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相見歡
十一
相處過程中,也不總是只有愉悅,磕磕碰碰的時候也不少。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比如四月初,天氣越發熱了,葉知春鬧著要吃冰淇淋。
袁山河的視線從屏幕上移到她面上,「人家不吃你不吃?」
沒錯,電影裡的男女主角在義大利遊街轉巷,半分鐘前,正好坐在路邊的咖啡館外,要了一隻椰子冰淇淋。
「反正,我要吃。」
「不許吃。」袁山河板起臉來,「上個月生理期,疼得死去活來的是誰?」
「不知道,可能是隔壁的王二麻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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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沒有王二麻子,只有倆老太太,一個叫王紅霞,一個叫李德芳。」
葉知春:「……」
可把他能的,連隔壁老太太的閨名都摸得一清二楚。要不是這名字太有年代感,她都懷疑那倆不是老太太,是什麼曠世佳人。
葉知春:「我生理期,這不,還沒到嗎?吃一吃,也不要緊!」
袁山河眯起眼來,「是嗎,還沒到?你仔細算算日子呢?」
葉知春記不太清了,住院的日子每天都差不多,誰記得今天是星期幾,幾月幾號啊?
她側身去夠床頭柜上的檯曆,手還沒碰到東西,就聽見袁山河準確無誤地報出日期:「上個月是17號,今天都18號了,你家親戚遲到了。」
葉知春:「……」
被人戳穿,冰淇淋是吃不成了,按理說,她該惱羞成怒的。
可她一點也生不起氣來。
她縮回手,努力克制住蠢蠢欲動、想要彎起的嘴角,眼神瞄了眼屏幕。
電影裡的場景已經切換到了夜晚,男女主角躺在草坪上喝酒。
她慢吞吞說:「那,那我想,喝酒。」
「小小年紀喝什麼酒?」袁山河很有長輩風範,眉頭一皺。
葉知春反問:「這個年紀,不喝酒,那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你,埋在地下,人家澆在,你頭上?」
袁山河:「……」
他頭疼地從柜子里拿出一包桂圓紅棗茶來——這還是上個月她痛經時,他去對面超市買來的——泡好後,他把杯子往葉知春懷裡一塞。
「喝你該喝的東西,別的,想都不要想。」
葉知春撇嘴:「你可真,不解風情。」
袁山河:「話那麼多,還看不看電影了?」
「當初,要人家,練講話時,就說人家,談吐文雅。」葉知春開啟碎碎念模式,「現在嫌人家,話多了,不想聽了?」
袁山河頭一次懷疑,鼓勵葉知春好好做語言康復訓練,可能是在折磨自己。
但他也意識到,比起他的一成不變、正兒八經來,葉知春年紀輕輕,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她一天一個變,昨天想吃火鍋,今天想吃冰淇淋。昨天提議去電玩城打遊戲,今天又說想見識一下蹦迪。
對於這些,袁山河已經力不從心。
他更想靜靜地坐在太陽底下,看看春末的花,吹著暖洋洋的風,什麼也不做,日子就很美好了。
所以他總在拒絕葉知春。
「到我這個年紀,腸胃經不起造啦。」
——所以火鍋免談。
「電玩城不適合四十歲的老人家,畫風實在不匹配。」
——一起打電玩的心愿也落空了。
「蹦什麼迪啊?你這腿,我這歲數,上一秒咱倆在蹦迪,下一秒人家在咱們墳頭蹦迪。」
——蹦迪是不可能蹦迪的。
在第一百零一次許願落空後,葉知春生氣了。
除了拒絕和搖頭,這人沒有別的反應了。
住院的日子這樣枯燥,她每天每天地做著康復訓練,他就不能稍微縱容一下她,滿足一點她小小的心愿嗎?
可袁山河第一百零二次拒絕了她。
葉知春生氣地說:「你真無聊!」
「是沒你有趣。」
「那你為什麼,不活到老,學到老?」
「太老了,學不動了。」
袁山河回答得懶洋洋的,氣得人牙痒痒。
葉知春越看越生氣,把頭擰到一邊,「你走吧,我不想,理你了。」
那隻倔強的後腦勺顯得有些幼稚可笑,但袁山河不願和她爭辯,乾脆站起身來往外走,「行,那我走了。」
就這?
說走他就走,怎麼,趕著闖九州?
葉知春生氣地砸了個抱枕過去:「走吧走吧,走了就,別回來!」
「我再也不,理你了!」
「理你我是豬!」
話音剛落,虛掩的窗外躥進一隻迷路的蝙蝠,咯吱咯吱扇著翅膀在天花板上瘋狂打轉,沒頭沒腦的。
於是,在那句「理你我是豬」出口不到五秒鐘後,有人失聲尖叫起來,一口一個「袁山河」,「袁山河你快回來」……
已經走出病房的袁山河以光速回到床邊,隨手抄起一本雜誌,握成一卷,仗著身高優勢,沖蝙蝠輕輕一揮,沒幾下就將它趕了出去。
葉知春心有餘悸縮在床上,抬頭看見袁山河揶揄的笑意,騰地一下紅了臉。
袁山河不急不慢反問:「理我你是豬?」
葉知春瞪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後來他還是坐下來了,不再追問先前的事,指指播到一半的電影,「還看不看了?」
「看,幹嘛不看?」
只是心思到底不再電影上了,過了一會兒,葉知春悶悶不樂地說:「除了,看電影,就是看電影。袁山河,你還有沒有,一點,活著的樂趣啊?」
「看電影怎麼了,電影不好看嗎?」
「你又不是,老人家,怎麼只會窩著,看電視?」
「我四十一了,不年輕了。」
葉知春動了動嘴皮子,嘀咕道:「四十一,怎麼了?你數學,不好嗎,不就是第二個,二十歲?」
不等袁山河說話,她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對,是二十一歲,比我還,小六歲呢。」
袁山河啼笑皆非望著她,「誰教你這麼算數的?」
「沒人教我。」葉知春揚起下巴,「舊遊無處,不堪尋。無尋處,只有,少年心。」
她說話越發利落了,話與話之間的間隔越來越短,甚至能流暢地背出宋詞來。
袁山河很敏銳地捕捉到小姑娘眼底的情緒,她若無其事地說完這句,不經意地打量他,似乎想看他的反應。
他露出輕快的笑意,低低地笑出聲來。
「厲害啊,葉知春,都能吟詩作對了。」
「你知道,這首詞嗎?」
袁山河搖頭,「不知道。」
原本想說出詞牌名的,葉知春頓了頓,調轉話鋒:「不知道,就算了,不要緊。反正,就是告訴你,年紀不是問題。」
袁山河靜靜地望著她,心想,那什麼才是問題?
是這差距懸殊的文化水平,兩人之間不對等的人生經歷,還是這一身病?
偶爾,袁山河會想起在天台上第一次看見葉知春的場景。那時候他在接受化療,一點力氣都沒有,也碰不得金屬。
手指摁在琴弦上,渾身都會麻。
而葉知春從輪椅上摔下來,孱弱地倒在地上,掙扎無門。
他們像這世間苟且偷生的蜉蝣,都用不著驚濤駭浪,一陣風來,就能掀翻他們。
可不過一個春天的功夫,兩人的境地截然不同。
他一天比一天衰弱,而葉知春卻像是樹上發出的新芽,在這個春日活了過來,欣欣向榮。
被他帶著四處奔波,她的臉色已不似從前蒼白,雙頰有了暖色調。
近日吃了不少肉,癟下去的臉蛋也重新被膠原蛋白撐了起來。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裡有了色彩,有了光芒,有了不服輸的勁頭,與重新燃起的對人生的渴望。
袁山河望著這樣的葉知春,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年紀的確不是問題。
可真實的問題卻要遠比這要殘酷得多。
十二
這幾日,袁山河來得不勤快了。
往日總會端著午飯來找她,這兩天卻半下午了才看得見人,來了也心不在焉,沒精打采的。
今天更離譜,這都下午五點了,還不見人影!
葉知春悶悶不樂坐在病房裡一整天,康復訓練也不認真做。李醫生敲敲黑板,不滿地提醒她好幾次,她乾脆躺下說:「我要睡覺了,今天,不練了!」
不知第幾次看表,最後,葉知春忍不住了,爬起來,自己坐上輪椅,推著車輪去找袁山河。
經過醫生辦公室時,她聽見了熟悉的聲音,是母親和她的主治醫生在說話。
「那她什麼時候能出院呢?」
「照這個速度,應該很快就能出院了。」李醫生笑著說,「雖然現階段還在坐輪椅,但其實有支架的情況下,她也能站起來走路。」
「那回去之後,康復訓練怎麼做呢?」
「每天在家練,一周來醫院兩次,我們系統地再引導一下就行。」
李醫生說,再觀察一兩個月吧,如果恢復情況良好,就批准葉知春出院。
聽見這話,葉知春的表情漸漸凝固。
她可以……出院了?
下一秒,從辦公室出來的母親撞見了她,面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春天,你怎麼出來了?」
母親蹲下身來,緊緊握住她的手,「你聽見了嗎,醫生說你快要出院了!我們快要出院了!」
很快,母親察覺到哪裡不對。
葉知春沒有笑,甚至,她木木地抬起頭來,四目相對時,她的眼裡是一片曠野,荒蕪而寂靜。
「能出院了,你,你不高興嗎?」母親放輕了聲音。
葉知春沒說話,慢慢地掉轉方向,推著輪椅往來時的路走。
她沒有再去找袁山河,而是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這一夜,袁山河沒有來找她,她也沒有去任何地方,只是靜靜地縮在床上,一句話也沒有說。
母親很有沒有這樣擔驚受怕了,陪了她一夜,試圖和她說說話。
可葉知春一個字也沒回答。
不,不止今夜,從第二天開始,葉知春也不再說話。甚至,她連床都不下了,拒絕接受康復訓練。
不論母親如何苦口婆心,不論醫生怎麼鼓勵,她故態復萌,重新縮進殼子裡,誰逼她都沒用。
母親無計可施,轉頭上了十四層,找到了正在輸液的袁山河。
病房裡久違的安靜,畢竟有袁山河在的地方,從來都熱鬧,充滿歡聲笑語。但這兩日他狀態不佳,閉眼安靜地躺在床上,眼瞼下是一片淤青。
「小袁,你不舒服嗎?」葉母都走進病房了,袁山河也沒發現。
要不是他胸口還有呼吸時的起伏,看這臉色,這瘦骨嶙峋的樣子,簡直叫人懷疑他已經死了。
直到女人輕聲叫他,袁山河眼皮一動,緩緩睜開。
「葉姐?」他的聲音有些粗啞,沒什麼氣力的樣子,「您怎麼來了?」
「我——」他都這樣了,葉母不好意思開口,只能先問,「你這是怎麼了?」
「不好意思,我這會兒坐不起來。」
袁山河很有禮貌,先為自己只能躺著說話道歉。新一輪的化療換了藥,他的反應也更大了,床邊的扶手是金屬製品,稍微碰一下,整個人就天旋地轉,像被電擊了一樣。
葉母趕忙說:「你躺著就好,躺著就好……」
從女人慾言又止的神情里,袁山河看出了什麼。
「葉知春怎麼了?」他問。
葉母眼圈一紅,手足無措說:「我也不知道她怎麼了,這兩天忽然一個字也不肯說,也不接受康復治療了……」
「您慢慢說,怎麼回事?」袁山河勉力打起精神,想支著床坐起身來,但第一下沒撐住,又滑了回去,一陣天旋地轉。
他閉上眼睛緩了一會兒。
女人伸手來扶,「我幫你——」
「不用。」袁山河輕輕推開她,自己強撐著坐起來,「我沒事。說吧,葉知春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啊,明明是好事。醫生跟我說,照她的恢復速度,應該很快就能出院了。可這話叫她聽見,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就變回從前的樣子了……」
葉母著急,可看見袁山河這模樣,到底也不好讓人強撐著下去勸導女兒。
她不安地問:「小袁,你,你這是怎麼了?看著狀態不好啊。」
袁山河還是溫和地笑笑,一邊說不礙事,一邊抬頭看液體。
剛巧,護士端著盤子進來查房,他側頭問:「小趙,我還剩幾瓶液體?」
叫小趙的護士看了眼葉母,不大高興地說:「多著呢,別想溜號。」
「多著呢是幾瓶?」
「記不清了,要回護士站看看才知道。」小趙一本正經說。
葉母也察覺到小趙對她有情緒了,頓了頓,不尷不尬地說了幾句客氣話,要袁山河好好休養,身體最重要。只是離開時,她無論如何還是沒忍住,在病房門口停下來。
「小袁,等你好點了,能不能……」
「我一會兒就去看看她。」袁山河溫柔地將她未說完的話補充完整。
小趙跺腳,「看什麼看啊,還看?山河哥,你先看看你自己吧!」
葉母離開時,小護士還一直在念叨。
「自己的身體不要啦?樓下那位公主是你誰啊?」
「人家倒是越來越好,都快出院了,你自己瞧瞧你給折騰成什麼樣子了?」
袁山河說:「沒人折騰我,是我自己不中用。」
「才怪。莊醫生明明讓你別到處跑,別亂吹風,要是著涼了你受不了。你倒好,三天兩頭推著人家瞎晃悠,這下好了,一個小小的感冒就把你給弄趴下了……」
「那也是我自己馬虎,跟人家沒關係。」
「誰信啊?那可是公主,一天到晚除了瞎折騰人,她還會幹什麼?上次還把娜娜弄哭了,依我看——」
「小趙。」袁山河打斷她,從容的語氣里流露出不容置疑的果決,「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不關葉知春的事。」
他沒有加大音量,也沒有說什麼不客氣的話,但抬頭時那一個眼神,看得小趙怔了怔。
袁山河:「謝謝你,小趙。麻煩你幫我看看,液體還剩幾瓶。」
小趙沉默了一會兒,嘴裡慢慢地蹦出兩個字:「沒了。」
「沒了?」
「嗯,這是最後一瓶。」
「謝謝你啊,小趙。」
「不用謝。」
小趙端著盤子往外走,走到一半,回頭看了眼。那個男人已經很孱弱了,他們都知道,他這身子骨,一場感冒都可能要了命。
可他居然還在調快輸液速度。
她氣得沖了回去,把盤子往床頭柜上一放,哐當一聲。
「山河哥,你幹什麼啊?輸這麼快,你不暈啦?」
「慢也暈,快也暈,那不如早點輸完。」袁山河還是一如既往的樂觀。
「我看你就是想早點輸完,早點下去看那位公主!」
袁山河攤手:「沒辦法,只有我能治得了她,當然要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
小趙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卻沒說出口來。
你治得了他,可誰治得了你呢?
夜裡十點半,袁山河輸完最後一瓶液體,慢慢地,慢慢地戴上枕頭下面的線手套,這才扶住金屬扶手,費勁地爬起來,挪下床。
春末的夜晚已經很暖和了,但他卻渾身寒意,離了被子,直打哆嗦。
他從床尾拿起外套,披在身上,先去了趟廁所。
鏡子裡的人臉色發青,嘴唇毫無血色,看著像鬼一樣。
袁山河嘆口氣,拿起剃鬚刀,先把下巴上的胡茬颳得乾乾淨淨,然後洗了把臉,用力拍拍臉頰。
連拍好幾下,顴骨上才有了一點血色。
他仔細打量,覺得能見人了,才推門走出去。
哎,十三樓,也就兩天沒去,公主怎麼又出岔子了?
他就知道那丫頭花樣多。
袁山河笑笑,一邊搖頭,一邊想,算了算了,姑娘家長那麼好看,難免有點嬌氣的毛病,矯情點就矯情點吧。
是夜,葉知春正在被窩裡emo,忽然聽見吱呀一聲,病房的門被人推開。
她以為是母親又回來了,正心煩意亂時,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喲,是誰又惹我們公主不高興了?」
袁山河?!
葉知春一驚,倏地回過頭來,下一秒,又驚覺自己正在進行無聲的反抗,不能搭理任何人。
她又狠狠回過頭去,繼續把自己埋進被窩裡,裹成球。
只是,到底心亂了。
原本還在emo,這會兒忽然就開始胡思亂想,腦子裡的念頭一個接一個。
糟糕,今天沒洗頭!
下午哭過一場,這會兒眼睛都腫著呢。
偷偷摳一下眼屎,啊,真的有!
左邊也摳摳……
在這樣紛亂的念頭裡,她聽見腳步聲逐漸靠近,袁山河立在床邊,聲音裡帶點笑意。
「問你啊,是誰惹你生氣了?」
持續兩天的無聲抵抗,葉知春像甘地一樣,非暴力不合作,誰來也別想激起她半點反應。可在袁山河面前,居然一分鐘都沒堅持到,裹在被子裡悶聲悶氣喊了句:「還能是誰?」
是誰惹了她,心裡沒點數嗎?
下一秒,她聽見袁山河笑意漸濃:「哦,原來是我啊。」
他伸手拍拍她的背,「有氣就要撒出來,憋著幹什麼?氣壞了自己不值當。」
下一句:「來,人肉沙包已就位,公主請撒氣。」
葉知春想笑,可一回頭就紅了眼圈。
她把他的手重重拍開,怒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下一句帶上了哭腔,氣勢也弱了下去。
「袁山河,你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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