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謝疏的榻上橫著個死人,被子上沾著大片血跡,沒法再躺了,嵇重扶他坐到旁邊椅子上,拿了他的衣裳給他一件件穿好,怕他受涼,又叫親兵將屋裡的炭點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謝疏微微蹙眉,忍耐著沒有拒絕。

  

  親兵們何時見過他們世子這樣照顧人,俱是目瞪口呆,聽嵇重開口吩咐了才回神,紛紛轉身去忙碌。

  沒多久,屋裡暖和起來,榻上的死人被拖下來搜身,另兩個受傷的也被捆著扔到旁邊。

  嵇重走過去,垂眸冷冷打量他們。

  兩人頓時不敢再哀嚎,甚至不敢與嵇重對視,他們匍匐在地上,用眼角餘光瞄著面前的馬靴,氣不敢喘,額頭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不知是嚇的還是疼的。

  嵇重看著他們,緩緩開口:「誰指使你們來的?」

  那兩人哆哆嗦嗦地趴著,一時都未開口。

  嵇重目光從左掃到右,左邊的人頸部被馬鞭割傷,額頭被椅子磕破,汩汩湧出的鮮血糊了一臉,右邊的人腹部被刀捅穿,刀尚未拔出,隨著身子的顫抖,刀尖在青石地面上碰出密集的脆響。

  兩人都死一般寂靜,卻都未尋死封口,顯然惜命得很。

  嵇重忽然抬腳,狠狠踩在右邊那人的頭上,只聽「砰」一聲悶響,那人臉砸到地面,鼻腔里瞬間噴出血來,嵇重用靴底將他的臉碾偏過來:「說!」

  那人張了張嘴,磕磕巴巴道:「是……是我們見財起了貪念……就……」

  「咔嚓——」嵇重一腳踩斷他的脖子。

  旁邊的人嚇得尿了褲子,大聲喊:「我說我說!求世子饒命!」

  親兵朝他身上踹了一腳:「認得世子,那應該也認得謝大人吧?連朝廷命官都敢動,誰給你們的膽子?快說!」

  那人咽了咽唾沫,只覺得喉嚨生疼,他不敢再隱瞞,哆哆嗦嗦一五一十交代道:「是、是范將軍。」

  親兵:「是長安東城門口的范武?他為什麼要殺謝大人?」

  「有、有恩怨……」

  嵇重一腳踢在他下巴上,他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摔進炭盆,又被燙得連滾帶翻地爬出來。

  這回他不敢再撒謊,趴到地上用力磕響頭:「我說我說,求世子饒命!范將軍說不能讓謝大人離開京城,更不能讓謝大人去洛陽,讓我們找機會下手,其他的小人就不知道了,真不知道,求世子饒命!求世子饒命啊!」

  親兵朝嵇重看看,嵇重微抬下頜:「把那兩人的頭給我割下來。」

  趴在地上的人嚇得幾乎癱軟。

  親兵照著嵇重的吩咐做了,將兩顆血淋淋的人頭包起來,扔到那人面前,那人嚇得嚎啕大哭,癱在地上連連後退。

  嵇重沉聲道:「帶著人頭去找范武,告訴他,再有下次,我就拿他全族祭刀。」

  那人臉上血淚糊成一片,連連磕頭:「多謝世子饒命!多謝世子饒命!」

  嵇重:「若敢陽奉陰違,你就替他受過。」

  那人額頭已經磕腫,仿佛完全不知道疼:「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一定把話帶到!」

  親兵踢了他一腳:「還不快滾!」

  那人提著兩個包裹,連滾帶爬地跑出去。

  鬧出這麼大動靜,早就把整個驛站都驚動了,此時有些膽大的正躲在外面觀望,驛差也提著燈籠走過來,看到廊檐下的黑影,連忙喊:「站住!什麼人?做什麼的?」

  那人已經嚇破了膽,踩著稀爛的積雪踉蹌著跑出去。

  驛差不滿地皺眉,罵罵咧咧走到謝疏屋子門口,一見裡面的陣仗,傻眼了。

  門兩側站著幾個挎刀的親兵,嵇重站在屋子中央,腳邊兩個無頭屍,鮮血流了一地。

  驛差慢慢低頭,看向自己腳邊星星點點的暗色血跡,又慢慢抬頭,看向宛如修羅的嵇重,哆嗦著喊了聲「世子」,眼珠上翻,「咚」一聲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這一聲「世子」瞬間讓空氣凝滯住,寒風呼嘯而過,驛站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嵇重在這份寂靜中開口:「把人拖走。」

  驛站又仿佛瞬間恢復了活氣,偷窺的觀望的全都逃命般散開,踩著慌亂的腳步回到各自住處,迅速關門落鎖,再不敢出來。

  嵇重扭頭,低聲吩咐:「回長安,緊盯范武。」

  謝疏微微抬眼。

  旁邊的親兵應了一聲,提起刀便跨出門去。

  嵇重對著外面的夜色沉默片刻,轉身走到謝疏身邊。

  謝疏費力地撐著椅子站起身:「多謝世子!」

  「彥知不必多禮。」嵇重伸手將他攔住,轉頭問親兵,「可曾找到解藥?」

  親兵搖頭:「沒有。」

  謝疏虛弱道:「不礙事,過一晚便可自行恢復。」

  另一名親兵將翻掉的炭盆擺正,嘴裡罵道:「這藥也太陰損了,范武那廝真是個缺德玩意兒,使這麼下三濫的手段,要不是門開著,我們都要中招。」

  嵇重道:「炭盆靠過來,去打些乾淨熱水。」

  立刻有親兵跑出去,很快便端著一盆清水過來。

  嵇重拿乾淨帕子沾了熱水,稍稍擰乾,在謝疏身前蹲下,抬手便要為他擦臉。

  謝疏心裡一驚,偏頭避開。

  嵇重也不惱,只耐心看著他,輕聲道:「你臉上沾了血。」

  幾名親兵面面相覷,彼此使了幾個眼神,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謝疏心頭微沉,朝嵇重看看,想著對方到底救了自己的命,而這一世還尚未結仇,敵意過於明顯恐怕會弄巧成拙。

  他定定心神,神色如常地從嵇重手裡接過帕子:「多謝世子,我自己來。」

  嵇重將帕子交到他手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擦臉,待他擦完後又拿過來給他洗了洗,重新擰乾遞給他。

  謝疏全身無力,手抬得酸軟,擦著擦著帕子脫手掉下來。

  嵇重眼疾手快地接住:「我幫你擦吧。」

  謝疏正要開口拒絕,帕子已經按到臉上,他微微後仰,再次偏頭避開。

  嵇重抬起另一隻手,想捧著他的臉轉過來,指尖快碰上時縮了縮,又收回,他側身靠過去,執著地將帕子按在謝疏臉側,低聲道:「你自己看不見。」

  謝疏放棄掙扎,微微垂眸,目光落到他手上。

  那隻手虎口和指尖都有長期習武磨出的繭,手腕線條緊實,隱隱可見青筋,分明是能輕易折斷別人脖子的手,此刻卻收著力道,仿佛稍微重一些就會將他的臉擦破。

  謝疏微微皺眉,心裡生出怪異感。

  上一世,他迫於無奈與嵇重成親,嵇重卻從未碰過他,甚至常常出言羞辱,罵他不知廉恥,用盡惡語……

  眼下卻擺出這麼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做給誰看?難道是轉變了策略,打算忍著噁心哄他,從他口中騙出點東西來?

  謝疏滿心警惕,暗自揣摩,嵇重則喊了人進來換水,默不作聲地將他的臉擦拭乾淨。

  謝疏回神,欠了欠身:「有勞世子。」

  嵇重沒說什麼,將帕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隨後起身去榻邊,撿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擦乾淨遞到他面前:「怎麼沒用我給你的匕首?」

  謝疏笑了笑:「世子送的當好好珍藏,哪能隨便拿出來用?」

  嵇重:「我那把更鋒利。」

  謝疏:「下官力弱,怕用不好它,反而傷了自己。」

  嵇重抿唇看著他。

  謝疏對上他的目光,他依然屈膝蹲著,與自己平視,神色並不見惱,似乎也不打算拿身份壓人,隻眼神很深,隱見炙熱。

  堂堂平王世子,低聲下氣做戲做到這個份兒上,可真是能屈能伸。

  謝疏移開目光:「世子怎會在此?」

  嵇重道:「有事要去一趟洛陽。」

  謝疏壓下心裡的冷笑,神色平靜道:「這麼巧,下官也去洛陽,不知世子何時動身?」

  嵇重:「你何時,我便何時。」

  謝疏倏地轉回目光看他,眉峰差點豎起來。

  嵇重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即便沒有北戎游騎,也可能遇上流民草寇,你身子弱,又沒帶幾個護衛,就這麼去洛陽,途中荒郊野嶺的,實在危險。」

  謝疏輕輕笑了一聲:「世子言之有理,是下官疏忽了。」

  嵇重說完便有些後悔,謝疏怎會不知道危險,但凡府里能找個人護送,也不至於去叫孟二郎。

  他看著謝疏,用商量的語氣:「正好我與你同路,不妨我們一起走,如何?」

  謝疏垂眸:「多謝世子好意,但馬車畢竟行得慢,下官不敢耽誤世子。」

  嵇重:「不耽誤。」

  謝疏抿了抿唇,扭頭看向炭盆,神色微冷。

  嵇重目光移到他頸間,那裡白皙柔軟,纖細得不堪一握,靠近耳垂處有一顆細小的痣,本是淺墨色,卻被一點血跡染得鮮紅,屋裡光線昏暗,剛才未看清,竟漏擦了。

  他伸手過去,指尖頓住,又轉向桌邊,拿起帕子替他擦乾淨。

  謝疏身子僵硬。

  嵇重重新疊好帕子,將目光移回謝疏臉上:「可是累了?我叫人去隔壁收拾屋子,你去那裡歇一晚。」

  這裡確實沒法睡了,謝疏沒再拒絕:「多謝世子。」

  嵇重吩咐下去,待那邊收拾好後,扶謝疏起身:「可撐得住?」

  謝疏點頭:「撐得住。」

  嵇重扶他去隔壁,見他手軟腳軟卻強撐著,幾次想將他打橫抱起,可看著他平靜到泛著冷意的面孔,又生生忍住。

  一切安頓好後,他替謝疏熄了燭火:「我就在外間,有事叫我。」

  謝疏閉了閉眼:「世子不必如此。」

  嵇重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就當是之前求親過於唐突,向你賠罪。」

  謝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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