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頭頂的黃白路燈摻了水分般往下墜,身後一群學生騎車而過,沈今白聽見動靜,他往前避讓一步。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宋皎皎剛巧納入他陰影里。

  她是標準的芭蕾舞演員身高,又穿了四五厘米的馬丁靴,可饒是這樣,沈今白仍舊高出她半個頭。

  背後就是路燈杆,她幾乎退無可退。

  問他緣由,沈今白只說政府牽頭了一項文旅項目,目的地在桐城,他是主要投資人。

  聽完這番話,宋皎皎只覺不可思議——哪有老闆投資還得親自把關項目內容的,而且,她雖是桐城人,可為什麼要問她呢。

  「真的假的……」

  再配上這曖昧不清的態度,哪像正經諮詢。不如說在把妹。

  沈今白無辜,笑:「我騙你做什麼?」

  宋皎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將信將疑拿出手機,摁一下開關才想起來:「我手機沒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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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鄒頎打來電話時電量就只剩幾格。

  沈今白一頓,轉身想回車上拿自己的。

  「不用。」她思緒一轉,伸手拉住他。

  「嗯?」

  「我有紙和筆,你寫給我吧。」宋皎皎借著路燈,從斜挎包里翻出一小沓便利貼和一管水性筆。

  「也行。」沈今白看著她遞過來的東西,緩緩一哂,伸手接過。

  那便利貼是卡通形狀,天藍色紙面印了車線紋。

  他落筆,將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中間。

  最後一個數字寫完,筆一頓,或許是習慣作祟,抑或是某種突生的心思,他在右下角筆走龍蛇留了簽名。

  ——「沈今白」。

  見他寫完,宋皎皎伸手去接,不料卻被面前人一下拉住手腕。

  「你……」

  他這動作突然,她渾身一激靈,手被拽到他跟前。

  沈今白瞧眼她這驚慌失措的小模樣,不緊不慢撕下寫了號碼的便利貼,貼到她手心,還頗有耐心地撫平沒粘牢的翹角。

  宋皎皎睫毛輕顫,好似自己的心也被這麼拽了下去。

  沈今白掀起眼瞼,微微一笑:「手機充上電了可別忘了我。」

  宋皎皎臉終於紅了個透,她驀地抽回手,在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里,塞好東西轉頭就走。

  -

  進了十二月,學校里的排練更加緊湊。

  廣電局那邊來了通知,下周開始到電視台演播廳進行現場聯排。

  天氣愈漸寒冷,或許是氣溫驟降的緣故,宋皎皎從前腰受傷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好幾個大動作使不上力,跳出來的整體效果大不如前。

  好幾次排練後換衣服,她都能聽見不少閒言碎語,埋怨她拖整體後退的、猜測她可能臨時被換的,都有。

  連編舞的老師也催促她趕緊調整狀態,不能在這關口掉鏈子。

  宋皎皎當然清楚掉鏈子的後果。

  去年江藝大的藝考,她就是因為腰部受傷,成績比預期滑了好幾個檔次,不上不下地卡在那。

  好在,沈今白給了自己推薦信。

  想到這裡,宋皎皎晃一下神——

  好像……自從上次兩人加了微信,她沒說話,而他亦是。

  他那樣風流雲散的一個人,就算多次出手相助,估計也是興之所至。

  宋皎皎抿抿唇,她甩甩頭集中注意力,排除那些天馬行空的幻想。

  這日,第一次去電視台演播廳帶妝聯排,學校包了車,將老師學生一塊兒送過去。

  真真正正在台上走一遍,很多調度需要重新調整。

  一天花費下來,節目在總導演那算是過了關,但彩排後,宋皎皎仍舊被編舞老師喊住了。

  這些天,她已經持續加練,舊傷也在吃藥,但舞台效果還是不如從前。

  老師語氣還算關心:「怎麼還越跳越回去了?傷還沒好全?」

  宋皎皎抱著大衣點點頭。

  老師無奈看她一眼,說,要是真跳不好,最後也只能讓別人上了。

  宋皎皎抿抿唇,眼裡一下黯淡,她輕輕點頭,轉身往更衣室去了。

  更衣室里只剩七八個人,其中姜蘊站在正中收拾東西,她們見宋皎皎進來,相互看一眼,不約而同閉上嘴巴。

  前主演和現主演對上,氣氛一下微妙。

  姜蘊輕笑一聲,方才,她可是親眼瞧見宋皎皎被編舞老師一頓數落——要是真換人,那主演的位子不就又能回到她手裡了。

  宋皎皎實在沒功夫理她那幸災樂禍的嘴臉,她累得要死,只想趕緊回學校洗澡睡覺。

  兩人擦肩而過,姜蘊輕飄飄瞥她一眼,幾分勢在必得地走了。

  等她換完衣服出來,後台的人已陸續走光,只剩幾位音響老師還在調試設備。

  宋皎皎怕趕不上學校的集體大巴,匆匆加快腳步,可剛出演播廳的自動門,目光掃過,卻是頓住。

  走廊里的白熾燈亮著,沈今白一身敞開的深色西裝,頗為正式地打了領帶,身形清峻卻又幾分散漫地靠在牆壁上。

  頂光照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鼻樑在冷白膚色上投下淺淺陰影,他一手抄兜,另一手夾著煙。

  顯然是站了有些時候。

  宋皎皎心裡一跳。

  加了微信卻又隔許久未見的人憑空出現,還是在單方面認定,他對自己已然沒了耐心的時候。

  沈今白見她纖纖瘦瘦的一小隻出現在玻璃門口,他也就直起身,卻又沒有其他動作,只揮手撣去菸灰,等人到跟前來。

  宋皎皎對上他捉摸不透的目光,幾分猶豫地過去。

  「你怎麼在這?」

  下意識問出聲,她才想起來,似乎上次,自己也是這麼問的。

  可這裡是電視台總部大樓,他又怎麼會來這裡。

  沈今白卻笑一聲,「你說呢?」

  這個月他臨時去了趟國外,要不是今天在電視台有個採訪,也不會剛巧碰到她。

  他不主動發消息去,這小姑娘還真就能沉得住氣不理他。

  他低頭把煙在一旁白色小砂石上碾熄,「你不主動來找我,還不許我來找你了?」

  沉涼的氣息混著煙味撲下來,拉長的嗓音顯得他分外柔和。

  一抬眼,他那面上掛著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宋皎皎呼吸微窒,驚覺在這場男女關係里,自己的段位和他差太遠了。

  這種懸殊的較量,只會讓她顯得更像獵物。

  宋皎皎沒作聲。

  好在一旁有人過來,沒讓這沉默持續太久。

  來的是他助理,「老闆,事情都辦妥了。」

  助理將手裡的文件拿給他。

  沈今白「嗯」一聲,接過來草草看幾眼,從西裝口袋裡掏出鋼筆簽字。

  宋皎皎趁他寫字的空檔,也不多留,準備轉身離開。

  然而剛一側身,旁邊男人的目光就從文件上望了過來:「哪兒去?」

  「當然是回學校。」

  她這一天都沒吃東西,肚子也不舒服,又加上方才編舞老師那番話,她整個人難受得很。

  「急什麼?」沈今白把文件遞迴去,見她手裡還拎著包,便自然而然伸手提過,也不在意方才她的冷淡:「我送你還不行?」

  宋皎皎只覺手上一空,本想說學校有專車接送,但嘴唇微動,她還是沒說出口。

  助理也很有眼力見,將文件做最後的確認便說:「不打擾您了。」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

  近日雨總下得毫無預兆,明明來的時候還是晴天,現下透過玻璃門往外看,夜色里一片水霧朦朧。

  門一推開,呼啦啦的霜風冷雨便貼了過來。

  宋皎皎頭髮被一下吹亂,她眯起眼,勉強別過幾縷髮絲。

  身後有工作人員追出來給他遞傘:「沈老闆。」

  沈今白點頭接過。

  當宋皎皎準備裹緊大衣鑽入雨里時,頭頂傘花「嘭」的一下打開,黑色長柄傘豎起。

  預料中的雨水沒有撲過來,她肩上一沉,沈今白按住她肩,無奈:「走這麼急做什麼?」

  雨傘的陰影往她這邊罩下來,男人遷就著她微微俯身,只單純想替她擋開雨水。

  宋皎皎聞見清寒水汽里,他身上的味道。

  遠處,熟悉的奔馳商務車駛過來。

  沈今白先給她撐傘開門,自己才繞去另一邊上車。

  小汪從車後鏡里看見宋皎皎,面上閃過一絲詫異,又很快恢復如常。

  宋皎皎接過自己的包放在腿上,「……謝謝。」

  她指指他肩上沾染的一片水漬:「你衣服濕了。」

  沈今白不甚在意,傘隨便一放,他身體靠上椅背,不緊不慢「嗯」了一聲。

  宋皎皎看他不動彈,便從包里拿出手帕紙:「還是擦擦吧。這衣服看著挺貴的。」

  沈今白一愣,他鼻間溢出聲笑,「行。」

  還真就接過那張紙,照她說的一點點拭去衣服上的水漬。

  車廂里暖氣充足,緊繃的身體回暖,慢慢的,宋皎皎也覺出胃裡持續發酵的絞痛。

  她稍稍蜷起身體,往車門那邊靠去,試圖緩解一點不適。

  車駛出幾個路口,沈今白看她縮在大衣里一動不動,終於察覺出不對勁。

  「怎麼了?」他傾身過去問。

  宋皎皎臉色很是蒼白,手捂著腹部:「肚子有點疼……」

  沈今白打開頭頂閱讀燈,鉗住她胳膊,試圖把人扶正:「晚上沒吃東西?」

  宋皎皎無力點一下頭,她背後全是冷汗,從牙縫裡擠出話:「……沒事,應該是低血糖……也不是第一次了,把我送回學校就行。」

  沈今白蹙眉,他沒聽她這話,示意小汪去附近的醫院。

  -

  當宋皎皎坐在醫院急診區的藍色塑料椅上時,她還在恍惚這兵荒馬亂的一天。

  輸液室里人不多,安靜得很。

  她手上扎了針,坐的位置剛好靠窗,一抬頭,能瞧見遠處的匯成一條的車流和燈河。

  兜里的手機震動一下,宋皎皎拿出來看,是鄒頎,問她怎麼不在學校的大巴車上。

  宋皎皎回過去:【我在醫院,有點低血糖。】

  鄒頎那邊立刻打了電話過來:「你沒事吧,要不要緊?」

  「沒事,很快就回去了。」

  「我還想今天給你把上回的宵夜補上呢。」他遺憾地說。

  宋皎皎依舊推辭:「上次小恬給我打包了好多,真不用。」

  前面腳步聲傳來,她回頭,看見沈今白拿著化驗單過來。

  她低聲說幾句便掛了電話。

  再次回頭,沈今白已到跟前。

  醫院裡開著暖氣,他也就脫了外套搭在臂彎里,黑色襯衫扎進西褲,服帖地裹住他精瘦的腰身。

  宋皎皎瞧見他腹部的皮帶扣,莫名耳根一熱,立馬別開臉去。

  沈今白見她扭頭,便也跟著俯身,伸手碰一碰她額頭:「好了?」

  宋皎皎看他修長的手指在眼前放大,隨後是微硬的指節撫過眉心,她脊背一下僵住。

  又是那種露水穿骨而過的酥麻。

  「看來是好了。」沈今白瞧見她泛紅的耳根,手指下移,若有若無地撥了一下她紅透的耳垂,「水吊完就可以走了。」

  說完,他也挨著她一併坐在塑料椅上,宋皎皎心裡一慌,莫名有點想躲。

  兩人手臂的布料摩挲一瞬,她終究還是沒有動。

  餘光里,身邊人抱著手臂,兩條長腿交疊著伸出去,占了大半過道的位置,但好在這一塊沒坐什麼人。

  「你不走麼?」她問。

  「我走了留你在這?」

  「我可以搭地鐵回去。」

  沈今白只說:「我送你不好?偏要去擠地鐵。」

  宋皎皎抬頭看他一眼。

  他眼型精緻,卻又有一種懸浮世間的游離感。

  她不是覺得不好,反而是覺得他對自己太好。

  憑著他們這不遠不近不清不楚的關係,他做這些,未免太紆尊降貴。

  沈今白抬頭看眼吊瓶:「睡會兒吧。打完了叫你。」

  宋皎皎搖頭,很是疲憊:「坐著睡不著。」

  這幾日,從快要榨乾她的排練開始,到舊傷復發的磋磨和老師一次又一次的談話,她已強撐太久。

  即便煩躁,她也不能有半分顯露,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不過關里,重新立起腳尖,尋找狀態。

  沈今白瞧她這恍恍惚惚的神情,白瓷一般的膚色,黑亮清澈的瞳仁讓她那抹月光般的皎潔柔和下來,他心裡無端生出一絲憐惜。

  他若有所思地看她片刻,「嘖」了一聲,隨即伸手攬住她肩。

  這動作也並非浮浪油滑,他語氣寬容,哄人似的

  「那我給你當靠墊,總能睡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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