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謝夫人讓謝疏的眼神嚇一跳,然而想到謝疏平日對自己的恭敬,又覺得那一瞬間只是錯覺,她定定神,溫柔笑道:「琬兒若生在單家,想必也能做個女將軍,可她畢竟是咱們謝家的女兒,從小嬌養大的,眼下形勢危急,總不能真讓她去打仗吧?」

  謝疏垂眸,似乎又變回那恭順明理的兒子:「母親說的是。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謝夫人笑容放鬆下來:「彥知,你是嫡長子,肩上的擔子比別人要重些,你父親也是心疼你的,好在平王府願意許下重諾,想必你嫁過去不會太受拘束。如今是我們求人的時候,有平王府出面,范將軍必不敢為難我們。」

  謝秉榮雖說當上了長安太守,可誰都知道他是明升暗貶,皇上不光放棄了他,還特地提拔與謝家有罅隙的范武當了城衛統領,和他互相制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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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家的處境,確實艱難。

  謝疏卻不動聲色地聽著,沒有鬆口的意思。

  謝夫人心裡突突跳著,端起茶低頭慢慢喝了幾口,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以往不論遇到什麼事,只要提及嫡長子的擔當,謝疏都不會推脫,眼下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他卻無動於衷,莫非知道了什麼?

  謝夫人放下茶盞,抬起頭:「外面的事我不懂,只聽你父親說,平王府的兵都能以一當十,等到良辰吉日,世子會帶著人馬親自過來迎你,到時我們可以將府里的家眷老小送走,和他們一起南下。有那樣一支軍隊護送,我們不僅能順利出城,路上也不怕遇到北戎游騎的襲擾,而且南下後,有平王府的面子,我們在那裡也容易安置,好重振家業。」

  謝疏神色不為所動:「若世子不來呢?」

  謝夫人拿帕子在嘴角按了按:「怎麼可能不來?」

  謝疏抬眼直視她,緩緩笑起來:「說媒的人難道沒講清楚?世子身中劇毒,躺在榻上昏迷不醒,這門親說得好聽,其實不過是看中我與他八字相合,想讓我嫁過去給他沖喜。」

  謝夫人瞳孔微縮,手指攥緊:「竟是這樣?你怎麼知道的?」

  謝疏道:「他是在戰場上中了北戎的毒箭,我剛從北戎回來,湊巧聽了些消息。」

  這話是信口胡謅,即便他比別人多活一輩子,也只聽聞平王世子中過毒,來龍去脈卻不清楚。不過平王府消息捂得緊,他不知道的事,謝夫人更不可能知曉全貌,他再怎麼胡說都不怕被拆穿。

  謝夫人確實不了解詳情,但顯然知道平王世子昏迷的事,她掩飾心虛:「不可能吧?會不會是你聽錯了消息?再說,平王府怎麼會知道你的生辰八字?」

  謝疏慢慢複述她的話:「是啊,平王府怎麼會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謝夫人對上他的目光,莫名覺得他那雙平靜的黑眸有種直透人心的壓迫感。

  她竟第一次在謝疏面前慌起來:「你什麼意思?這是在懷疑我?」

  謝疏神色不變:「母親為何這麼說?」

  謝夫人知道自己失言了,她忙端起茶盞,借喝茶的功夫讓自己冷靜下來,隨後苦口婆心道:「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結這門親,對我們謝家都是有利的,彥知,我們必須抓住這次機會,你再不願,也不能置謝家幾百口人的性命於不顧啊!」

  謝疏笑容冷下來:「我為什麼要管謝家死活?你們將我往火坑裡推,想過我的死活麼?」

  謝夫人豁然起身,神色驚愕:「彥知,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謝琬也扭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冒充兄長的陌生人。

  謝疏垂眸,掩住眼裡的恨意。

  與平王府結親,誰聽了不羨慕,這麼好的事能輪到自己頭上?若不是多活一輩子,他都不知道這門親有多少曲折與謀算。

  其實早在一年前,李勤就跟謝秉榮探過口風,當時謝夫人眼熱平王府滔天的權勢,想換二妹嫁過去,但平王府指明要嫡長子,謝夫人心裡不平,又不敢直接拒絕,就藉口他身子不好,將事情往後一拖再拖。

  這回世子中毒昏迷,平王府原本已不打算再結親,可謝家卻後悔了,謝夫人想盡辦法合了八字,說謝疏嫁過去能給平王世子沖喜,這才有了李勤的第二次登門。

  可前世他嫁過去的時候,平王世子的毒已經解了,人也醒過來了,這門親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沖喜。

  謝疏想到前世,手在袖中握緊,他神色冷漠地看著謝夫人:「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助謝家脫離困境,何必非要我委身於男子?即便只有這一條道走,那也是平王府先有求於謝家,你們何至於如此低聲下氣?」

  謝夫人被他一再頂撞,捂著額頭搖搖欲墜:「造孽……這是造了什麼孽……莫不是鬼上身了……」

  謝疏站起身,目光如同醞釀著風暴,沉沉壓得人透不過氣:「除了幫助謝家南下,你們半個多餘的條件都不提,這是要徹底斷我後路,你們存心想讓我死!」

  謝夫人險些摔到地上:「你在胡說什麼?不過沖喜,怎麼就想讓你死了?簡直一派胡言!」

  謝疏道:「沖喜本不算什麼,可平王世子兇殘暴虐,暖榻的用一個死一個,殺起人來更是六親不認,連父母妻兒都不放過,這種人鬼見了都要繞道走,你們讓我去伺候他?這喜,沖不成,平王讓我死,沖成了,世子讓我死,橫豎都是死,你說我嫁不嫁?」

  謝夫人受他氣勢壓迫,連連後退:「平王與平王妃都活得好好的,世子尚未成親,又哪來的妻兒?彥知你到底在胡說什麼?莫不是癔症了?」

  謝疏冷笑:「癔症?那可怎麼成親呢?不吉利啊。」

  謝夫人讓他笑得頭皮發麻,再撐不住,轉身掀開帘子跌跌撞撞跑出去,長廊下傳來她急切慌亂的喊聲:「叫大夫!大公子瘋了!快去叫大夫!」

  謝疏走到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謝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

  院子裡安靜下來,梅樹在寒風中輕顫,抖落枝頭的一片積雪,檐角雪花落下,飄至謝疏臉上。

  他抬手輕輕抹去,忽然彎腰,扶著廊柱劇烈咳嗽起來。

  身邊的人都嚇一跳,趕緊端茶遞衣,謝琬焦急道:「哥哥,你身子弱就別站在這裡了,快到裡面躺著歇會兒吧!」

  謝疏接過茶潤嗓,擺擺手道:「沒事,方才撐得久了些,咳幾下就好了。」

  謝琬急得跺腳:「爹也真是的,明知你身子不好,還逼你成親!夫人更是過分,從前還裝模作樣關心你,今天卻開口謝家、閉口謝家,擺在臉上拿你算計呢!哥哥你也是謝家的人,你的命就不是命了?」

  謝疏淡淡笑了一下:「氣什麼,我也不稀罕她的關切。」

  謝琬眼睛紅了,哽咽道:「若娘還在……她必不會讓你受這種委屈……」

  謝疏抬手將她歪斜的簪子扶了扶,溫聲道:「我不委屈。」

  兄妹倆從來就不糊塗,嘴裡叫著母親,心裡並不會真把人當母親,只不過在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世道里,他們受到種種束縛,不得不將稜角磨平。

  男子還好些,可以建功立業,女兒家卻沒那麼容易,將來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嫁得好不好,全憑主母喜好,他哪怕心裡亮如明鏡,也必須揣著明白當糊塗。

  只是他糊塗了一輩子,卻只換來別人的得寸進尺、變本加厲。

  那他還忍什麼?

  謝疏抬頭望著被院牆圍起來的一方天空,出神片刻,最後長長舒了口氣,笑道:「陪我去湖邊走走吧。」

  謝琬還想勸他進屋,可也知道他不會聽,只得作罷,便拿暖爐塞到他手中,跟隨他朝湖邊走去。

  湖面已經結冰,湖邊的風更冷,謝疏面色越發蒼白,精神卻還不錯,他邊走邊對謝琬道:「眼下還算太平,但也只是一時安生,朝廷都遷都了,謝家在這裡自身難保,做不成你的後盾。今後你也別委屈自己,遇事不必再忍,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要什麼想做什麼,都可以跟我說,不必受這府里任何人的氣。你有我,我活一日,你自在一日。」

  謝琬點點頭,仰起臉看他:「哥哥,你的意思是,以後不管謝家了?」

  謝疏笑起來:「倒也未必,你終歸是謝家的女兒,娘家不能倒。」

  謝琬被繞糊塗了,神色有些迷茫。

  謝疏沒再多說,留她慢慢思索,兄妹二人安靜地走了片刻,靠近一座假山時,忽然聽到山石另一邊傳來竊竊私語。

  「不知道將來平王府過來迎親,老爺夫人能不能把我們也捎上。」

  「會的吧,到了南邊不也要人伺候?不過府里這麼多人呢,也不一定都能跟過去,咱們還是得機靈些,別讓人擠下去。」

  「聽說平王世子會立字據,將來不納妾,不拘著大公子,府里一切都由大公子說了算,大公子可真是有福氣。」

  「那可不,大公子長得好,誰不想跟他成親?就連北戎王都想娶他。」

  「真的?」

  「當然,你來得晚,可能還不知道,三年前北戎使臣前來覲見,北戎王冒充隨從進殿,晚宴上看到大公子後驚為天人,當場就表露身份向大公子求親。」

  「竟有這種事?」

  「千真萬確,當時長安城議論了好些天,大公子的名聲就是那時候傳開的。你想想,北戎人都野蠻兇殘,連皇上都敢擄過去,大公子是怎麼說動他們將皇上放了的?就算一人換一人,大公子也該頂替皇上被關在那兒,又怎麼能輕易回來?」

  「你的意思是……」

  「噓,我聽來的,只告訴你,你可別傳出去。大公子他其實……早就被北戎王給……你沒見大公子回來就病重了嗎,必定是在榻上被折騰得狠了……」

  謝琬臉上青紅交錯,聽得肝火直竄,當場就要發作,被謝疏攔住。

  謝疏回了她一個稍安毋躁的眼神,之後輕輕咳嗽。

  這一聲無異於驚雷,將那兩人嚇得魂飛魄散。

  謝疏淡淡開口:「出來,當著我的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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