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昨日長


  七

  像是春天的第一縷風,無人知它何時來,非要瞥見了枝頭新綠,才會恍然大悟:是春天來了啊。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袁山河就是這一縷風。

  總之,等到葉知春回過神來,他已經像龍捲風一樣席捲了她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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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慚愧,她的世界小得可憐,總共也就十三層的一個單間。

  就在葉知春惆悵地看著這方天地時,袁山河削好蘋果遞給她,順口一問:「打量什麼呢?欣賞你的VIP單間有多豪華?」

  葉知春慢吞吞接過蘋果,慢吞吞張口:「小。」

  這個字她說得還算順暢。

  袁山河挑挑眉:「我說公主啊,就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吧。VIP單間都小得可憐,那我們三人間算什麼,貧民窟?」

  葉知春捧著蘋果,轉過頭來,費勁地說:「你,你……」

  你了半天,沒你出下一個字。

  袁山河替她補充完整:「我該死?我以下犯上?我罪大惡極?」

  葉知春:「……」

  她說不出下一個字來,有些沮喪,明明昨晚練習的時候是可以做到的。

  最後眼珠一轉,指指床頭的標籤:「你?」

  袁山河的目光落在那張菲薄的紙片上,那是病人的信息卡。

  姓名:葉知春

  年齡:27歲

  病情:運動性失語症

  於是他知道了葉知春想問什麼,她認真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卻只等來一句:「再不吃就氧化了。」

  袁山河指指她手裡的蘋果。

  身後的房門一開,是葉知春的母親來了。她帶著春天的花束,一邊含笑說:「小袁也在啊?」一邊為床頭的花瓶去舊換新,「你倆聊什麼呢?」

  「寧姐。」袁山河跟她打招呼,「吃蘋果嗎,我給你削一個?」

  「……不用。」

  葉母啼笑皆非,說起來,這蘋果還是她買的,這自來熟……

  所有人都習慣了袁山河的存在,包括葉知春的父母。

  起初是每天跑來十三樓,嘴上說著飯後溜達一圈,卻總在護士站彈琴唱歌,叫人想不注意都難。

  然後溜達著溜達著,總會溜達到盡頭的病房來——

  「葉知春,太陽都曬屁股了,還賴床呢?」

  ——關你屁事。

  「葉知春,出來聽歌神唱歌了!」

  ——張學友還活得好好的,有你什麼事?

  「葉知春,我聽娜娜說,你昨晚又發脾氣摔東西了?哎,要不下次你摔東西之前,知會我一聲,往我這兒摔,正好我這趟住院東西沒帶夠,從你這兒順回去也不錯。」

  葉知春拎起靠枕就朝他砸過去,被他一把接住。

  他似笑非笑揚揚那隻雛菊形狀的枕頭,「那我就笑納了啊。」

  葉知春氣急敗壞:「還,還,還……還給我!」

  說完,她愣住,袁山河也愣住了。

  躲在袁山河身後的王娜興高采烈冒出頭來,「欸,知春姐,這句講得很流利啊!」

  ……

  後來,葉知春的世界終於不止這一間小小的病房。

  在夏天來臨前,她總是坐在輪椅上,被袁山河推去醫院的每個角落,美其名曰:春遊。

  於是葉知春在夜裡的語言訓練,也逐漸從「我自己來」、「謝謝你」,變成了「呸」、「放屁」以及「你,閉嘴」。

  袁山河還帶了一隻小小的音響來,巴掌大,木質紋理,兼具收音功能。

  手拿音響走進來時,他還連上了藍牙,音響里播放著他曾在視頻里聽見葉知春彈奏的貝多芬。

  幾乎是聽見音樂的一瞬間,葉母臉色驟變。

  「拿走,快拿走……」她猛地站起來,一邊擋在葉知春面前,一邊壓低聲音不住說,「她見不得這些!」

  和音樂有關的一切,都能擊碎葉知春不堪一擊的自尊。

  袁山河不說話,只越過葉母,看向床上的人。果不其然,葉知春臉色煞白,頗有山雨欲來的前兆。

  病房裡迴蕩著母親的哀求,病人沉重的呼吸聲,和與之截然相反的悠揚樂章。

  葉知春神經質地揪緊了床單,指節發白,眼底亦泛起紅血絲,胸口大起大落。

  「走——」她重複著這個字,淚如泉湧,「走,走……」

  在歇斯底里發作起來之前,她用力捂住耳朵,一邊尖叫一邊哭泣。

  母親驀地轉身抱住她,眼眶一紅,哀哀地叫著春天,正準備伸手按鈴時,貝多芬的《命運》卻停了下來。

  袁山河低頭撥弄旋鈕,音響里忽然放起了另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唱歌的男人當年紅極一時,卻因一次舞台上事故,離開人世。

  那一年,葉知春還未出生。

  他唱著——

  誰人定我去或留,定我心中的宇宙。

  只想靠兩手,向理想揮手。

  葉知春自幼學習古典樂,並不愛聽流行歌,更何況是她出生前的老歌。

  可從劣質音響里傳出的聲音極具生命力,是狂妄不羈的,帶著一身反骨,仿佛命運的車輪軋過去,也沒能壓垮過他的脊背。

  問句天幾高,心中志比天更高。

  自信打不死的心態活到老。

  ……

  葉知春越過母親,定定地看向袁山河。

  他手持音響,靜靜地注視著她,仿佛在問:「你就只能這樣了嗎?」

  他甚至輕輕地揚了揚那隻音響,意思再明白不過。

  要留下它嗎?

  葉知春望著他,耳邊是那個男人縱情的呼喊:「我有我心底故事」,「總有創傷不退避」。

  一遍一遍。

  一遍又一遍。

  說不出為什麼,她忽然鬆開了捂住耳朵的手,慢慢地叫了聲:「媽媽。」

  母親的手才剛剛觸到呼叫鈴,忽然頓住。

  低頭,葉知春面色蒼白,卻倔強地伸出手去,接住了袁山河遞來的那隻音響。

  他像是完全沒有留意到剛才的突發事件,和往常一樣,只是溜達過來看看,揮一揮衣袖,順手留下一隻價格並不昂貴的禮物。

  葉知春艱難地問:「為,為什麼?」

  袁山河笑笑:「只是覺得,你會喜歡。」

  「為什麼?」

  「不為什麼。」他把禮物鄭重其事地放在小姑娘的手心,伸伸懶腰往外走,「大概是,在我看不見希望的時候,也曾經得到過一點力量吧。」

  希望那點力量能傳遞給你。

  哪怕只有一點。

  袁山河都走到門口了,身後第三次傳來葉知春的聲音:「為什麼?」

  他回過頭去,看見她面上還帶著未乾的淚,執著地追問一句為什麼。

  側頭瞟了眼窗外和煦的春天,袁山河笑笑,「葉知春,想不想跟我出去走走?」

  葉知春倔強地搖頭,卻聽見他說:「不是在醫院裡春遊,這次我們走遠一點。」

  搖到一半的頭頓時停下來。

  袁山河的目光落在葉母面上,禮貌詢問:「可以嗎?」

  葉母條件反射想否決,女兒卻忽然回頭望著她,黑白分明的眼。

  那句「不可以」到了嘴邊,出口卻變了調。

  送走兩人,她在病房裡坐立不安,思來想去,給丈夫打了通電話。

  葉知春的父親不可置信:「你就讓那個鬍子拉碴的男人把你女兒帶走了?!」

  「春天想去,我沒辦法——」

  「你就不怕他萬一起了壞心眼?」

  「能有什麼壞心眼呢?」葉母站在窗戶邊上,看著瘦削的男人慢慢地推著輪椅,一邊說笑,一邊走出醫院大門,「我問你,你有多久沒見過春天笑了?」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

  「他能讓你女兒笑出來,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葉父疲倦地嘆口氣,「我找人打聽過,那個姓袁的離過婚,以前又是搞樂隊,又是開什麼音像店,聽著就不像什么正經人。」

  「正不正經都是以前的事了。」葉母看著那對消失在公交車上的背影,輕聲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八

  袁山河的家並不像個家該有的樣子。

  這些年來,城市改造進行得如火如荼,老城區的四周,高樓拔地而起,將他居住的老街包圍得水泄不通。

  風吹不進來,改造也被擋在外面。

  於是這片老街區得以維持從前的樣貌:奄奄一息的平房,不怎麼隔音的紅色磚牆,大片四季蔥鬱的爬山虎,和在高樓掩映下越發不見光的居住環境。

  袁山河沒什麼力氣,上下車全靠乘客們幫忙,才把葉知春連人帶輪椅抬上去。

  葉知春可算是見到不要臉的好處了,有些人就是恬不知恥,笑得人畜無害沖人討方便,哥哥姐姐叫得可甜了。

  袁山河推著她沿著老街慢慢走時,她費盡千辛萬苦組織語言,還是問出了那句:「你,四十幾?」

  袁山河空出一隻手來,比了個一。

  葉知春回身指指剛剛離去的公交:「他,沒,三十。」

  她說的是剛才在袁山河的熱情求助下,不得不呼哧呼哧抬她下車的男子。

  「我知道啊,看那樣子就沒到三十。」

  「那,那你……&*%¥」

  後面的句子太複雜,葉知春半天沒組織好語言,熱情如袁山河,當然要幫她補充完整了。

  「那我怎麼叫他哥?」他笑起來,漫不經心的樣子像只貓,「求人嘛,當然要嘴甜了。」

  說話間,他要推葉知春上一個小坡,知道自己力氣不夠,袁山河爽快地側身拉住一個胖乎乎的男大學生,「哥,幫個忙?」

  葉知春:「……」

  被推上坡的全稱,她的腦子裡都在反覆循環。

  ——這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魅力,不當乞丐可惜了。

  ——要是這個世界有人能靠沿街乞討發家致富,非袁山河莫屬。

  可惜她表達不出這麼複雜的句子,否則腦子裡的彈幕都能念上一整天。

  袁山河的家很老舊,居然是捲簾門。

  他拉帘子時頗為費勁,中途歇了好幾下,直到確定捲簾的高度可容輪椅進出,才氣喘吁吁鬆開手。

  令人意外的是,屋內別有洞天。

  這根本不像個家,更像是個……大倉庫。

  不,說是倉庫也不盡然,倉庫不會拿來堆放這些東西。而這個地方,四面牆上都是內嵌式櫃體,柜子里密密麻麻擺滿了碟片。

  上一次看見DVD、VCD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葉知春張大了嘴,看著這一室舊物。

  而在房子中央,她看見了電鋼琴、吉他、貝斯、架子鼓……琳琅滿目的樂器。

  葉知春說不出話來,這次不是病的原因,就連大腦里也空空如也。

  這是家?

  竟然真有人住在這種地方?

  她推著輪椅,慢慢地來到一面牆前,仰頭一排一排看過去。

  周星馳,王家衛,王晶,徐克,吳宇森。

  ——香港電影。

  《教父》、《肖申克的救贖》,《海上鋼琴師》,《西西里的美麗傳說》……

  ——都是經典。

  「為什麼?」她怔怔地問。

  「我沒說過嗎?」袁山河笑笑,來到她身邊,「我以前是開音像店的。」

  「為什麼?」

  「因為我不愛讀書啊,讀完高中,沒考上大學就去了技校,這在我那個年代很常見。」

  袁山河打開了話匣子。

  那時候國企還算欣欣向榮,很多人讀完高中,學門技術,就能端上鐵飯碗。可他一身反骨,偏偏不愛這鐵飯碗,看了點香港電影,就摩拳擦掌學古惑仔們,想自己闖蕩。

  可最終也沒闖出個名堂來,開了個小小的音像店,當了個帥氣老闆。

  他說這話時,站在一旁眯眼笑,沖葉知春神神秘秘說:「你別看我現在這副模樣,以前我真挺帥,十里八街出了名的大帥哥。」

  屋子裡光線不好,他也沒開燈,半開的捲簾門外透進夕陽餘暉,為他的側臉隴上一層影影綽綽、不甚清晰的光。

  葉知春的心裡也浮起一縷模糊的念頭。

  不知為何,在他的描述里,那個把日子過得自在又隨意的浪子,絕不會比今天的他更好看。

  這種念頭叫她嚇一跳。

  等等,他好看嗎?

  這樣鬍子拉碴的老男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角的皺紋一笑起來就變成褶子,眉心也有無須緊蹙就顯形的滄桑。

  可當他回過頭來,接觸到那樣深邃又溫和的眼神,葉知春又確信了。

  他的確是好看的。

  有些人擁有美麗的皮囊,可坐下來淺談片刻,就會令人倍感失望,因為乏味的靈魂不足以激起深入交往的興趣。

  可有些人像埋在地下的酒,表面陳舊,不起眼,揭開蓋子後卻能聞見歷久彌新的香氣。

  葉知春聽見胸腔里有些激烈的心跳,這才意識到周遭有些過分安靜了。

  她移開視線,指指那些樂器。

  「它們呢?」

  「哦,後來有了網絡,有了電腦,你也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下場。」他笑著看看滿牆的舊物,「只是我還捨不得扔,都是當初辛辛苦苦到處背回來的寶貝呢。」

  離開輪椅,他走到那堆樂器中央。

  「後來,我就開始玩樂隊,租碟子的人越來越少,泡酒吧的越來越多。我乾脆白天看店,晚上去酒吧駐唱。」

  男人有雙漂亮的手,修長,指節分明,可惜如今上了年紀,又過於消瘦,像是失去水分、逐漸乾枯的竹子。

  那隻手輕輕拂過樂器,最後,袁山河帶著一抹笑轉頭問:「想聽哪個?」

  葉知春慢吞吞組織語言,一分鐘後吐出一句:「小提琴。」

  袁山河:「……」

  袁山河:「Open your There is not……」卡頓兩秒,他說,「小提琴。」

  葉知春笑噴了。

  「怎麼,不知道小提琴怎麼說很丟人?」

  葉知春點頭。

  「那你說給我聽。」袁山河彬彬有禮,不恥下問。

  葉知春立馬張嘴,可惜嘴跟不上大腦,Vi了半天,沒發出Violin。

  沮喪!

  袁山河哈哈大笑:「大哥不說二哥啊,咱倆誰也不知道小提琴怎麼說。」

  這回,葉知春無需思考,張口就來:「放屁!」

  這話跟袁山河說得多了,已成條件反射,無須組織語言。

  既然她不選,他就替她選了。

  袁山河拿起貝斯,清清嗓子,「下面,有請全場最帥的袁山河,為大家帶來現場表演——」

  他唱的依然是Beyond。

  前面是哪方誰伴我闖蕩

  沿路沒有指引若我走上又是窄巷

  尋夢像撲火誰共我瘋狂

  長夜漸覺冰凍但我只有儘量去躲

  ……

  其實你與昨日的我活到今天變化甚多

  貝斯聲音激昂,唱到盡興,他忽然放下貝斯,又拿起了電吉他,玩了一小段後,又改換鍵盤。

  葉知春從前沒有見過這樣的袁山河。他們相識太晚,從認識那天起,袁山河就是個人見人愛的樂觀大叔,說著好笑的話,眼裡是一片和煦的春。

  驚鴻一瞥,她似乎看見了昔日風華正茂的袁山河。

  他也有過彷徨與放縱。

  他也曾活得顛沛流離,沒心沒肺。

  葉知春怔怔地望著他,聽他唱歌,聽他因氣力不足而聲音沙啞,看他明明一身倦意還硬撐著要唱完一整首歌。

  最後,在破了好幾個音後,他坐在架子鼓前,停止了歌唱,奮力地打起鼓來。

  一支歌而已,卻好像要了他的命,滿頭是汗。

  這時候明明已沒有歌聲,葉知春的耳邊卻還迴蕩著他唱過的一字一句:

  陪伴度過黑暗為我驅散寂寞痛楚

  期待暴雨飄去便會衝破命運困鎖

  她看見他素來溫柔深厚,像是看破人生的眼底,終於也有了不甘與怨懟。

  原來他們都有不甘,只是表現方式不同:她總在歇斯底里的爆發里表達不滿,而他藏得更深,只在這難得的一刻,在只屬於他自己的天地,才用揮汗如雨來詰問命運的不公。

  當袁山河精疲力盡,扔了鼓架,一屁股坐在地上時,抬起頭來,忽然一怔。

  他本想沖輪椅上的姑娘笑一笑,說句「見笑了」,或者「果然老了」,可抬眼對上那張淚流滿面的臉,到嘴邊的玩笑話如春冰瓦解。

  「怎麼哭了?」他強支著身體站起來,慌慌張張走到輪椅前,蹲下身來,摸摸包里,沒找到紙巾,只能小心翼翼伸手替她擦眼淚,「別哭啊,這歌不挺勵志的嗎?」

  下一句:「還是我唱得有這麼難聽,都給你難聽哭了?」

  葉知春低頭看著他,她坐在輪椅上,高他一個頭,他像虔誠的信徒,匍匐在地。

  你看他,不管什麼時候都能說出這樣動聽的話,開著玩笑,插科打諢間便有無盡溫柔。

  她相信袁山河年輕時是個英俊多情的浪子,在他寥寥數語一筆帶過的歲月里,多少人前赴後繼,多少痴心錯付。

  很難去描述此刻的感受。

  她既遺憾於自己不曾趕上那段意氣風發的輕狂,又欣慰於能見識到他百川歸海的滄桑。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捲簾門外,夜色溫柔,風在一旁探頭探腦。

  葉知春感受著男人溫熱的指腹,奇怪,明明是乾枯的指尖,觸到她的面頰時,卻又枯木逢春的力量。

  它溫柔地,不容置疑地擦乾她的眼淚,將百川歸海後的平靜也傳遞給她。

  袁山河像哄小孩似的,輕聲說:「不哭,不哭了啊。」

  葉知春閉了閉眼,點頭,重新睜眼時,看見袁山河費力地站起身來,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越過她,從柜子上摘下一張碟片。

  「看部電影?」

  他笑得那樣輕快,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麼痛苦,仿佛剛才的歌聲里從未有過不甘。

  《托斯卡納艷陽下》,這是他選的片子。

  他打開一旁的門,將她帶進了放映室,在那逼仄的空間裡,只有一張破舊的皮沙發,牆上是一整面幕布。

  葉知春很久沒有看見過DVD機了,小小的機器吐出驅動來,吞納了菲薄的碟片,發出嗡嗡聲響。

  袁山河扶著她,兩人一起用力,費了老大力氣才把她弄上沙發——「輪椅坐久了不舒服。」

  然後他快步走出門,在電影正式開始前,又拎著些吃的喝的回來了。

  果凍,瓜子,巧克力,餅乾,薯片……一些年輕人會吃的東西。

  他坐下來時,沙發凹陷,雙人座並不算寬敞,他的手碰到了葉知春的手。

  葉知春渾身一僵,像是被火星燙到,可側頭打量,卻發現袁山河似乎壓根沒注意到這一遭。

  電影開始了。

  她有多久沒看過電影了?說不清。

  片子很文藝,稍顯平淡,後來再回憶,依稀記得是一個婚姻失敗、事業遇到瓶頸的女作家踏上流浪之旅,最後治癒了心靈,收穫了靈感的故事。

  可當下,葉知春有些心不在焉。

  她能感知到身側的任何一點動靜,甚至是輕微的呼吸,偶爾短促的一聲輕笑。

  很多年以後再回想起來,關於這場電影,葉知春只記得一些碎片。

  比如,年輕的戀人在艷陽下練習接吻,穿黑裙子的女人在噴泉里翩然起舞,盛放的花園裡人們縱情歡笑,從廣場上悄然經過時無意間驚起的一群白鴿。

  最後,光影消散,畫面定格。

  她的眼前只有袁山河。

  他側過頭來,唇邊掛著一抹鬆散的笑,問她:「你覺得怎麼樣?」

  怎麼樣?

  葉知春慢慢地開口,慢慢地說:「謝謝。」

  袁山河一愣,卻沒問她為何道謝,只是笑得更燦爛了,擺擺手說:「不客氣。」

  很久很久以後,在葉知春能夠像正常人一樣交流,只要她不說,就沒人知道她曾經得過失語症的時候,被問及這場病帶來的最大遺憾,她總會沉默不語,腦子裡永恆復現的卻是眼前這一幕。

  她總會止不住地想,如果那時候她能夠多說一點就好了。

  袁山河真的明白她在謝什麼嗎?

  也許他只是單純以為,她在感謝他帶來回家,觀看這場電影,所以才那樣漫不經心地回答說:「不客氣。」

  不,不止這些。

  實際上比這要多得多。

  葉知春在這一生里感謝的人或事並不多,她從來都相信自己是有天分的人,靠努力就能達成大部分的願望,所以沒什麼可感謝的,要謝就謝自己。

  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帶走了她引以為傲的天分。

  也許是老天爺不肯繼續眷顧不知感恩的人吧,她曾經這樣想,直至遇見袁山河。

  她要謝謝他在這個春天走進她支離破碎的人生;謝謝他伸手拉她一把,無人知道她已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謝謝他用那些她曾經看不起的通俗歌曲給她帶來些許慰藉;謝謝他的陪伴,不論是一場電影,還是那些被稱為「春遊」的短暫午後。

  在電影落幕時,葉知春定定地看著袁山河。

  他這樣落拓,這樣疲倦,這樣一無所有,卻又好像擁有全世界。

  她真羨慕他。

  接觸到那雙眼睛,就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

  葉知春這樣想,也這樣做了,她忽然伸手,揪住男人的衣領,橫衝直撞地親了上去。

  也許是她的眼神太熱烈,袁山河竟好似有幾分預感,下意識偏了偏頭。於是這一親沒親對地方,溫軟的唇瓣抵在了他的左邊下巴上。

  胡茬刺痛了葉知春。

  這一舉動震懾了袁山河。

  她嘶的一聲,倒吸一口涼氣,退回原位。

  他腦子裡斷了根弦,好半天才轉頭看著她。

  誰也沒說話。

  DVD機還在嘶嘶地叫著,拼命提醒觀眾觀影結束,該換片了。可觀眾們充耳不聞,各自有各自的心事。

  窗外是一個春天的夜晚,溫柔得像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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