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間好


  十

  葉知春活過來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人活著就離不開衣食住行,過去一整年,葉知春不曾在意過吃什麼,穿什麼,住的只有病房,坐在輪椅上哪都去不了。

  而今,一切都因袁山河的出現而改變。

  衣——

  葉知春第一次對母親提出要求:「媽媽,明天給我帶一條裙子來吧。」

  母親一怔,「裙子?」

  「我不想總穿病號服。」

  母親張了張口,還未來得及說什麼,就看見女兒側頭望著和煦的窗外,「天氣暖和了,我想穿裙子,最好是淺綠色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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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這話時,她不自覺彎起嘴角。

  隔日,葉知春穿上了母親帶來的綠裙子。

  袁山河來病房找她時,她正費勁地攀住扶手,一點一點往前挪動僵硬的腳。視線接觸到那身淺而明亮的綠,袁山河一怔,停在病房外。

  褪去條紋病服,葉知春不再是個病人。

  她和這個年紀的所有女孩子一樣,即便不施粉黛,也閃耀著青春的光彩。

  綠裙子是舊衣服了,過去合身,如今略顯寬大。她一動,裙擺激盪,像朵綻放的花。

  袁山河一時沒能踏進病房,失神好一陣,直到葉知春腳下虛浮,身子一晃,他一個箭步衝上來,在她跌倒前抱住了她。

  可惜他也瘦得可憐,扶不住,最後兩人雙雙倒在地上。

  好在袁山河很有紳士風度,下意識當人肉墊子,葉知春倒在了他的腿上。

  兩人同時叫出了聲。

  四目相對時,袁山河揉著屁股,問:「我墊在下面,你叫什麼?」

  葉知春也揉屁股,「墊下面,什麼用?這麼瘦,硌得我,屁股疼。」

  她講話越發流利了,雖然只能三個字三個字地念,像小孩兒念三字經似的。

  袁山河又好氣又好笑:「所以還是我不對了?」

  「那可不?」

  「我說公主,你可真不講道理。」

  「你都說,我是,公主了——」某人翹尾巴,「公主,講什麼,道理啊?」

  「是是是,公主不需要講道理,活該我當人肉墊子。」袁山河失笑,「敢問公主,打算什麼時候起來?我這麼瘦,你不嫌硌屁股了?」

  葉知春這才發現自己還坐在人家腿上,面上一紅,攀住扶手,手忙腳亂想站起來,最後還是在袁山河的幫助下才站起身。

  她留意到袁山河多看了兩眼裙擺下方。

  因為長期坐輪椅,腿上的肌肉早已萎縮,裙擺下露出兩隻纖細的腳踝,像小雞爪子似的。

  葉知春心頭一跳,下意識扯動裙擺,想要遮住它們。

  自卑,慌亂,懊悔,諸多情緒湧上心頭。

  真可笑,她怎麼會想要穿裙子?這樣的腿,這樣畸形的身體,她憑什麼穿裙子?

  握住裙擺的手忍不住發顫,葉知春強裝鎮定,卻遮掩不住瞬間低落的情緒。

  直到有人伸出手來,輕快有力地握住她的手,將它拉離裙子。

  兩人的體溫形成鮮明對比,大的那隻滾燙,小的那隻冰涼,還帶著顫意。只是說來奇怪,在他握住她的那一瞬間,她的手奇異地不抖了。

  像是紅日初升,春冰瓦解,他用一片旭日融化了她。

  袁山河對她說:「很好看。」

  「裙子很好看,你也是,葉知春。」

  並不是什麼熱情洋溢的讚美,在過去的日子裡,追她的男性不計其數,每一個都有比這更動聽的話語。

  但沒有哪一句,沒有哪個字,比這樣平實的讚美更令她動容。

  葉知春望進那雙眼底,看見一片坦蕩的真摯。

  不知為何,明明是喜悅的時刻,她忽然眼眶一熱,幾欲落下淚來。

  食——

  生病之後,葉知春毫不在意自己吃下些什麼。事實上,她經常情緒失控,動輒打翻餐盤,抗拒進食,病房裡永遠一片狼藉。

  不知什麼時候起,她開始在意自己每天吃了些什麼。

  大概是袁山河對她說:「女孩子太瘦不好看。」她便下意識從餐盤裡挑肉吃。

  他捧著從食堂打來的飯菜,一一擺在她的小餐桌上。

  葉知春一看就皺眉,不滿地敲盤子:「不吃,苦瓜。」

  「我吃。」

  「也不吃,菠菜。」

  「我吃。」

  「,真多。」

  「你吃蛋,我吃,行了吧?」

  葉知春翹起嘴角,把那盤紅燒肉往自己面前扒拉扒拉,「這個,我的!」

  袁山河哈哈大笑,「你的你的,都給你。知道你愛吃肉,特意多打了一份。」

  他的大腦里大約有一隻小本子,上面鉅細靡遺寫滿了《葉知春的喜好與厭惡清單》。而他本人極具科學精神,總在留心觀察她對待一切事物的反應。

  會在水果盤裡只剩下木瓜時,總結道:「哦,喜歡草莓和蜜瓜,不愛木瓜。」

  於是下一次,他會把盤子裡的木瓜都吃掉,只留下草莓和蜜瓜。

  他看出她不愛吃蔬菜,一邊說「不吃蔬菜可不行」,一邊絞盡腦汁每天換著種類打菜,像科學家做實驗一樣,今天試小白菜,明天試苕尖,後天試南瓜葉子……

  最後總算發現,葉知春勉為其難能接受娃娃菜,理由是「娃娃菜,沒什麼,味道」。

  最討厭的蔬菜是豌豆尖,理由也很可笑——「豌豆尖,太有,性格。煮在,湯里,湯里,都是它,的味道,炒進菜里,肉都被,它污染。」

  袁山河:「……」

  真不愧是公主。

  他把她喜愛的東西都堆在她面前,而她不愛吃的,他統統笑納。

  其實葉知春並沒有這麼講究,過去學琴,常在國外,只要能填飽肚子,哪有那麼講究?但她像個頑劣的孩童,心知肚明只要哇哇大哭,大人就一定會給糖吃。

  於是她任性地挑三揀四,每當看見袁山河妥協的表情,舉手投降的樣子,心情就像中了□□。

  住院以後,人生只剩下一片晦暗,而袁山河是一束光。

  他將她照亮。

  住——

  病房就是病房,再昂貴,再豪華,也改變不了它是病房的事實。

  葉知春在這裡呆了一整年,聞到空氣里的消毒水味道就想砸東西。

  可是漸漸地,它也因為袁山河的存在變得可愛起來。

  起初他抱了只公仔來,神氣地放在她的床頭,「喏,拿去。」

  「這是——」

  「醫院對面的便利店新進了娃娃機,我剛抓的。」

  「厲害。」葉知春豎起大拇指。

  「是吧?我也覺得自己挺厲害。」

  袁山河很樂觀,誇他兩句就能上天,可惜葉知春慢吞吞問了句:「抓了幾次,抓著的?」

  肉眼可見,袁山河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間,然後雲淡風輕說:「沒幾次。」

  「沒幾次,是幾次?」

  門外的王娜端著盤子走進來,嘻嘻一笑:「我聽說也就三四十次吧。」

  袁山河:「……」

  葉知春噗嗤一聲笑出來,「聽誰,說的?」

  王娜指指樓上:「我之前在十四樓輪科呢,認識不少人,聽王叔說的。他說山河哥抓娃娃的時候,他正好去買牛奶。」

  王娜模仿王叔的語氣,粗聲粗氣說:「我問那小子,是不是準備在娃娃機前頭傾家蕩產了,他跟我說,『老子不信邪了,今天非要抓』——」

  話音未落,袁山河拎著王娜的衣領往外走,「娜娜,跟我出來談談心。」

  病房裡傳來葉知春快樂的大笑聲,很久很久都沒有停下來。

  於是袁山河站在病房外,看著王娜皺著小鼻子沖他討好一笑,「哎呀,不是故意損你的啦,別生氣,別生氣哈!」

  忽然就氣不起來了。

  一部分是因為王娜賣萌,另一部分原因是,住在這間病房裡的姑娘,似乎很久很久沒有露出過這樣爽朗的笑聲。

  他把手揣進褲兜里,斜眼看王娜,「給你記一功。」

  「啊?記什麼功?」

  「下次給你也抓一隻。」

  葉知春留下了這隻來自娃娃機的藍胖子,公仔的眼睛都做得歪歪斜斜,一看就是粗糙的盜版。可是不要緊,她自帶濾鏡,就好像又老又瘦的袁山河,在她眼裡是個英俊的浪子,這隻糟糕的哆啦A夢於她而言也能算得上丑萌。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最怕浪子忽然的回頭,最怕冰山忽然的溫柔。

  接受了那隻公仔以後,病房裡一點一點多出了色彩。

  袁山河喜歡溜達,仿佛這尋常的世界總有細枝末節的美麗以供探尋。他會在花鳥市場傍晚打折時,帶著一束不那麼新鮮的花回到醫院,一邊插在單人病房的床頭柜上,一邊喜滋滋地說:「猜猜這束多少錢?」

  「二十?」

  「錯,是五塊!」他像從超市里搶來打折商品的大媽們一樣,驕傲地說,「五塊錢買這麼一大把,怎麼樣,我是不是很會過日子?」

  葉知春:「……」

  嘴角抽動兩下,她開始狂笑不止,眼淚都出來時,才抬頭看見袁山河的表情。

  他溫柔地望著她,眼底是一片欣慰。

  那一刻,葉知春忽然明白過來,他哪裡是在驕傲,分明是為了逗她笑。

  再後來,病房有了貼紙——

  「葉知春,你每克服一次挑食的毛病,我就給你貼一朵小紅花!」

  「你當我,三歲,小孩兒?」

  「反正你在我這兒,最多也不超過八歲。」

  「呸!」

  「呸!」

  有了跳棋、飛行棋——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咱倆來下棋!」

  「下就下,誰怕誰?」

  「哎哎,葉知春你怎麼悔棋呢?」

  「就,就悔!」

  「你這個癩皮狗!」

  「你,你才狗!」

  下飛行器時,葉知春的飛機要被炸回家了,她急急忙忙護住棋盤,大聲嚷嚷:「不,不許炸!」

  袁山河皮笑肉不笑:「剛才你炸我的時候,可沒有手下留情過。」

  「好,好男不跟女斗!」

  袁山河砰的一下把她炸回家,還配了個音,拿腔拿調地說:「那你當我是女的吧。」

  葉知春氣得把棋弄亂,一推,「不玩了,不玩了!」

  袁山河就嘆氣,一邊撿起地上的棋,一邊說:「公主,你這脾氣,也就我能讓著你了。」

  他把棋一一擺好,又把葉知春被炸回家的飛機放回原來的位置,「不炸,不炸就是了。這下不氣了吧?」

  在他的注視下,葉知春漸漸紅了臉,嘴上說著「才不要你讓」,心裡卻是一個繁花盛開的春天。

  行——

  這其實是兩人最初的相識。

  若不是那天夜裡,葉知春想不開,獨自推著輪椅爬上天台,也不會遇見去天台彈吉他的袁山河。

  後來他推著她看遍了醫院的春天,他們一直在路上。

  因為袁山河的主動,葉知春認識了一個更廣闊的的世界,不管是車禍前,還是車禍後,她都不曾留心觀察的細枝末節。

  春天最早盛放的花是迎春花。

  至尊寶的英文名字叫Joker。

  法國梧桐並不是梧桐樹。

  醫院後花園裡散發香氣的是含羞草。

  他推著她一起去對門的便利店吃熱狗,挑薯片,慫恿她嘗試櫻花味、芥末味、小龍蝦味,這些垃圾食品是以前的葉知春絕對遠離的。

  電視上放美食節目時,葉知春忽然說想喝烏魚湯,袁山河就推著她去市場買魚。

  老闆挑了條活蹦亂跳的烏魚給他,「您瞧這個如何?」

  袁山河裝模作樣接過來看看,下一秒,忽然把與扔給葉知春,嚇得葉知春哇哇大叫。

  可憐的烏魚滾落在地,掙扎得厲害。

  葉知春氣得指著袁山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袁山河笑得像個頑童,哪裡有半點四十一歲的樣子?這讓葉知春想起不久前他們一同觀看的電影,那個返老還童的男人。

  她又好氣又好笑,身上濕漉漉的,還帶點魚腥味,可看見袁山河那樣開懷的笑,她居然也跟著笑起來。

  腦海里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真好。

  鬧哄哄的市場,人來人往,水產區域髒兮兮、臭烘烘,她卻覺得此刻寧靜悠遠,人間煙火也別有一番滋味。

  那是過往二十七年的葉知春都不曾體會過的滋味。

  那天夜裡,她捧著袁山河燉的魚湯,小口小口抿著。入口即化的魚肉,鮮嫩味美的湯汁,又或許魚湯本身並沒有這樣好的滋味,全是因為她給他加的一層濾鏡。

  只要是袁山河做的,她都覺得好。

  在她喝湯時,袁山河就坐在她的對面,又一次拿起了他的木吉他。

  他唱了一首王菲的歌,叫做《人間》。

  風雨過後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不是天晴就會有彩虹

  不是所有感情都會有始有終

  孤獨盡頭不一定惶恐

  起初他只是撥弄吉他,低頭看弦,後來才抬起頭來,含笑望著她。

  他唱:

  但願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但願你流下每一滴淚都讓人感動

  但願你以後每一個夢不會一場空

  天上人間

  如果真值得歌頌

  也是因為有你才會變得鬧哄哄

  天大地大

  世界比你想像中朦朧

  我不忍心再欺哄但願你聽得懂

  遺憾的是,人的記憶如此有限,那碗魚湯究竟是什麼滋味,隨著時間流逝,後來的葉知春早已不記得。

  她唯一確定的是,這一生都不曾喝過比那天更美味的魚湯。

  作者有話要說:啊呀,評論里大家都在要求多甜一點。

  收到~

  怎樣,今天是不是有夠甜的【挖鼻

  都有紅包,揪住潛水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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