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待皇帝回了寢宮,潘貴就著小太監捧來的銅盆洗了把臉,拿帕子擦了擦,低聲問:「今晚誰當值?是周榮嗎?」

  小太監回道:「不是周榮,是趙盛。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禁軍兩個統領,左周右趙,前者一根筋,除了皇帝誰的面子都不給,潘貴最不愛跟他打交道,但趙盛是個知趣的,往日得了他不少好處。

  潘貴笑起來:「趙盛好,你去跟趙盛打個招呼,就說我養在外頭的小妾病了,我得回去看看她。」

  說著便換了身衣裳,連夜出宮。

  趙盛得了消息親自在宮門口候著,提燈送他出去,邊走邊笑:「娘們兒家就是事多,這恐怕不是病了,是看快到冬節了,鬧著要見你呢。」

  潘貴笑起來:「唉!趙將軍是個明白人!」

  待走出一段路程,潘貴坐上馬車,臉上笑容便收了。

  之後他換了兩身行頭,換了兩次馬車,馬車拐了不知幾道彎後進入清冷的小巷,在一家風月館的後門處停下,後門打開,馬車徑直駛進去。

  潘貴下了馬車,提著袍擺上到三樓,在門上敲了敲,閃身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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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暗香浮動,卻不見半個風塵女子,也無笑聲,只一道身影坐在窗邊獨酌。

  此人乃當今二皇子,成年後封了昌王,這回奉召入京,為的是冬節後的貴妃大壽,照理說這會兒應該還在路上,但他卻早已悄悄入了京,且與住在皇宮的天子相隔僅幾條街。

  見潘貴走進來,昌王雙眼立刻亮起來,招手讓他坐下。

  潘貴不敢坐,側跪在蒲團邊上,伏地行禮。

  昌王伸手攔住他,急急問道:「聽說平王世子來了?他把那些剛從北戎回來的兵都帶上了?」

  潘貴抬起頭,神色從容地笑道:「殿下請放寬心,管他帶沒帶兵,奴婢都不會給他面聖的機會,剛剛皇上說要他進宮,奴婢壓根就沒叫人傳話,只說世子不想進宮,皇上竟也信了。」

  昌王鬆口氣:「如此最好,這樣韓清一走,咱們才好動手。」

  潘貴提醒道:「不到最後一刻,不能放鬆警惕,奴婢聽聞謝疏也在來洛陽的路上,興許就在這一兩日到,那廝沒死在北戎實在可惜,太子那邊要盯緊一點。」

  昌王擺擺手,不甚在意道:「一個病秧子罷了,能有多厲害。寧王那邊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到時我們裡應外合,還怕他一個弱質書生?」

  潘貴欲言又止,最後垂眼笑道:「殿下說的是,太子身邊已無可用之人,木將成舟,大局將定,他這時候來也晚了,成不了什麼氣候,倒是奴婢多慮了。」

  昌王很高興,提起酒壺:「來來來,陪本王喝一杯。」

  「多謝殿下!」潘公公受寵若驚,托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道,「奴婢這趟出來,就是讓殿下安個心,流民已打到旋門關,洛陽城外危機四伏,明早大臣們上朝,一定會勸皇上將冬節祭拜改換到城內靈廣寺,即便大臣不說,皇上自己也是不敢冒險出城的,此事已成定局,一切都在咱們計劃之中。」

  昌王徹底放下心來,神色有些得意:「父王遭一趟罪,回來就不比從前了,如今宮裡宮外換了多少咱們的人,他竟毫無所覺,還玩什麼遠太子親皇孫的技倆,難道他覺得孫子長相脾氣都隨他,就不要自己親爹了?真是糊塗。」

  潘貴笑著恭維:「確實糊塗,這江山哪能交到黃毛小兒手中,當然還是得殿下您來坐鎮。」

  昌王哈哈大笑,又拉著潘貴痛飲三杯。

  與此同時,城內另一個角落,一道黑影悄悄穿過街巷,走到某個不起眼的館舍後門,左右張望片刻,推門進去。

  那身影穿過幾道拱門,走到廂房門口,抬手輕叩,片刻後房門打開,裡面點起燈。

  身影走進去,對著床榻行禮:「殿下,平王世子進了洛陽城。」

  床帳掀開,一個面容儒雅的年輕男子披衣走下來,垂眼看著稟報消息的人,神色平靜:「他一個人來的?何時進的城?」

  此人便是昌王口中提到的寧王,與昌王乃一母所出的親兄弟。

  跪在地上的人恭聲道:「帶著幾名親兵,半夜進的城。」

  寧王:「見了何人?」

  那人回道:「進城後就直奔城西一家醫館,平王世子警覺,屬下沒敢輕易靠近,不清楚他見了何人,不過醫館是普通醫館,屬下只遠遠見到一個老大夫走動。」

  榻前的人神色終於有了變化,微微蹙眉,面露疑惑:「見大夫?他是去求醫的?」

  「是,他馬上有個人,遮得嚴嚴實實,看不清模樣,那人動都沒動,瞧著像是病了,平王世子興許就是為了他才去的醫館。」

  這時,安靜立在旁邊的隨侍上前半步,低聲道:「范武在信中說,平王世子途中救了謝疏,兩人關係匪淺,那人會不會就是謝疏?」

  寧王抬眼,眸中划過陰鬱,將臉上的儒雅削減幾分,他望著窗外,微微眯眼:「謝疏的確是個病秧子,但平王一向不理朝堂紛爭,這次卻……」

  隨侍道:「平王是平王,世子是世子,平王不想捲入紛爭,不代表世子不想,再說當年平王自請將藩地從西北遷往江南,是形勢所迫,很難說心裡沒有計較,他在動什麼心思,誰也猜不透,我們還是小心為妙。」

  寧王走到窗前,沉吟許久,緩緩道:「若馬上的人真是謝疏,那平王世子在謝府門口揮鞭,便是為了掩人耳目……留在京城的人不多了,他是做給誰看的?」

  隨侍知道他在思索,躬著身沒敢開口打擾。

  半晌後,寧王轉身:「這麼說來,平王府已經暗中和東宮牽扯上了?」

  隨侍低頭:「有可能。」

  寧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神情添了幾分謹慎:「若真如此,我們便不可輕舉妄動。」

  隨侍問:「可要將消息告訴昌王殿下?」

  寧王忽然扭頭,沉著眉眼看他,冷聲問:「為什麼要告訴我皇兄?」

  隨侍被嚇一跳,臉色刷地白了。

  寧王朝他走過去,微微傾身:「此刻我尚在途中,昌王要做什麼,那是他的事,與我何干?」

  隨侍雙膝發軟,額頭緩緩滲出冷汗。

  寧王勾起嘴角,冷笑道:「皇兄謀劃數年,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我若在這時候去阻攔他,他豈會念我的好?此番若能事成,他不殺我滅口便是仁慈,若事敗,他必拿我頂罪,橫豎我都沒有好下場,我為何要去提醒他?」

  隨侍用力咽了咽口水,恍然明白過來,磕磕巴巴道:「王、王爺說的是。」

  寧王收起笑:「緊盯平王世子,若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

  「是!」

  *

  天邊漸漸露出魚肚白,一夜過去,謝疏的燒終於退了,臉上犯潮的紅暈消退,呼吸也平緩下來。

  醫館老大夫顫巍巍站起身,朝嵇重瞥一眼,他並不認得嵇重,只覺得此人身上煞氣極重,凶得很,他提心弔膽地忙了大半夜,總算將榻上的人從鬼門關前拉回來,這才敢鬆口氣,小心翼翼道:「這位公子已無大礙,再過個把時辰就能甦醒。」

  嵇重沉了半宿的眉眼終於沒那麼冷硬了,他俯身摸了摸謝疏額頭,動作嫻熟而自然,只是眉心依舊微微蹙著。

  老大夫覷著他的神色,剛落下的心又提起來,急忙解釋道:「這位公子脈象虛弱,像是娘胎裡帶出來的病氣,老夫只能為其退熱,想徹底根治,恐怕有心無力……」

  嵇重並未為難他:「能救醒已感激不盡。」

  說著叫親兵付了足夠豐厚的診金,甚至親自送他出門,頗為客氣。

  老大夫這才安心,臨走前忍不住又朝謝疏打量一眼,心中疑惑:相貌是世見罕有的出色,衣著也富貴,手更是養尊處優的手,這樣的人家怎麼會在懷胎時不好好養著?

  嵇重目送老大夫離開後,轉身便要進屋,廊下親兵走過來,低聲道:「世子,有消息過來,說人找到了。」

  嵇重眼神微動,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喜色,當即道:「備馬。」

  親兵趕緊拿了衣袍麻利地給他穿上,又去打了水來伺候他洗臉。

  嵇重擦完臉,又去看了看謝疏,隨後叫了個親兵過來,吩咐道:「謝府的馬車應該快到城門口了,你去接應,免得他們進來找不到人。」

  孟二郎盯著他照顧謝疏盯了一夜,早已震驚不已,此刻見他又如此無微不至,連謝疏身邊的下人都考慮到了,更是心驚。

  嵇重又扭頭看向孟二郎:「二郎,我出門一趟,你好好照顧彥知,需要辦事就讓我手下的人跑腿,洛陽這邊形勢複雜,外面有不少眼睛盯著,彥知身邊,你要寸步不離。」

  孟二郎鄭重答應了,然而聽他叫自己叫得親切,一時震驚到恍惚。

  嵇重說完便點了幾個親兵,讓他們留下來照看謝疏,隨後大步走下台階,翻身上馬,口中問道:「人在哪裡?」

  親兵回道:「在靈廣寺,他是靈廣寺的主持,法號釋意。」

  嵇重蹙眉:「和尚?確定沒找錯人?」

  親兵:「應該錯不了,釋意出家前俗名叫茅千州,曾收過一個叫何錦的徒弟,那何錦是個走街游巷的郎中,左手末指缺了一截,跟世子說的分毫不差。」

  嵇重聽見「何錦」二字,神色微有不虞,問:「何錦可有下落?」

  親兵:「聽說他剛離開洛陽,屬下已經安排人去追了。」

  嵇重拉住韁繩:「去靈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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