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晌午過後,謝疏終於甦醒,他緩緩睜開眼,盯著房梁待思緒慢慢回攏,這才將目光轉向旁邊。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思正已趕到醫館,此刻守在榻邊,輕聲開口:「公子醒了?可有哪裡不適?」
謝疏面頰依舊蒼白,但氣色比昏睡前好了一些,他伸出手:「扶我起來。」
思正急忙扶他起身,給他披上衣袍:「公子可要吃點東西?」
謝疏搖頭,問:「我睡了多久?」
思正知道他是怕耽誤事,忙回道:「沒多久,公子昨夜起的燒,今天十七,明天才是冬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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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疏說過要在冬節前趕到洛陽,思正不清楚他究竟為的什麼事,只知道這一路緊趕慢趕,幾乎沒歇過,想來那事情極為重要。
謝疏看看外面的天色,扶著思正的肩站起身:「時候不早了,走吧。」
思正問:「去哪裡?」
謝疏側眸,朝牆邊瞥一眼,那裡站著嵇重的親兵,那幾人斂去氣息不言不動時仿佛毫無存在感的木柱,此時見謝疏看過去倒是有了動靜,紛紛咧嘴露出笑容,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抱拳道:「世子留我們下來供大人差遣,大人有事儘管吩咐。」
謝疏微微頷首,沒說什麼,只垂眸理了理袖口,回答了思正的問題:「去太子府。」
沒多久,馬車離開醫館,沿著平坦開闊的大街朝太子府駛去。
謝疏將孟二郎叫進車內,問:「世子何時走的?」
孟二郎道:「清晨。」
謝疏沉吟片刻,微微蹙眉:「昨夜……」
孟二郎朝外面看了看,壓低聲音:「昨夜公子燒得厲害,是世子快馬加鞭送來城裡就醫的,到了醫館後對大夫也客氣得很,更是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瞧著對公子格外上心。」
謝疏神色微冷:「怎麼?他面上功夫做得好一些,你就被收買了?」
孟二郎嚇得連連擺手:「公子誤會了,小的是說,世子做得滴水不漏,若真對公子上心,自然沒什麼,若只是做戲,這城府也太深了,他能憑戰功叫人聞風喪膽,又能有如此細膩的心思,小的光想想就害怕。」
謝疏面色好些了,只是眉頭依舊蹙著,他將手中的書放下,扭頭看向外面街道上紛紛避讓的行人,喃喃道:「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孟二郎不解地撓了撓頭:「都是天家的人,心思深也正常。」
謝疏搖頭:「不對……」
前世他和嵇重曾相處過幾個月,那時的嵇重雖然也有足夠深的心機,但到底因為身份和年紀缺了點沉穩,甚至難掩狂妄自大,很容易被他激怒,可這一世的嵇重給他的感覺卻像變了個人,行事作風與前世大相逕庭。
究竟問題出在哪裡?
同樣是中毒,前世嵇重在榻上躺了足足有三個月,這一世嵇重卻生龍活虎得仿佛無事發生。
若中毒是真,他為什麼這麼快就恢復了?若中毒是假,消息都沒傳出去,假裝中毒有什麼好處?他究竟圖什麼?
或許……前世是因為中了毒導致性情大變?
謝疏目光落到那幾個親兵臉上,仔細打量。
確實不對勁,這幾個親兵絕對是嵇重的心腹,跟隨嵇重應該有好幾年了,若無特殊原因,應該會繼續跟在嵇重身邊,可這些人對他而言卻都是陌生面孔,他在前世一個都沒見過。
孟二郎順著他目光望去,問:「公子可要將他們支開?」
「不用。」謝疏放下帘子,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問,「你可知道世子去了哪裡?」
孟二郎搖頭:「不知道。」
謝疏沉默片刻,暫且將嵇重放在腦後,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過了沒多久,馬車在太子府門口停下。
言正上前叩門,投了拜帖,然而沒多久就被退回來,門房的人隔著門縫朝馬車這邊打量,不冷不熱道:「太子忙著禮佛呢,概不見客,謝大人請回吧。」
言正問:「你可曾說清楚?是我家公子,不是我家老爺。」
「我又不瞎。」門房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乾淨利落地將門關上,「砰」一聲響,門險些砸到言正的鼻子。
言正皺眉,再次叩門。
門重新打開,這回出來的不再是門房,而是一個氣宇軒昂的年輕人,門房朝他躬身賠笑:「大人,小的已經說清楚了,沒想到謝府的人這麼沒規矩……」
年輕人擺擺手,門房立刻閉嘴,悄無聲息地退下去。
年輕人朝謝疏看過來,眼底是難以掩飾的得意,面上卻掛著懇切的笑容,走下台階到謝疏面前拱手行禮:「下官高有新,見過謝大人!」
謝疏神色淡淡:「你是?」
高有新笑意加深:「謝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下官當年與大人還是同科進士呢,一起在榜上掛過名,一起在鹿鳴宴上喝過酒,只是下官出身低微,未能入大人的眼,大人不記得也正常。」
謝疏微微挑眉:「男子漢大丈夫,少說些陰陽怪氣的話,我也沒問你是誰,只問你此刻是什麼身份。」
高有新笑容僵住,見了鬼似的盯著謝疏,面色漲得青紫。
都說謝疏是個霽月清風的君子,說話做事一向體面,再能雞蛋裡挑骨頭的人都沒辦法從他身上挑出半點錯來,可眼前這個嘴不饒人的究竟是誰?
高有新定定神,重新擠出笑容:「下官剛任太子詹事,統管太子府各項事務,太子近日身體不適,又要專心禮佛,實在不便見客,謝大人若有什麼事,不妨由下官進去帶個話。」
謝疏負手看著他,並未接言。
來的時候他就知道,太子府他是進不去的,因此並不意外,也不惱怒。
高有新卻被他盯得沉不住氣,又見旁邊幾個牽著高頭大馬的親兵氣宇不凡,以為是他從謝府帶來的人,便笑道:「謝大人不會是打算硬闖吧?眼下太子處境艱難,謝大人理應避嫌,免得給太子招惹麻煩。若沒什麼要緊事,謝大人還是請回吧。」
謝疏微微眯眼:「高大人竟敢挑撥天家父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高有新臉色驟變:「你——」
「太子身體不適,需在府中靜養,又重孝道,潛心為皇上祈福,不知哪兒來的處境艱難?難道不出門就是處境艱難了?」謝疏微微傾身,壓低嗓音,「高大人的意思是,太子不出門是迫於無奈?太子被皇上軟禁了?」
高有新驚得差點原地跳起來。
明明是心照不宣的事,誰都不會特地點破,這謝疏屢屢不按常理出牌,究竟怎麼回事?難不成被鬼上身了?
高有新又氣又怒,左右看看,將嗓音壓得更低:「下官好意提醒,謝大人不領情也就罷了,怎麼還反咬一口?謝大人自小就在東宮做伴讀,與太子同氣連枝,到今日又何必讓太子為難?太子不好過,你就能落得好了?」
謝疏不接他的話,淡淡笑道:「不能見太子,那就見一見小殿下吧。」
高有新皮笑肉不笑:「皇孫殿下不在府里,被皇上叫進宮去了。」
謝疏望著大門口的石頭獅子,長長嘆息一聲:「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高有新笑道:「確實不湊巧,謝大人身子不好,路上想必也受了不少累,還是別在風裡站著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高大人說的是。」謝疏點頭,轉身看向思正,「把我做的紙鳶拿來。」
高有新面色微變,眼裡露出警惕。
思正去馬車上將早就準備好的紙鳶拿出來,走到謝疏身邊,謝疏微抬下頜,示意道:「今日正好有風,就在這裡放吧。」
高有新恨不得將紙鳶盯兩個窟窿出來,急忙伸手阻攔:「謝大人這是何意?在太子府外面放紙鳶,恐怕不妥吧?」
自古以來,宮牆四周、衙門附近、沙場內外,都是不可以隨意放紙鳶的,普通人也知道避諱,萬一射落下來,再扣個窺探泄密的罪名,嚴重了可是要殺頭的。
謝疏緩緩道:「高大人不會以為我想用紙鳶給太子傳遞消息吧?」
高有新噎了噎。
謝疏笑起來:「太子是皇上的臣,我也是皇上的臣,事無不可對人言,用不著這種手段,高大人多慮了。」
高有新忍氣吞聲道:「真是什麼話都讓謝大人說了。」
謝疏伸手在思正背上輕輕推了一把,思正知道高有新不敢真攔,就拉著言正去放紙鳶了。
謝疏望著升到空中的紙鳶,嘆息道:「皇上龍體欠佳,太子又抱恙,我這心裡……愁啊……」
高有新面無表情地將目光轉到天上:「大冬天放紙鳶,謝大人就能消愁了?」
謝疏負手笑道:「這紙鳶可不是普通紙鳶,是開過光的。」
高有新:「……」
謝疏:「臨出門前,我拿著這紙鳶去寺里上過香,請大師做了法事,能祛晦氣。」
高有新瞪著紙鳶:「謝大人的意思是,太子府裡面有晦氣?」
謝疏點頭:「是啊,太子在長安時還好好的,怎麼一來洛陽就病了?這府邸以前住著梁丞相,梁丞相是三朝元老,是大齊的忠臣,又是壽終正寢,照理說府裡面應該積滿了福氣……」
「那晦氣是從哪兒來的?」他說著扭頭看向高有新,「宅子沒問題,會不會是人有問題?萬一哪個人命裡帶衰,連累了太子……」
高有新面色漲紅,生硬道:「下官不知!」
謝疏收回目光,繼續看紙鳶:「大師說這紙鳶能帶走晦氣,我姑且試試吧。」
高有新道:「謝大人既然這麼信紙鳶,為何不先去宮裡為皇上放一放?先給太子放,豈不是顛倒尊卑?」
謝疏:「大膽!」
高有新被他突如其來的怒喝嚇一跳,瞪著他。
謝疏正色道:「皇上九五之尊,宮裡有龍氣鎮壓,哪來的晦氣?」
高有新臉色瞬間白了,隨即惱羞成怒,冷哼道:「還以為謝大人是老成謀國之士,卻原來只是嘴皮子厲害!」
這時,大門突然打開,門口傳來清脆的喊聲:「先生!」
謝疏轉身。
一道小小的身影躥出來,是年僅六歲的皇孫。
高有新瞪著皇孫,知道自己疏忽大意了,額角青筋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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