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落日漸沉,太傅府的書房裡點起燈,燭火映照在謝疏的臉上,為他添了幾分紅潤,減掉些病氣,他垂眸沏茶,將茶盞輕輕放到林太傅面前,再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之後便攏袖坐著,神色沉靜。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林太傅打量他的氣色,道:「皇上允你在家休息,怎麼這麼快就來洛陽了?正好又趕上風雪天,路上必定不好走,可是有什麼急事?」
謝疏笑了笑:「沒什麼急事,只是在家閒不住,既然休養得差不多了,就早點過來當值,否則光領俸祿不做事,落人口舌。」
林太傅點點頭:「話是這麼說,可既然皇上准了假,你還是安心將身體養好吧,明日冬節,宮裡宮外都忙,你就在我這裡住著,後天去點個卯便是。」
謝疏笑道:「是。」
林太傅端起茶盞,想了想,問:「幾時來的?可曾去太子府?」
謝疏略去半夜求醫的事,只道是早上進的城,又說:「去了太子府,不過沒能見到太子,太子府連門房都是新面孔,裡面想必也全部換了人,進不去是意料中事。」
林太傅將茶盞放下,陷入沉默,許久後幽幽嘆了口氣:「換就換吧,太子暫時退一步也好。」
謝疏抬眼看著他:「先生,太子不能退,也沒法退,自皇上被戎賊擄走後,他就被逼著一步步往前走,根本無路可退,太子的處境不止艱難,更是兇險萬分。」
林太傅靠著椅背,閉上眼:「不會的,他是嫡子,皇上最重嫡庶正統,只要他不犯錯,就不會出什麼事。」
謝疏道:「可是他已經犯錯了。」
太傅睜開眼,目光望向虛空,半晌後道:「那怎麼能算犯錯?國不可一日無君,皇上身在關外,由太子臨朝是天經地義的事,儲君儲君,儲的便是將來的君。」
只是話說到後面,語氣漸漸失了篤定。
年初時,邊關失守,北戎大軍長驅直入,一路連下數座城池,最後竟攻破長安,殺進皇宮,將皇帝給擄走,一時間朝野震盪,民心大亂,太子身為儲君必須出來主持大局。
之後幾路兵馬先後出關搶人,都未能成功,為此皇位空懸了足有半年,太子都未曾逾越半步,直到後來某日突然傳來一則噩耗,說皇上在北戎不堪受辱,自盡身亡。
朝堂上下頓時陷入悲慟,之後一邊忙著向北戎討人,一邊忙著籌備國喪,太子的登基大典也提上議程。
只是誰曾想到,在這時候,北戎又突然送來一封密函,說皇上還沒死,只要拿謝疏去一命換一命,他們就將皇上給放回來。
密函是直接送到太子手中的,幾個近臣悄悄暗示他將密函燒了,可太子自小就性情敦厚,對皇上也是真心實意的孝順,最終還是將密函拿出來,並懇求謝疏出關營救。
幾經波折,皇上倒是救回來了,太子卻被架到了火上,當初提議銷毀密函的近臣與太子離了心,皇上也對差點登基的太子有了不加掩飾的防備。
如今太子進退兩難,只能稱病不出。
至於謝疏,北戎王竟然稱他能與皇帝一命換一命,這話虧得出自敵人之口,否則謝疏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皇帝為表心胸,更因為謝疏外祖家曾是大齊的功臣,不曾因此問責謝疏,可心裡到底不能釋懷,對謝疏明顯疏遠起來。
謝疏受到冷待,太子身邊更無人可用,如今又來一個與謝疏本就不和的高有新從中作梗,謝疏想見太子一面都難。
謝疏道:「太子沒錯,可皇上覺得他錯了,他便錯了。」
林太傅仰頭望著房梁,手在膝上慢慢敲,忍不住嘆息:「唉……太子性情敦厚仁善,何錯之有?」
謝疏道:「為君過仁,不是好事,若放在盛世,有賢臣輔佐,倒能成為一代明君,可如今……」
如今四面虎狼,曾經如日中天的大齊已經成為別人眼中的肥羊,為了一時安寧,大齊與西召和親,為北戎讓地,面臨番邦的進攻一退再退。
除了外憂,還有內患,前年有兩個藩王相繼造反,去年有百姓揭竿起義,今年有個朝廷命官竟然落草為寇,也舉起了謀反的大旗,更不用說各地災害頻發,朝廷左支右絀,埋下大片隱患……
這種局勢下,君主必須強勢果決才可力挽狂瀾,可皇上在北戎遭了罪,蒙羞受辱,回來後便隱隱失了威信,而太子又一再示弱,即便將來順利即位,恐怕也不能服眾,大齊的未來實在堪憂……
謝疏看著眉頭深鎖的林太傅,慢慢開口:「先生,我後悔了。」
林太傅頓住,神色嚴肅起來:「彥知,慎言。」
謝疏卻繼續說道:「若當初太子足夠狠心,就不會落到如今作繭自縛的地步,若我不抱著忠君的念頭,也就不會贊成太子的決定,太子、先生、我,都錯估了皇上的心胸……」
「住口!」林太傅面露慍色,瞪著他,「身為臣子,忠君是本分,你說這些做什麼?」
謝疏又道:「太子費心費力將皇上救回來,皇上卻蒙蔽雙眼,無視太子的忠孝,反倒忌憚太子,甚至拔除太子的羽翼,早知有今日,當初我就不該……」
「好了,住口。」林太傅打斷他的話,搭在膝上的手顫抖起來,「不要再說了。」
「皇上連冬節祭拜都要從簡,卻要為貴妃壽辰大操大辦,甚至為此將昌王、寧王宣召入京,先生不覺得奇怪嗎?」謝疏目光微冷,「學生斗膽猜測,皇上已經動了另立儲君的念頭,若真到了那一日,太子該如何自處?」
「啪——」林太傅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沉聲道:「這種妄斷聖意、大逆不道的話,出了這個門,你就給我吞進肚子裡去,我只當你什麼都沒說過。」
謝疏起身,在他面前跪下:「皇上每日將皇孫帶在身邊,甚至讓他聽政,他再早慧也不過才六歲,少不得要安排幾個輔政大臣,皇上這時候將昌王和寧王召來京中,目的再明顯不過,可昌王、寧王他們甘心嗎?」
「住口!」林太傅道,「北戎正虎視眈眈,我們應上下同心、一致對敵,而不是窩裡鬥!」
「先生所言極是,北戎是最大的威脅。」謝疏順著他的話道,「之前一假一真的兩個消息,很可能是北戎王故意為之,他遠在關外蠻地,卻能使出這樣的離間計謀,必定對皇上、對太子的秉性了如指掌,面對這樣的敵人,我們不能再亂,因此要速戰速決,穩住朝堂。」
林太傅閉上眼陷入沉默,許久後嘆息一聲:「這不是你我能改變的事……起來吧。」
謝疏抿緊唇,眼底滑過一絲失望,他起身坐回去,端起茶盞輕輕晃了晃,盯著那圈漣漪蹙眉,仰頭將冷掉的水一飲而盡。
天色徹底暗下來,謝疏與林太傅一道用了晚飯,之後便在太傅府的客院安頓下來。
思正往木桶里準備了熱水,伺候謝疏脫了衣裳,扶他坐進去。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敲門聲。
思正道:「應該是言正把藥煎好了,公子,我去給他開門。」
謝疏抬眼:「嗯。」
思正走到外間,撥開門閂,將門打開,站在廊下的身影卻比言正高大許多,思正抬頭看清來人,大吃一驚:「世子?!」
謝疏蹙眉,立刻起身去拿衣物,卻不當心腳下一滑,摔進水中。
嵇重聽見動靜,神色微變,急忙推開思正衝進去,一把將謝疏從水裡撈起,見他被嗆得劇烈咳嗽,忍不住手忙腳亂地擦掉他臉上的水漬。
面頰上傳來略粗糙的磨礪感,讓謝疏莫名打了個激靈,他抬起眼瞪向不速之客,濃密的眼睫毛上殘留著幾滴水珠,在他眨眼時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至下頜,搖搖欲墜。
嵇重的目光到下頜處便及時止住,餘光瞥見大片瓷白,忙抬起眼瞼,對上謝疏的雙眸,那對黢黑的瞳孔里有著明顯的怒火,亮得驚心動魄。
嵇重專注地看著他,儘管極力克制,卻依然掩不住眼裡漸起的灼熱,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將貼在謝疏臉側的髮絲撥開,餘光瞥見發稍纏繞在頸間,隨著他的動作,發稍慢慢離開那白得晃眼的脖頸,在水面上輕輕盪開。
嵇重定定神,盡力讓嗓音平穩:「彥知……」
謝疏忽然抬手,濺起的水花中寒光微閃,一把鋥亮的匕首迎上面門,直抵嵇重的眉心。
嵇重抬手,輕而易舉便捉住謝疏的手腕,那截手腕又細又滑,宛若無骨,嵇重手指沒敢亂動,卻也沒捨得鬆開。
謝疏掙了掙,冷著眉眼輕笑:「剛才府里沒聽見動靜,難不成世子是偷偷溜進來的?」
嵇重深深看著他:「嗯。」
謝疏譏諷道:「世子連皇宮都敢硬闖,怎麼到太傅府上卻做起了賊?是欺負太傅府里養不起多少護衛,可以任你肆意橫行麼?」
嵇重道:「天色已晚,不便打擾太傅。」
謝疏:「我身子不好,也不便打擾。」
嵇重放輕聲音:「我只是不放心,過來看看,一會兒就走。」
謝疏蹙眉,他故意對嵇重動手,說話也毫不客氣,為何嵇重完全沒有被激怒?難道前世真是因為中毒導致性情大變?
嵇重忽然側頭,低聲道:「太傅來了。」
謝疏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外面果然很快傳來了動靜。
太傅已經進了院子,正由言正領著走來。
嵇重似乎不打算與太傅打照面,鬆開手,起身走到淨室一角,在屏風後站定。
謝疏揉了揉被他抓過的手腕,滾燙的灼意漸漸消退,卻留了一圈紅痕。
思正從架子上取了衣裳:「公子可要穿衣?」
謝疏將手搭在木桶邊沿,正要起身,又頓住,扭頭朝嵇重看去。
嵇重與他對視片刻,反應過來,氣息微滯,忙背過身,腰背緊繃出僵硬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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