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香爐


  若非是貓的嗅覺和聽覺都極靈敏,恐怕不會有任何人發現這枚悄然而至的香丸。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明蘿夢本能覺得不喜,有種尾巴尖豎起的衝動。

  像是嗅見潛藏的危險——

  她睜著圓溜溜的貓眼,盯著那枚袖珍香丸。嬌嫩的小爪子一抬,一推,用力地將那枚香丸又原封不動地從門縫推了出去。

  香丸直接從門外的階梯上滾落了下去,落在黑夜之中,看不清了。

  香味也散去許多。

  做完此事,明蘿夢才覺得心下稍舒,她努力還想再思考些什麼,可一陣莫名的疲倦卷席而來,全身的貓骨頭都軟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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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回到貓窩之中,只幾下眨眼功夫,貓兒便昏沉沉睡去了。

  翌日,天光大亮。

  明蘿夢顫了顫眼皮,倦怠地睜開貓兒眼。一道極刺眼的白光自窗欞投映入室,形成一小片光域,萬千微塵飄浮其中。而屋內一片靜悄,落針可聞。

  看來屋主人已經出門了。

  窩中的貓兒眨了眨眼,想從貓窩中爬起,卻感到四肢一陣乏累,眼皮漸漸撐不住,又眯眼睡去了。這一覺,昏昏沉沉又睡了幾個鍾。

  直到裴神玉照常巡視軍營,和孫將軍等人用過午飯,又看了幾份軍報歸來。

  他在貓窩前止步,俯視著將自己團作一團的小白貓,若有所思道:「貓,都是睡得這般久的麼?」

  「殿下,這您有所不知。」裴神玉身後的元蒿笑應:「這貓兒都喜歡晝伏夜出,夜裡才精神鬧騰呢!也不知這隻小貓晚上可有擾您休息,可要奴才抱在柴房中養好些?」

  「不必了,小東西入夜還算乖巧。」男子清朗之聲傳來,可見隱約笑意:「孤看它白日睡覺的模樣,倒是極香。」

  「殿下喜歡的貓兒,自然是極好的。」

  明蘿夢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醒了。她如今並不想理會跟前二人是如何毀她清譽,只知道自己睡了好久好久,腹中空空如也,餓壞了。

  小貓粉色的爪子朝前抓地,瞳孔眯起,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裴神玉眼見貓兒這副嬌憨模樣,不由失笑:「清醒了?該不會是被孤擾醒了罷。」

  明蘿夢便抬頭看了他一眼。

  午後斜陽自他背後照下,映出修長影子。逆光將少年鬢邊碎發也染成了金色,更襯得裴神玉丰神俊朗,玉面如仙人,眉間是一股漫不經心的閒逸。

  「喵~」

  明蘿夢尾音軟昵,貓尾勾勾纏纏,繞上他的小腿。

  她餓了,清楚地知道該找誰要吃的。

  「如今才醒,恐怕也餓壞了。」裴神玉也仿佛讀懂了貓兒的心思一般,回頭問道:「元蒿,小東西的食物可有準備好?」

  「回殿下,這廚房一直備著呢。」

  「那便好,端上來吧。」

  元蒿得令,便去後廚端來食盒,勤快地伺候著這小祖宗用完了飯。

  明蘿夢餐足飯飽,見裴神玉正在書桌前伏案寫字,便也躍上長桌,在他的身側尋了個妥帖位置,又蜷成了團。一邊看他處理公務,絨尾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搖。她竭力想思考些什麼,可大腦卻一片空空。

  而裴神玉瞧了貓兒一眼,不動聲色,繼續讀起眼前軍務。

  天近日暮,烏金緩而西墜,如橘子紅透般的餘暉照入窗內,勾畫出一人一貓的影子模樣。

  明蘿夢嬌懶地打了個哈欠,倦意升起。

  伴著耳邊沙沙的毛筆書寫聲,貓兒又睡著了。

  如此光景,持續了幾日。

  每當裴神玉處理公務之時,貓兒便會如約而至,在邊上團起小憩。裴神玉見貓兒這幾日如十分缺覺,幾乎從早睡到晚上,心中也微微生惑。

  又是一日,明蘿夢臥在裴神玉身側,睡到日向西斜才緩緩睜眸。接連幾日的精神不濟,直到今日混沌的頭腦才終於清明了許多。

  她一睜眼,入目便是太子殿下銳利的下頷。

  從這個角度看去,他長睫徐徐,鼻鋒如山巒挺拔,側顏更可觀之五官俊美,有如山水畫般廓落大氣。

  貓兒喜歡欣賞美的東西。

  明蘿夢頭枕著自己的尾巴,悄悄看了許久,漸漸睡意消散才爬了起來。貓兒眼微眯,水汽上浮,忍不住爪子一伸一縮,又嬌嬌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裴神玉見此,不由淡淡勾唇。「孤的小懶貓醒了?」

  「喵!」

  明蘿夢瞪大一雙杏眸,想辯駁,她可才不是小懶貓。

  可忽一陣隱隱約約的幽香再度傳來,常人嗅見,不過以為是尋常窗外花香。但那清淺之中,卻有一縷如麝蘭之香,非同一般。貓兒嗅得清楚,精神一振。

  是……那一晚的香氣。

  貓兒尾巴不自覺的炸開,亂蓬蓬的毛掃過宣紙,險些沾染墨漬。

  裴神玉凝眉,似不解小貓為何突然躁動不安。

  明蘿夢徑直跳下,小粉足噠噠跑向門邊,卻又無功而返,只能焦頭爛額似地在屋內四下兜圈,尾巴直豎。

  她不見昨日那枚香丸,卻仍能嗅到那縷香氣。

  直到貓兒轉頭,前爪觸及窗邊紫檀木架,那香自上而下飄來。明蘿夢抬頭一看,木架上正放著一尊描金瑞獸香爐,緩緩吐著輕煙。

  是了,香爐!

  她稍稍觀察地勢,便助力起泡。只見靈巧的貓兒如風一般,白毛掠過,頃刻便踩著一旁的矮墩椅,跳到了香爐邊。

  貓兒前爪搭在瑞獸鼻上,她探去小小貓兒頭,朝香爐里望去。

  香爐不過盤子大小,透著鏤空雕飾,她看得不甚清晰。鼻端香氣卻愈發濃郁,有種妖異之感,直面而來的香氣更是醺得她頭昏腦漲,不由惡向膽邊生。

  明蘿夢咬緊後槽牙,前爪使勁一推。

  「哐當——!」

  正提筆書寫的裴神玉筆尖一頓,墨滴在紙上渲開。

  他擱下筆,循聲望去。

  卻見貓兒和香爐一起不慎墜下了地。雖然小貓反應迅速,及時跳落在了旁側,沒有讓香爐砸到,卻還是被潑落的香灰濺了半身——

  正可憐巴巴地朝他奔來,像極了一隻在外面打架受了委屈的花貓兒。

  *

  元蒿一邊清掃著地上的香灰,一邊拉長語調,嘆起了氣:「你說說,你這隻小貓咪啊,你啊你啊,讓奴才說些什麼好……身為太子爺的小貓咪。」

  他將香灰掃進簸箕,又嘆了一聲。「天底下最尊貴的小貓咪。」

  畢竟當今皇帝不養貓。

  「你說說,這御用的香爐,這新點的清心香,到底哪裡招惹你了?」元蒿痛心疾首,又瞥了明蘿夢一眼,小聲嘟嚷:「看起來乖乖巧巧的,怎麼會是這副德行呢。」

  被指名道姓,明蘿夢卻沒有半點反駁欲望,只是蔫巴巴地窩在自己的貓窩之中,對元蒿的指指點點充耳不聞。

  她一身半濕的白毛還在等待風乾。

  方才,有些潔癖的太子殿下自然無法忍受自己的貓這樣一幅尊榮,明蘿夢立刻被裴神玉抓去過水了一番。幸好香灰久積不燙,也只是落在皮毛表層,未傷到她。但裴神玉還是全程黑了臉。

  這次再被抓下水,明蘿夢卻連喵半聲都不敢。

  無人知她撲倒香爐是為何,但表面上看上去仍像是舊錯重犯、屢教不改。她有理說不出,更生出了一股無力。

  後來,一日萬機的太子殿下又馬不停蹄地趕去商議軍務了,只剩下元蒿一人在打掃殘局。

  每次燃的香都是配製好的,香潑了滿地,剩下的自然也不能要了。元蒿一邊掃著地上的灰,一邊止不住地念念叨叨。

  「哎喲,可惜了……這都是上好的香。」

  可誰都沒有料到,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自那以後,每當屋內置香,貓兒便會敏感挑剔非常,動輒對香爐下爪。連太子殿下的黑臉也顧不得。

  又一次,元蒿才換上新香,小白貓就立即從裴神玉的膝上一躍而下。

  貓兒跳到香爐邊嗅了嗅。嗅完了,眼神炯炯,貓爪子搭在爐邊,又開始蠢蠢欲動。

  在旁一直盯著的元蒿趕忙阻止:「小主子,別!」

  明蘿夢抬了抬下巴,朝小侍從遞去一個微妙的眼神,「喵」了一聲,爪子這才輕放。卻仍在香爐邊蹲坐不走,尾巴甩甩,似有威脅之意。

  大有一副「你不立即換掉,本貓就繼續推掉」的樣子。

  元蒿悄悄看了眼書桌前早已見怪不驚,面無波瀾的太子殿下。不由愁眉苦臉地嘆了一口氣:

  「好了好了,奴才這就端下去。」

  小侍從一番折騰,又換好了一爐新香。貓兒見狀,矜持地邁步至瑞獸頭邊,又一番低頭嗅嗅。元蒿屏氣凝神,見貓兒終於眉頭一舒,似乎終於滿意,跳下了架子,這才松出了一口氣來。

  他擦了擦額上的汗,忍不住抱怨道:「殿下,這貓兒當真是挑剔。」

  每次第一爐香大多都是不合意的,要換了第二爐香來,小祖宗才肯善罷甘休。

  裴神玉仍在從容寫字,目不斜視,淡道:「她不知事,你和她計較什麼。」

  那頭,小白貓輕鬆一躍,又跳上了書桌。如今她跳上高處的技巧已熟練許多,不用再像一開始那樣需要借物借力了。

  明蘿夢聽見裴神玉的話,也「喵」了一聲表示贊同。

  她不能張口吐人言,告訴裴神玉前因後果,但本能卻告訴她那香絕非什麼良善之物。於是她只能採取這種手段,若是香爐中摻了旁的東西,她便使計作怪,往往第二爐香便乾淨了。

  好在,後來裴神玉便對她針對香爐一事不聞不問,大有撒手不管之勢。

  而元蒿看書案上的小白貓杏眼微眯,絨尾輕搖,憨態可掬的模樣,怎麼看也看不出來原來是個混世魔王一般的小祖宗。

  他忍不住心中直嘆,瞧瞧,都是殿下包庇出來的!這貓兒都快在殿下頭上橫著走了。

  也不知貓兒都弄倒幾次香爐了。元蒿百思不得其解道:「這貓兒,怕不是和這香有什麼仇不成……」

  「既她不喜歡,下次就不必再燃香了。」裴神玉道。

  「可殿下,那香有益於您的舊疾……」

  「無妨,孤如今已好了泰半。」

  裴神玉既出此言,元蒿也卻只好應下吩咐。

  等這一爐子香幽幽燃完了,青衣小侍從這才將香灰掃進簸箕,準備出門倒掉。明月懸空,他在廊道中走著,忽有一道清脆女音叫住了他。

  「元蒿,這麼晚了,還在忙呢?」

  元蒿回頭一看,賠笑道:「紫鳶姐姐,勞您關心,這不是殿下的貓兒鬧騰,這香才剛燃完,奴才準備去倒掉呢。正好明兒也要找姐姐說話來著,」

  「殿下說了,這貓兒大抵是聞不得香,今後這香就不必調了。」

  紫鳶聽了,眉頭一皺,臉上不大痛快。「就為那隻野貓兒?」

  元蒿苦笑:「這不是殿下正疼著呢,唉,說不得說不得,那可也是位小主子。」

  兩人又陸續交談一番,元蒿這才離開。

  丟了這份差事,紫鳶心中有氣,卻礙於在元蒿面前不好發作。回到屋內,便將手中的帕子往床上狠狠一摜。這才坐下不久,門外又響起篤篤叩門聲。

  「誰啊?」

  紫鳶心中更覺煩躁,聲音也粗了一分。

  卻聽門外傳來一道泠然女聲,含笑婉然:「阿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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