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宋(三十)


  兩宋(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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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沉悶而焦灼。

  氣氛凝重而窒息。

  文人們都跪著,都能感受到身邊的人呼吸都急促了起來,身上都散發著一股子熱氣——那是因為人過度緊張,腎上腺素飆升,所有毛孔都控制不住打開帶來的效果。

  偏偏現在的晏恆還是沒有說話。

  他沉穩地坐在主位那裡,垂眸看著的是手上一份其實一點也不著急也不要緊的文書,仿佛要把那文書看出花來,好半晌過去,他才慢慢提起筆,刷拉拉在文書上寫了自己的批覆。

  這時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了。

  地上涼,身上經過了剛才的汗透重衣之後衣服又黏在身上不太舒服,有文臣忍不住挪了挪,挪完了忍不住抬頭想看看晏恆在幹啥呢這種百官跪求的場面你就不該表示點什麼嗎,然後,抬頭的那一瞬間,剛好就對上了晏恆的深沉眼眸。

  便仿佛在曠野之上突然遇上了剛剛睜眼的狼王,那官員敢發誓自己在那一瞬間感受到的絕對是殺意。

  他乾乾地吞了一口口水,而喉嚨滾動的聲音在那針落可聞的正堂之中顯得格外的明顯而沉重。

  此時,終於有(自認為)地位還算不錯的一位文臣開口:「皇后人選到底如何,請主君早下決斷。」

  晏恆淡漠的抬眼,這時眼底便不是惱怒而是平靜了。

  他開口:「那依眾位之見,不立石夫人,當立誰?」

  文臣們心裡瞬間一震,第一時間趕緊地和小學生選班長一個個都在嗷嗷叫著選我家女兒我的妹妹我遠方的親戚的那個淑女我上司家那個千嬌萬寵的嫡女……

  但都不好落於口實。

  沉默半晌,文臣們開始眾口一詞:「自是聘出身高貴,貞烈潔淨的淑女。」

  「哦?」

  晏恆慢吞吞開口,「出身高貴?」

  「主君!」

  這個時候已經有文臣(自認為)自己已經反應過來了,趕緊去堵晏恆的嘴,「石夫人是南朝公主,自然無人比她高貴,可她到底曾嫁二夫,與睿王更是多有糾纏,實在不妥啊!」

  「這話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晏恆冷冷開口,「我還不健忘。」

  那人諾諾而退。

  晏恆只是冷淡開口:「本將想問的是,在諸位眼中,何人可稱出身高貴?」

  臣子們面面相覷,然後就先後爆了自己的說法——當然最好是仕宦名家,書香門第,退一步講,考慮到主君您喜歡那種能砍人的暴力女,那武將世家的女孩子我們也可以接受,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賢良淑德,身上最好沒有什麼和別的男人不清不楚的污點……

  晏恆耐著性子聽著,聽到了大家都默默發表了一番意見之後,才淡淡垂眸:「說完了?」

  說完了。

  「可我想問諸位的是。」

  晏恆幽幽開口,「我沒記錯的話,當時完顏琛是說……要麼湊滿錢財,要麼讓女人抵債,而光是青嵐,在完顏琛的開價中好像就是十萬金?

  對不對?」

  這說的是事實,文人們面面相覷:「……是。」

  「那。」

  晏恆幽幽道,「不是你們自己沒捨得錢然後綁了青嵐出城嫁人的,且不說她並未和完顏琛發生什麼,即便是真有了點什麼,那也是你們沒本事沒守住她的貞潔,和她有什麼關係,如今要她來承擔這個後果?」

  「……」

  晏恆淡淡瞟一眼那些人,接著:「再有一樁,你們說的那些頂級世家的女孩子不是已經因為諸公的窩囊廢,有一個算一個被賣到金國抵債去了嗎?

  金國都沒看上,沒要去抵債的,能是你們口中那出身高貴貞潔美貌的淑女麼?」

  「……」

  晏恆撇撇嘴,繼續:「行了諸公,男人的沒能耐不應當怪責到女人身上,男人的債務讓女人用身體去償還本來就是天大的笑話,諸公現在在勸我莫要立青嵐為後是什麼嘴臉,我便能想像完顏琛一封信要求青嵐抵十萬金時是個什麼嘴臉。」

  總結一下,「沒的讓我噁心。」

  「晏侯爺慎言!」

  終於有文官跪不住了,站起來對著晏恆怒髮衝冠,「我等再怎麼說也是聖人弟子,侯爺此話實在是有辱斯文,若侯爺對我等實在不滿意,我等不在侯爺麾下效命便是!」

  晏恆又哪裡是那種會被這種不要錢的威脅嚇到的人,只不咸不淡一句:「是我求著你效命的麼?

  再有,容我問一句……當時南朝皇帝要士大夫捐資以度國難,多來點銀錢便能少送幾個少女,你們怎麼還有北上的錢財呢?

  你們當時也算南朝臣子吧,這算不算是抗旨不遵,算不算是對國不忠?

  !」

  那文官:!

  「行了。」

  晏恆罵累了,懶洋洋地低頭,「我是個武將出身,將來也學不會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那一套,也看不上前朝那隻對武將嚴苛的作風。

  奉勸各位一句,如今我還不是皇帝,諸位也還算不上我的臣子,尚且有迴旋的餘地,想走的可以立刻走,我現在不殺,但將來若引我不痛快了,那就說不準了。」

  說完了,他淡定把手上的筆一擱,也不想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文件了,更懶得管那些或站或跪的官員,自己拂袖出了正堂。

  只留文臣們面面相覷,都有點不知所措的意思。

  說起來,實在是南朝對文人過於優容,皇帝們在不殺文臣的祖訓之下對文臣們的容忍度已經達到了某個極其嚇人的程度,於是文臣們也早就習慣了對他們各種溫柔各種好的君主,實在是沒接受過晏恆這種直接立規矩並且一副「你愛給我打工就打,不愛干我找別人一樣干」的皇帝。

  有點惱怒。

  一個個尷尬撤出晏恆營帳之後還是惱怒,當天晚上文官們就組織了一個宴會準備痛批一下為了女色都不要文臣,明明文臣們是為他好可他就是不聽的晏恆。

  他們的話不用太費筆墨,還是說晏恆從正堂回來之後,惱怒未休,氣呼呼去了蘇羲的院子,都不等蘇羲倒茶,拿著茶杯往自己肚子裡就是一通猛灌,灌完了還不痛快,恨恨罵了一句:「混帳!」

  在院子裡搭了個躺椅曬太陽的蘇羲懶洋洋瞥他一眼:「這麼氣?」

  「那些文人……」晏恆惱極了,「你都不知道他們說了多難聽的話!還一個個做出一副忠言逆耳的樣子,他們還威脅我!」

  「威脅你什麼?」

  蘇羲臉上還是那個八風不動的笑意,「你都要登基了的節骨眼,等閒他們不會讓你不痛快,唯一不痛快的,無非是我而已……嗯,他們威脅你如果我做皇后了他們就不對你效命了?」

  晏恆委屈唧唧地點頭,然後又小狼狗一樣邀功:「可我把他們都罵回去了的,一群迂腐文人!我就不信了,立你為後難道我就能失天下之心了不成?」

  「你會失男人之心。」

  蘇羲回答得言簡意賅。

  晏恆愣了愣:「男人之心?」

  「是啊。」

  蘇羲就溫柔地笑,「對女人有這個那個的限制,當然是為了男人好啊。」

  要求女孩子貞潔,這輩子無論男人是好是孬反正只要嫁人了就得一條道走到黑。

  要求女孩子賢淑,女孩子自己的喜歡愛好都不重要,一切以能不能當好家,能不能給男人做好後勤工作為基本,那就是一輩子圍繞著男人服務。

  要求女孩子貞靜,那就是在後宅之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見識不到外面的世界就生不起來征服世界的野心,一輩子都會自然而然從牢籠而起,在牢籠中終。

  「把女孩子馴養為男人的奴隸,是對天下男人都有福祉的事情。」

  蘇羲道,「於內,男人這輩子混得再糟糕,只要回了家就總有個妻子在任勞任怨賢良淑德,對外,少了女人和男人去爭地位,男女數量幾乎對半開,那就是憑空少了一般的競爭對手,如何不是好事?」

  晏恆聽得有點呆,想了想問:「那對於國家呢?

  你覺得是好是壞?」

  「國家少了一半的人才可以用。」

  蘇羲道,「夫君說是好是壞?」

  晏恆看著面帶微笑的蘇羲,想了想自己被蘇羲教了那麼多東西,而其實如果按著女孩子正常的成長路線,蘇羲作為一個女人,所有才華都要圍繞著她的夫君服務,而這份能力本來可以為國為民……

  已經是個上位者邏輯的晏恆覺得自己要被蘇羲說服了。

  「這是有壞處的,讓女人們的束縛沒有那麼大,是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男人的特權,所以男人們肯定有意見。」

  蘇羲夾帶私貨夾帶得客觀中立極了,「但話說回來,讓女人們的舒服沒那麼大,對孩子們來說不是什麼壞事,養孩子的母親有了更寬闊的眼界,就能給國家帶來更多有才華的年輕人。」

  晏恆「唔」了一聲:「世界到底是要依靠年輕人的。」

  「這話不錯。」

  蘇羲笑道,「而那些年輕人受他們那個得了利益的母親薰陶,無論男女,都會忠心於讓他們的母親得到了實際好處的君主。

  而到了這個時候,原本利益受到損害的男人們都老了,年輕人卻都是忠心的。」

  晏恆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但很快也發現了其中的漏洞:「他們會終於讓他們母親得到了實惠的君主,但讓他們父親利益受到損害怎麼算?」

  「夫君。」

  蘇羲幽幽地笑,「從孩子的角度,從現在的現實,是男人養孩子,還是女人養孩子?」

  晏恆看了蘇羲好半天,得出結論:「所以,只要熬過這一代就好了。」

  「這一代也談不上熬。」

  蘇羲含笑,「夫君等著吧,文人是個再會妥協不過的群體了,他們現在的哭天搶地只是做給夫君看罷了,他們很快就會送解決方案過來的。」

  晏恆覺得沒這麼神哦,不贊同地開口:「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解決方案?」

  「比如說……」蘇羲垂眸,「夫君宣稱……我被完顏琛碰過,自知不貞,自盡死節,給我辦一個盛大的喪禮,然後需要滿世界選續弦。」

  晏恆斥道:「瞎說!這算什麼解決方案!」

  「只是宣稱我死了,實際我只是出去了,改了個姓,換了個爹——最好就是什麼名臣或者大儒的女兒,完了用新的身份嫁給你。」

  蘇羲幽幽道,「不就乾乾淨淨,半點口實不留?」

  「這能糊弄過去麼?」

  晏恆有點懷疑。

  「能。」

  蘇羲笑了笑,「夫君若堅持非我不娶,他們就會出來一個把一切糊弄得漂漂亮亮的法子,夫君千萬不要小看文人的想像力。」

  晏恆糾結了一下:「乍一聽是個好法子,可好好的原配變成續弦,今後你還要對你自己的牌位執妾禮,我為你委屈。」

  「我其實無所謂,名分而已,給與不給都不要緊。」

  蘇羲道,「但我為天下女兒有所謂。」

  「何解?」

  「如今低頭了,將來就必得如他們的意,再進一步地要求女兒家貞潔,就會是被別人碰了手砍手,碰了腳砍腳,如我這種被送去軍營中的就應該自盡以示清白。」

  蘇羲道,「這也是有歷史證明的,盛唐開始時,女子尚能縱馬長街,再後來出門就得戴著帷帽,帷帽越來越長直至鞋面,再後來如今便少有女子騎馬,都是坐車,早晚有一天,裙子底下但凡露出了鞋面都是女孩子的錯。」

  說到這裡,想了想在民國那個世界看到的三寸金蓮,蘇羲心裡都有點發酸,雖然不確定三寸金蓮是不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但她也不想那麼多了。

  她斂衣,下跪:「我沒求過夫君什麼,但在此事上,我不接受折中,不接受假死,不接受什麼皇貴妃宸妃的封號,更不接受將來夫君可能為了血脈純淨給我什麼避子湯讓其他所謂貞潔的女孩子給夫君生孩子,我就是我,夫君要我做皇后,我就得用現在這個身份做皇后,哪怕是為了天下女子,我也寸步不讓。」

  可晏恆哪裡會受蘇羲的跪呢,伸手就扶住了。

  晏恆的聲音很穩,很令人放心:「你信我,我不會負你。」

  「好。」

  蘇羲說這話時笑容絕美,讓晏恆心跳都少了三分,「我也求夫君信我,夫君若不改初心,我也會給夫君一個承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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