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宋(十五)
兩宋(十五)
拿著那封信,那位軍官愣了好久,就因為這封信,好好一個糙老爺們都心裡有點難受。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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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從一個莫名其妙突然被自己父親賣了的可憐小女孩的角度去說,蘇羲可能是抓住一切機會對身邊的人去說父親的不公正,可能會想盡一切辦法去逃跑去活命,可能會在明堂上和皇帝據理力爭你那麼多個女兒憑什麼嫁武將的是我出城勞軍的也是我……她實在有許多許多可以做應該做的事情,但其中最不需要的就是給他這封信。
偏偏她給了。
和她的佩劍一起交到你手中的,輕描淡寫,平靜安然,信里甚至一句救命都沒有,一點條件都沒談。
軍官看著蘇羲裹著披風被簇擁進宮的背影,半晌,轉身離開。
國破家亡後,他當然要去投晏恆。
非只是他去,他要聯絡他認識到的所有人都去——青嵐公主本人是如此膽量如此胸懷,而能得青嵐公主在這樣的逆境之下都還能抽空寫封信給你當推薦送過去的晏恆,根本不用懷疑其手段與能力。
而軍人嘛,一如她所說,不保家衛國還算什麼軍人。
說起來,這位軍官正因為得了蘇羲的鼓勵和支持,後來去投了晏恆麾下,保家衛國,護衛百姓,一輩子的刀刃都再也沒有朝著自己人過,也確然成為了晏恆麾下一員大將,確確實實幹出了……至少按著青嵐公主的那一輩子來說干不出來的事業來。
而他這麼個大老粗腦袋沒有想到的是,正因為押送公主入宮的他去投了晏恆都能得到晏恆重用,才進一步刺激了各種壯志無處酬,對這個重文輕武的朝代已經失去信心但又不得不恰飯的武官們排除萬難都要前往河北去尋晏侯爺,從而才成就了晏恆手中那最早期的一波不從屬於這個稀爛的朝代的武裝力量。
不過那是後話了。
現在還是先說蘇羲這邊——
晏府家將們雖然是全副武裝送了蘇羲入宮,仿佛對皇室表達了某種程度上的不耐煩與不樂意,但蘇羲能這麼痛快就進宮了而沒有和禁軍們產生什么正面衝突,這事兒確確實實是讓皇帝鬆了一口氣的。
說來,作為一個連女兒都賣的皇帝,自然是不怎麼打算好好做人了,鐵定考慮過要不就乾脆先把蘇羲誆騙進宮來,回頭給蘇羲一說,蘇羲要答應最好,要是真要不答應,反正進宮也不能帶什麼刀劍,直接痛快點把人擒拿下來也可以。
但……還是惜命啊。
畢竟事到如今,皇帝自己都有點懷疑蘇羲在邊關的戰績是不是真的,也擔憂如果蘇羲是在宮裡知道這個消息,虛與委蛇答應了,找機會見他,再找機會殺他,到底危險,而如果是在宮外搞事,就不存在什麼虛與委蛇的問題,同樣是蘇羲如果有答應的可能就會乖乖進宮,不答應的話蘇羲鬧開來也不會威脅道皇帝自己的生命安全。
那是決策時的心情了,考慮到決策的時候也沒有見到蘇羲本人,加上實實在在也沒有什麼父女之間的情分,並不覺得十分難為,倒是現在,等到了解甲入宮的蘇羲,一邊感慨這女兒還是愚忠的同時,看著她年輕的面龐,皇帝無端地便生出了三分父女情出來。
但,哪怕是在這種場合,皇帝身邊還是重兵護衛——實實在在是一副生怕蘇羲爆種把皇帝挾持了出宮的模樣。
「六娘……」皇帝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你來了。」
時值隆冬,蘇羲裹著披風立在皇帝面前,雖位置是她低於皇帝,但她看著皇帝卻總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味道:「父皇可是在笑我本可以不來,解甲入宮把自己交給父皇乃是愚忠?」
一開口這天兒就沒法聊了。
但皇帝也算是第一次賣女兒,業務還是不太熟練,乾乾笑了兩聲:「什麼愚忠,是感你公忠體國,孝心可嘉。」
他還站起來,想試圖走進蘇羲,最後和蘇羲談上那麼一點兩點父女情。
然而,他本是想伸手去拍蘇羲肩膀或者摸蘇羲手臂的,被蘇羲一閃身避開了,蘇羲還說:「父皇,咱們父女說話的場合,您確定要讓這麼多人聽著麼?」
嗯……
皇帝笑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嘛。」
畢竟我也要防著你反抗啊。
蘇羲就笑了笑:「父皇確定?」
「這本來也沒什麼。」
皇帝是早就習慣了在別人的眼神之下做事情了的,也沒覺得在禁軍面前和蘇羲拉進感情有什麼問題。
「父皇如此想就好。」
蘇羲便道,「剛才父皇想說什麼來著?」
「哦。」
皇帝回過神,趕緊開啟父女完善關係副本——外面的完顏琛既能將蘇羲與十萬金等價,肯定蘇羲在他心上是有些分量的了,他和蘇羲搞好關係保不齊蘇羲把完顏琛哄好了以後就不往南邊打呢,強行憋出了一副遺憾萬千的模樣,「朕是說,朕其實很遺憾,若是時光能重來,必不至於對你與你母妃忽略至此。」
「這個呀,我倒覺得不必。」
蘇羲笑容可掬,「父皇您應該遺憾的是,若是時光能重來,一,最好就是把我教得與您一條心,這樣才好嫁晏恆,二,或者如果我桀驁不化,您就把一個和您一條心的公主嫁給晏恆,三,再不然如果您不把我從邊關叫回來,沒準現在晏恆已經把金國皇帝擒來給您跳舞了,四,若您直接用我守城,沒準現在還沒到賣女兒的地步。」
「……」
「……」
「……」
蘇羲這麼言笑晏晏一篇話罵出來,整個屋子裡,立刻就鴉雀無聲甚至於連禁軍們的呼吸聲都不那麼聽得見了。
爽嗎?
對於還是一心愚忠皇帝的將官來說有點想拔劍,但坦白講蘇羲說的都是事實。
對於心裡已經開始我敲尼瑪皇帝你行不行啊這種順風局你都能打輸我們還忠於你干屁啊的來說……簡直恨不得鼓鼓掌啊!
但對於皇帝來說,畢竟皇帝從來沒人和自己這麼吵架的原因,竟是發揮失常地硬生生聽蘇羲數落完了,才憤怒地找了張桌子拍了拍:「你放肆!」
然後禁軍們就意思意思地把刀拔出來了。
蘇羲肯定不為所動啊,「我尋思我也沒恭順過啊,您這句放肆訓斥得可也太晚了。」
皇帝:「……」
蘇羲吐槽完了這麼一句,接著就垂眸淡淡看著自己手指尖:「行了,我剛才又不是沒提醒過父皇最好旁人別在場,父皇自己堅持,那我也沒話說。
把話題扯回來,我之所以願意入宮,主要是想當面罵你一頓讓你知道你這皇帝做的有多失敗,現在我罵完了,痛快了,父皇若是準備了人勸我聽話嫁給完顏琛,就快讓那人進來吧,不然我可出宮了?
真要不是我自願,這點禁軍多半攔不住我。」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氣:「嵐兒,朕其實……」
「不用解釋。」
蘇羲淡淡道,「父皇之所以召我入宮,不就是也想賣女兒麼,不想賣的話父皇也不會召我進宮了,放心,我既然願意入宮,就代表這事還是可以談的。」
皇帝……就……嗯,咋說呢。
我本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一開口就要懟老子。
他深呼吸一口氣,一甩袖走了。
禁軍們也走了。
屏風後面怯生生出來的,是一個中年婦人和一個大肚婆婦人。
中年婦人是生了石青嵐卻身份不夠養不了女兒的那位李昭儀,大肚婆是懷胎九個月預產期都沒兩天的楊婕妤。
蘇羲見到了她們,臉上的表情終於些微解凍:「母妃,婕妤。」
「嵐兒喲。」
最關心女兒的始終還是生身母親,李昭儀伸手去拉蘇羲的手,「我都給陛下說過了你都已經嫁給晏侯爺了,一女如何能二嫁,可陛下非說如今情勢不同,還讓我來勸你好好去哄好那位完顏王爺……這,這你要我如何勸出口……以後你要怎麼辦呀……還有你剛才怎麼能那麼罵你父皇呢?」
嗯,哪怕是對李昭儀這種再傳統再卑微的女人,數落了女兒一頓,最不要緊放在最後的,也已經成了你怎麼能頂撞。
這個皇帝實在是失敗透了。
「母妃。」
蘇羲對一個說了不算,一輩子都沒什麼話語權也談不上作惡的女人還是很有容忍度的,抬手覆蓋在李昭儀蒼老的手背上,但憋了憋,也只出來了三個字,「莫擔心。」
覺得不像話,再補充一句,「沒關係的。」
李昭儀都要哭了,皇帝不皇帝的管他呢反正老娘不受寵,可閨女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呀。
蘇羲也不太習慣看老母親為女兒擔心,總覺得記憶里常有老父親對女兒的嚴格要求,但沒什麼應對母親的好經驗,只好偏頭去看楊婕妤:「婕妤娘娘也是來勸我的?」
「是。」
楊婕妤很坦然地看著蘇羲,說的話更坦然,「但我實實在在是勸不出口。」
蘇羲失笑:「這就是婕妤勸人的態度?」
楊婕妤淡淡道:「我現在想的是死則死矣,文死諫武死戰,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如今天子無能守不住國家,天子自己不去死,文武百官不去死,倒讓一個姑娘去填坑,算什麼東西!」
「娘娘。」
蘇羲好笑,「隔牆有耳。」
「國都要亡了還在乎這些麼?
呸!」
楊婕妤冷笑,「行了,公主答不答應給拒準話吧,我出去交差就是,我就不信了,公主不答應,他們還能綁公主出城不成?」
蘇羲是很早就知道楊婕妤就是這個性格的了,但如今這麼個明擺著皇帝在外面偷聽的局面她還能這麼說……心裡五味雜陳。
哪怕是深宮婦人如她,應該也是知道了這個國家真的已經走到盡頭了,不然也不至於在最後逞這種痛快。
但……
蘇羲轉身,推開窗戶。
然後正正撞上扒窗戶偷聽的皇帝。
接著皇帝和蘇羲四目相對,皇帝身後還遠遠站著禁軍,一副一旦談不妥就暴力解決的模樣。
蘇羲譏嘲開口:「我說父皇,我母妃和婕妤娘娘正在很努力地勸我答應呢,你在這我本來答應的都要不答應了,能走遠點不?」
皇帝尷尬地揮揮手。
禁軍後退。
他自己也後退。
然後蘇羲就開著窗戶,但也沒有再說話了。
這裡是皇帝書房,自有已磨好的筆墨紙硯,蘇羲直接拿起墨筆,在紙上寫:「好好活著。」
李昭儀和楊婕妤都認字,看到這行字的時候都有點呆:「啊?」
「我會和父皇開條件。」
蘇羲繼續寫,「我可以出城,可以入金軍營帳,金軍不放心的話是綁縛是鐐銬都可以,但我要你們去我府里。」
楊婕妤反應快啊,也拿了支筆:「去你府里做什麼。」
「我府里有密道,晏侯爺的人會送你們出城。」
蘇羲寫,「我信不過皇室這些男人,我會讓家將保護你們走。」
這句話寫完,要說李昭儀是震驚蘇羲的未雨綢繆,楊婕妤就是懵逼臥槽你帶你母妃玩就算了你帶上我風險太大了吧。
這麼想,這麼寫。
然後蘇羲就笑著在紙上寫:「婕妤方才為我說了那麼幾句話,還在宮裡待著,該如何自處?」
「可我大腹便便。」
楊婕妤寫,「到底麻煩。」
「我已與死士說好了。」
蘇羲寫,「你們出城,找個村子暫住,等孩子生出來,月子過了,身體養好,形勢好些,若是國家還在也就罷了,不在,你們再慢慢往河北去。
當然,如果婕妤不願意信我,我沒話說。
到底走不走,婕妤給句準話即可。」
楊婕妤到底是個爽快人,寫:「我是擔心我給你造成麻煩,但……如果不那麼麻煩……我當然願意走。」
畢竟如今是賣女兒,聽說跟蘇羲一塊出城的還有一些用來充數的罪臣家的女眷,但誰知道敵方會不會滿足,會不會再有新的要求,而連女兒都能送出去……什麼時候輪到妃嬪,誰知道呢。
「條件可能有些簡陋。」
蘇羲寫,「婕妤擔待。」
楊婕妤笑道:「你這是什麼話,我謝你還來不及。」
如此,便算議定。
然後蘇羲就往窗外叫了一聲「父皇進來吧。」
固然,皇帝這輩子是沒什麼被人頤指氣使的經驗,但鑑於蘇羲氣場實在太足,加上如今皇帝也算有求於人家,便沒多糾結那麼多,灰溜溜地進來了。
「父皇。」
罵完了的蘇羲痛快了,也不想廢話,只道,「我答應了。」
得了這句話,皇帝心頭的大石頭算是放了下來,許諾的話不要錢一樣直接說了出來:「你有什麼要求或是心愿的,父皇可以……」
蘇羲就譏誚地笑:「我信得過父皇?」
皇帝:……操。
「行了。」
蘇羲垂眸道,「父皇連女兒都能送出去,我也不敢信父皇會好好保護別人了,索性乾脆點,把我母妃,連帶婕妤娘娘都送到我府里去由我家將保護,免得您再用她們威脅我,當然,我也怕金軍再要一波女子,完了您又把他們送出去被人糟蹋。」
皇帝弱弱地:「……金國未見得就這麼言而無信,你也莫做如此揣測。」
「上次我做如此揣測的時候是擔心金軍聲東擊西。」
蘇羲涼涼開口,「再說什麼叫蠻夷啊,父皇總是不聽正確的意見,說那麼多有什麼用?」
「那也是你夫婿來遲。」
皇帝惱了,一拍桌子,「若是晏恆揮軍南下勤王來得快些還有這事?
!」
「那也是父皇不讓我夫君總覽兵馬甚至他都看出不對了父皇還是沒讓人回來。」
不就是拍桌子麼蘇羲難道就不會拍了是怎樣,「早讓他回來還能城破?
!」
真的,講道理,哪怕是拍桌子的氣勢,皇帝都沒有蘇羲那麼足。
對峙。
(偽)父女二人,眼眸之間,嘁哩喀喳。
半晌,皇帝慫了:「可以送她們二人出宮,但不可聲張。」
不然老婆都送出去了我的臉往哪擱。
「我也沒打算聲張,只怕知情的妃嬪多了一個個都想出宮呢,我可沒想誰都救一救。」
蘇羲冷笑,「行了,父皇不就是要我出城嫁人麼,嫁衣在哪呢?
哦對,我要看她們出宮了再去換嫁衣,實在信不過父皇的信譽。」
既然撕破臉了,就沒那麼多講究了。
皇帝點頭答應了下來,當真讓蘇羲眼看著李昭儀扶著楊婕妤上了晏家的馬車往公主府的方向去,才讓女官帶著蘇羲去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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