珈完全無心娶黛玉當繼後——他既懷念賈后不肯忘懷,也不希望黛玉嫁一個不可能全身心對她的丈夫。

  算了,讓她去吧。

  黛玉是拿著皇帝陛下特批的不用搜身的條子去考試的,考官自然只能放行,又因為在考場裡只有這麼個姑娘還沒搜身所以格外引考官注意,考官一錯不錯盯著她考試生怕出了科場舞弊案,送黛玉出考場後考官才鬆一口氣。

  這時還只是小範圍內的震驚,大範圍的震驚是黛玉穿著一身襦裙裊裊婷婷入宮參加殿試的時候官員們下巴幾乎都砸到了地上,當場掀起了一場女子到底能不能考科舉的大禮議。

  然後黛玉給大家表演了一下什麼叫做舌戰群儒林懟懟。

  懟完了,殿試上黛玉本來夠格做狀元的,但是這樣的漂亮姑娘不拿探花世所難容,於是林探花新鮮出爐,狀元遊街那一日,第三名的探花(女)郎得了所有人的注目禮,不僅收穫了女子的荷包還收穫了男子的扇墜,林姑娘反正已經做了史上第一人,索性就大大方方含笑手下所有禮物,風姿無雙,世所傾倒。

  入翰林院觀政,還回皇帝身邊做秘書,一做三年,完了三年之後又一次科舉考試,這次參賽的女子有兩人。

  薛寶釵。

  賈探春。

  參賽中選,平步青雲。

  士大夫自然多有不服——科舉考試名額有一個算一個,你們占了名額就得有人名落孫山,總有人的蛋糕被動了,總有人不服氣。

  就議吧,女子到底配不配考科舉,能不能做官,算不算牝雞司晨,女子考了科舉做了官怎麼嫁人怎麼主持中饋,都被拎出來仔仔細細討論了一波。

  從孔聖人有教無類議到自古以來後宮不許干政,從我們十年寒窗苦讀多辛苦憑什麼你們也能考試,到嘿誰讀書還不是十年苦讀了憑什麼男孩子苦讀能考試女孩子苦讀就不行,從是不是科舉考試有黑幕,到主考官自證身份絕對是從糊名到謄錄一切公開絕無任何偏向女子之選,甚至查到了她們有沒有順便做個弊,到她們倆在御前揮毫潑墨成就錦繡文章。

  甚至於那位拒了多少豪門貴族婚姻邀請說是自己心有所屬的前科狀元還當堂跪下求娶林黛玉,說是微臣從跨馬遊街那天就仰慕林大人,微臣也不在意林大人出門做官,微臣家裡有的是管家和管家婆不在意她能不能主持中饋,微臣就想要她這麼個人。

  安泰帝含笑看向林黛玉:「林卿意下如何?」

  林黛玉也斂衣下跪:「微臣願意。」

  遂成一段佳話。

  再往後,女子入仕,自然處處風雲,步步驚心。

  但萬事開頭難。

  萬幸持續了上千年的科舉考試已經發展出了糊名謄錄交叉改卷這些足夠公平的體系,讓士大夫們即便有心排擠女子考試,在制度之下也很難以權謀私得太過明顯。

  萬幸即便豪門貴族中女子雖然出個門都困難更不要說考科舉,但總有開始沒落的家族有女孩子願意去考個試為自己為家族拼上一拼。

  萬幸遇上了一個已經被賈皇后策反了的安泰帝,安泰帝自己就不反感女子入朝,用人原則從來就是無論男女有能者上,萬幸林大人還是小太子的先生,沒少給小太子夾帶私貨,導致了小太子也沒有那麼反感女孩子走出後宅為國效力,待小太子登基,還能給女孩子們幾十年的時間,兩代帝王過後,女孩子的生存空間必然能得到極大改善。

  萬幸女孩子們被壓迫了上千年也沒有被磨滅了靈氣,萬幸這個民族本身就充滿無窮韌性和智慧,萬幸也就是上層士大夫的妹妹女兒被迫足不出戶恪守婦道,下層人民一旦知道女子也可做官也可光宗耀祖,便對女孩子也有些寬容。

  而這點寬容,終將成為燎原的星星之火。

  系統空間裡,聽完了那個世界的後續,蘇羲都長長鬆了一口氣:「行了,下一個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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