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皇孫連跑帶跳地下了台階,後面跟著幾個太監,邊跑邊喊:「小殿下慢些!當心腳下!」
謝疏目光落在皇孫臉上,微微頓住,面前鮮活的笑臉與前世雙目緊閉、豪無生息的模樣交替變換,沖天的大火、尖叫的人群、兵荒馬亂的城門……走馬燈似的畫面在腦海中輪番閃現,讓他一時失神。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皇孫大步衝過來,扎進謝疏懷中,抱住謝疏的腰,仰起臉笑道:「先生!我就知道是你來了!」
謝疏回神,扶住他,躬身行禮:「殿下最近可好?」
皇孫的小臉拉下來,朝高有新瞪了一眼:「不好,我做什麼他都盯著,還會向皇祖父告狀,我不喜歡他!」
高有新面色僵硬。
謝疏笑起來:「我也不喜歡他,他剛剛還騙我說殿下不在府里。」
高有新:「……」
皇孫朝馬車看看,拉著謝疏走過去:「先生,外面風冷,我們去馬車上說話吧。」
謝疏朝高有新瞥過去:「高大人若不放心,可以一同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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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孫回頭:「不要他過來!」
高有新忍耐著躬了躬身:「下官就站在這裡候著,殿下說完話早些回府,免得耽誤了功課,不然皇上問起來,下官擔待不起。」
皇孫拉長臉:「哼!狐假虎威!」
高有新:「……」
謝疏跟皇孫坐上馬車,回頭道:「二郎,把四面帘子都掀開。」
皇孫不樂意道:「不要掀!先生身子不好,不能受風!」
謝疏伸手,輕輕握住他手臂:「不礙事的。」
皇孫朝高有新看一眼,明白了謝疏的意思:「好吧,那就掀開。」
孟二郎將帘子紮起來,高有新一眼就能看到車內的情形,總算鬆了口氣。
謝疏卻湊到皇孫耳邊,低聲道:「掀開又如何,我若與殿下說悄悄話,他還能追問不成?」
皇孫愣了愣,大聲笑起來:「哈哈哈哈……」
高有新:「……」
謝疏拿出點心,和皇孫聊了會兒學業,又時不時說幾句悄悄話,高有新站在外面,仔細盯著他們,試圖從口型猜出他們在說什麼,然而始終一無所獲,只能磨著後槽牙干著急。
皇孫抬起頭,雙目晶亮的看著謝疏:「先生,我給你的令牌用上了嗎?」
謝疏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枚銅質令牌:「多虧小殿下機智聰明,不然下官可能到現在還困在長安出不來呢。」
臨遷都前,皇孫聽說守城的范武與謝疏不和,怕他出入城門會遭遇麻煩,就匆忙去謝府探望他,悄悄給他塞了這枚令牌,後來果真派上了用場。
皇孫高興地將令牌又給謝疏塞回去:「先生收好,這令牌就給你了。」
謝疏便從善如流,將令牌收回袖中:「多謝殿下。」
皇孫吃了幾口點心,見謝疏看著自己不說話,便問:「先生是來看望父王的嗎?姓高的敢攔你,可不敢攔我,我帶你進去吧,父王現在每天都愁眉苦臉,都快悶出病來了,見到你過來,父王一定很高興。」
謝疏搖頭笑道:「下官是來看小殿下的。」
皇孫面露疑惑,想了想,鼓起腮幫小聲說:「是不是皇祖父不讓你見父王?」
謝疏笑而不語。
皇孫氣呼呼道:「我就知道,皇祖父不喜歡我父王了,恨不得父王身邊的人全都走光,現在府里都是些生面孔,父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話都不怎麼說了。」
謝疏問:「那皇上對小殿下如何?」
皇孫怏怏道:「對我倒是很好,每天叫我去宮裡陪他,也就這兩天要忙冬節,皇祖父才允我在家待著。」
謝疏問:「殿下在宮裡都做些什麼?」
皇孫想了想:「皇祖父為我挑選了新的老師,每天教我讀書寫字,還找了個武狀元,讓我跟著學騎射,有時候他會叫我去御書房,讓我看他批閱奏章,他跟大臣們議事的時候,偶爾會讓我說兩句……」
謝疏聽得認真,目光則不著痕跡地朝馬車外面看去,注意到高有新在跟人說話,應該交代了什麼事,那人低頭聽完便疾步走開。
謝疏淡淡收回目光。
皇孫喋喋不休道:「今年冬節拜佛,皇祖父原本打算去城外光照寺,可最近流民鬧事,仗都打到洛陽邊上了,大臣們說城外危險,建議皇祖父在城內上香,城內就南邊一個靈廣寺,地方小得很,香火也不怎麼旺盛,實在不起眼……」
謝疏笑道:「小就小點吧,好歹你父王能出門散散心了。」
皇孫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可是太小了,大殿裡站不了多少人,皇祖父說就帶父王和六七個大臣過去,我只能待在府里。」
謝疏笑意加深:「待在府里,正好做功課。」
皇孫驚道:「先生怎麼也像那老古板一樣了,就知道讓我做功課!」
謝疏鋪開紙,開始研墨:「我出一道題,看小殿下能不能答。」
皇孫面如菜色,抓著他衣袖撒嬌:「先生……」
謝疏不為所動,壓低聲音問道:「小殿下可敢縱火?」
皇孫愣住,將目光移到謝疏臉上,謝疏依舊面帶微笑,然而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烏黑的瞳孔沉沉的,平添幾分嚴肅。
皇孫思索片刻,小聲問:「哪裡?」
謝疏道:「太子書房。」
皇孫咽了咽口水,拿起書擋住臉,躲在書後面擰眉沉思。
謝疏問:「小殿下可信得過我?」
皇孫毫不猶豫地點頭:「嗯!」
謝疏便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小字,皇孫湊過去看,字都是學過的,放在一起卻讓他驚心動魄。
——關乎性命,明日午時,務必做到。
皇孫早慧,立刻便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但到底年紀小,不免生出幾分緊張,他用力捏了捏手中的書,深吸口氣:「先生,這題我能答!」
謝疏將紙上的字塗黑,筆遞給他,低聲道:「小殿下先在這裡靜靜心,免得回去叫人瞧出端倪。」
皇孫便提筆在紙上寫寫畫畫,這一畫便畫了半個多時辰,直到心緒平穩下來、臉色也恢復如常,他才擱了筆,鄭重道:「先生放心,我一定能做到。」
謝疏眼裡流露出讚賞與欣慰,將紙收起來:「時候不早了,小殿下該回去了。」
皇孫攔住謝疏不讓他送,自己從馬車上跳下去,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大門。
高有新朝謝疏躬身行了一禮,跟隨皇孫進去,見皇孫看都沒看他一眼,頭也不回地跑了,忍不住僵硬著臉咬牙切齒,隨後扭頭對旁邊的人道:「怎麼樣?見到昌王沒有?」
那人點頭:「見到了,小的也照著大人的吩咐,說了謝疏見小殿下的事,不過昌王並不當回事,說謝疏勢單力孤、來得又晚,不足為懼。」
高有新皺眉,心裡仍有些不踏實,可也覺得昌王說的有道理,他又回頭朝外看了看,馬車四面的帘子已經放下來,車內傳出陣陣咳聲。
他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好笑,搖搖頭按捺住浮動的心思:「關門吧。」
太子府的大門緩緩合攏,思正收了紙鳶,和言正一起回到馬車上,孟二郎將馬車掉頭,問:「公子,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謝疏閉目沉默片刻,吩咐道:「去太傅府。」
當朝太傅林明遠是謝疏的恩師,謝疏年少時在東宮做太子伴讀,受林明遠教導,之後科舉入仕,又是林明遠的門生,有這兩層師生關係在,林太傅與謝疏的關係可見一般。
到了太傅府,管家聽到消息趕到門口,恭敬地將謝疏迎進去。
「謝大人終於來洛陽了,老爺天天念叨你呢。」管家笑道,「老爺在書房,剛歇了午覺,這會兒應該在看書。」
謝疏往書房走去,然而到了門口又停住腳步,近親情怯,他抬手抵在門上,半晌沒敢往下敲,最後還是林太傅清了清嗓子,出聲喊他。
「怎麼不進來?」
謝疏深吸口氣,抬腳跨過門檻,望向面容慈和的林太傅,眼眶驟然熱起來。
這時候的林太傅雖然年事已高,但身子還算健朗,說話尚有中氣,衣裳陳舊卻乾淨整潔,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是個飽學大儒的清貧模樣,與前世那飽受流離之苦、傴僂滄桑的老人完全不同,謝疏想到他八十歲高齡時滿身傷痛,筷子都拿不住,卻在北戎王面前揮劍自刎、血灑盤龍柱,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林太傅愣了一下:「怎麼了?可是出什麼事了?」
謝疏上前幾步,屈膝跪到地上,叩首行禮:「彥知拜見先生。」
林太傅起身走過去,彎腰扶他:「怎麼行這麼大的禮?快起來。」
謝疏起身,低頭時眼淚滾落到衣襟上,他急忙抬起袖子在臉上擦了擦。
林太傅面露擔憂:「怎麼了?可是路上遭了流民匪寇?哪裡受傷了?」
「沒有,戰事在東邊,我從函谷關過來,路上還算太平。」謝疏搖搖頭,哽咽道,「學生只是……以為這次會死在北戎,再也見不到先生了,不免傷懷。」
這藉口有些牽強,上回他從北戎回來時已經見過林太傅了,那時候沒哭,這會兒卻哭了,實在說不過去,但他到底年輕,回來後又舊疾復發,林太傅覺得他情緒有些起伏也正常,便沒有多想,見他沒什麼事,便微微鬆了口氣,讓他在旁邊椅子上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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