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迎春花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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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一年,葉知春早已不知四季。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做完開顱手術後,她昏迷了半個月,醒來變成下床困難戶。
別說手指,她連身體都控制不了,哪還有閒心理會窗外是下雪還是開花。
是在袁山河推她至花園裡,她才恍然發覺,花都開好了。
在這明亮的世界裡,陽光沒有被病房的玻璃過濾,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像克里斯托佛·馬洛寫的詩一樣,世界充滿生氣。
記不清上一次看見這一幕是什麼時候了,葉知春一直活在快節奏里,不論是在車禍之前,還是在車禍後。
之前忙著學琴,輾轉於全世界。
之後忙著絕望,忙著反覆詰問命運,到底她做錯了什麼,要遭受這種懲罰。
更多時候,她望著天花板思考一個問題:那輛摩托當初為什麼沒撞死她?
「你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思緒被袁山河拉回現實。
花園裡,葉知春抬頭,看見袁山河笑吟吟指著那隻一串紅。
「一串紅」,這三個字出現在腦子裡毫不費力,但要她開口說出來,卻比登天還難。
她的腦部受過損傷,留下後遺症,導致她能順暢思考,卻無法順利用語言表達出來。
醫生安慰她說,只要接受康復訓練,就會慢慢好起來。
可是一年過去,她仍然像個啞巴。
所以葉知春看著那簇花,最終搖頭。
袁山河說:「它叫一串紅。」
他又挑了一朵問:「那你知道這個嗎?」
葉知春還是搖頭。
「這是山茶花。」
連問數種,葉知春除了搖頭,沒有別的反應。
袁山河四下瞧瞧,趁沒人發覺,飛快地彎腰摘了朵花,回頭一邊說:「你還真是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一問三不知啊。」一邊把手攤在她眼前。
那是一朵很小的花,黃得耀眼,風一吹就要飄走。
袁山河不得不攏住手心,小心翼翼護住它。
「那這朵呢,知道是什麼花嗎?」
葉知春搖頭,這次是真不知道。
下一秒,男人將花放在她手心。
「這是迎春花。」他說,「是春天開得最早的花。天寒地凍,別的花都還不敢開的時候,它已經勇敢地綻放了。」
葉知春的手很僵硬,握不住那朵小小的花,風一吹,她想合攏掌心,但為時已晚。
黃色小花一瞬間被吹得很遠。
她下意識張嘴,發出啊嗚一聲,搖搖晃晃想去抓。
袁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不要緊,還有很多。」他指指身後那一片金燦燦的黃。
葉知春卻還惦記著剛才那一朵,四下尋找,卻再也看不見它,最後默不作聲坐在輪椅上。
「怎麼了?」
她搖頭。
「我再給你摘一朵?」
還是搖頭。
袁山河看出她的不高興,蹲下身來耐心地問:「只要剛才那朵?」
這次她遲疑了下,慢慢地點頭。
袁山河笑起來,說:「那你等著,我去給你找找。」
風仍在吹,那朵花早不知道飛去哪裡了,可袁山河居然耐心十足地在花園裡四處搜尋,頗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葉知春沒見過這樣的人,視線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頭髮亂蓬蓬的,該剪了。
衣服也皺皺巴巴,洗脫色了。
胡茬都長出來了還不刮,配上那蒼白的臉色,真像落拓的流浪漢。
他太瘦了,似乎也沒什麼力氣,每回彎腰翻開草叢,重新直起腰時都有些喘,動作也變得緩慢。
是因為年紀不輕了,還是因為身體的緣故?
直到某一刻,他興沖沖回頭招手,唇角一勾,「找到了!」
葉知春沒忍住眯了眯眼。
即便他這樣落魄,這樣瘦削,也笑得比陽光更熱烈,竟叫人不敢直視。
他走回輪椅旁,重新把黃色小花放回她手心,「是這朵吧?」
葉知春低頭看花,光看輪廓都知道,很明顯,這不是剛才那朵。
她下意識想搖頭,可不知為何,也許是袁山河熱切的口吻,欣喜的目光打動了她,她臨時改變了主意,點了點頭。
這一次,她很有先見之明地握住了那朵花,不讓它被風吹走。
後來的半個下午,他們也不過是坐在太陽底下曬曬,袁山河一個人絮絮叨叨,葉知春一個字都不說。
他幾乎把花園裡的花都問了個遍,而她通通表示不知道。
最後推著輪椅,慢慢地把葉知春送回十三樓時,都快到走廊盡頭了,袁山河才說:「其實我知道,剛才那朵花不是最初那一朵。」
葉知春一怔。
「可你還是接受了它。」
「……」
走廊上,袁山河輕輕拉過她的手,掰開指縫,靜靜地看著那朵黃色小花。
「花園裡那麼多迎春,一朵飛走了,還有下一朵。」袁山河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人生也一樣,一程過完,還有下一程。一種過不了,還有下一種。」
葉知春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袁山河瘦削到刀刻似的下頜,和下巴上一片不羈的青。
男人靜靜地站在白熾燈下,伸手拿過那朵迎春,從容不迫插在她發端。
「換一種人生過過吧,葉知春,就當一次全新的冒險。」
她張嘴發出兩個單音,有些生氣,想問他知道什麼,站著說話不腰疼,灌什麼雞湯。
可袁山河好像被她生氣的樣子逗樂了,居然還笑著說:「怎麼,你不敢?」
葉知春狠狠瞪他一眼,自己動手推輪椅,頭也不回地往病房裡去了。
背後傳來袁山河的聲音:「這個眼神我看懂了,你在說,[激將法沒用]。」
葉知春停在病床前,慢吞吞回頭,一本正經點頭。
袁山河繼續翻譯:「這個眼神代表,[喲,心裡有點逼數啊]。」
葉知春:「……」
到底還是沒繃住,她笑起來。
這一笑,頭上的迎春花就掉了下來,袁山河走進來幫她撿起,「我重新幫你插上去--」
手抬到半空,被女孩緩慢地、笨拙地拉住了衣袖。
葉知春搖搖頭,小心翼翼從他手裡借過了那朵花。
「不……」她重複了好多遍這個字,最後還是沒能說出下一個字。
「不插?」
她重重點頭,模仿他的嘴型,發出了模糊的音:「不……ca。」
袁山河笑起來:「學得很快啊,再來一遍?」
「不……ca。」
「不插。」
「不ca。」
「舌頭捲起來,不cha,不是不ca。」
「不……」這一次又費了極大功夫,才說出下一個字,「ca。」
結果還是ca。
袁山河:「……」
葉知春:「……」
兩人相顧無言,袁山河只能拍拍她的頭,「沒事,下次繼續努力。」
門口的王娜小心翼翼往裡瞧,「山河哥,十四樓找你呢,說要聊聊下一輪治療的方案。」
於是袁山河很快道別走人,倒是走到門口了,還不忘回頭問一句:「上床用我幫忙嗎?」
王娜趕緊表示:「我來我來,你這身子骨,還是歇著吧!」
「那行,我明天再來找你啊。」袁山河自然地抬手揮了下,消失在病房門口。
葉知春憋半天,憋到那個身影估計都進電梯了,還沒憋出一句:「來幹嘛。」沮喪到家了。
王娜小心翼翼湊過來,「知春姐,我扶你上床?」
葉知春輕飄飄看她一眼,只一眼,王娜提心弔膽。
畢竟上一回她表示要幫助葉知春做點什麼時,葉知春就拿「怎麼你當我是廢物」的眼神冷冰冰盯著她,沒兩秒鐘就發作了。
王娜心有餘悸。
好在這回沒有,葉知春默不作聲,任由她幫忙,片刻後躺在了床上。
王娜湊近問:「還要我做點什麼嗎?」
葉知春慢吞吞抬眼看她,廢了老大功夫,說出一個字,起初不甚清晰,王娜還貼近了仔細聽。
最後才聽明白,她說的是--
「滾。」
王娜:「……」
王娜表示好的,鬆口大氣,迅速不帶回頭地滾了。
留下葉知春靜靜地躺在床上,一點點抬起手來,仔仔細細看著那朵黃色小花。
她有些困惑,有些迷茫,但說不清為什麼,耳邊仿佛還迴蕩著袁山河的那些話。
這是迎春花,是春天開得最早的花。
天寒地凍,別的花都還不敢開的時候,它已經勇敢地綻放了。
葉知春看著那朵勇敢的花,比起剛摘下來時,它已經有點蔫了,但顏色依然燦爛。
她湊到鼻端聞聞,發現沒什麼味道,想半天,最後費力地撐著身子,把枕頭抬起,將花壓在了下面。
半小時後,葉母來到病房時,意外聽見女兒在說話。
葉知春已經抗拒康復治療很久了,每次練半天練不出一句話來,就會崩潰,會大哭大鬧。
久而久之,葉母也放棄了,比起歇斯底里的女兒來說,不說話就不說話吧。
可時隔好幾個月,她破天荒看見葉知春在主動說話。
「不ca。」她說,然後又沮喪地皺起眉頭,「不……zha!」
葉母在門口站了半天,抹掉眼淚,笑吟吟走進屋:「不扎什麼?不扎針?」
葉知春死魚眼瞪著天花板,泄了氣,重重地錘了下床。
不練了!
可是當天半夜,值班護士巡房時,又一次聽見了類似聲音。
隔天,護士站都在悄悄議論:「看來公主是扎針扎怕了,大半夜都在苦練[不扎]呢……」
「什麼?公主肯練習說話了?!」
「可不是?也是可憐人,扎針扎到最不想做的康復訓練都主動做上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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