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晨露
秦嫿沉默了一會,垂首道:
「我娘見識淺短,不願隨我入宅,仍隱居鄉野之中,女兒也不知她如今在何處。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宇文雄睥睨著她,忽而哈哈大笑。
他的笑聲在陰冷的石壁之間迴蕩,更顯森然。
過了一會兒,笑聲才緩緩停止。
「好了,本王的好女兒,快起來吧。」
秦嫿吃力地站了起來,她面色蒼白,卻沒有什麼表情。仿佛一身的泥濘血跡,對她沒有造成絲毫影響。
而江陵王對此也毫不關心。
他緩緩走過來,面容鬆動幾分,感慨道:「你是最像我的孩子……連宸兒,都不及你果決。所以我才對你寄望最深。」
秦嫿的長睫顫了顫:「女兒怎配和世子相提並論。」
「這麼晚才將你找回,本王也十分遺憾,若是你自小就在我身邊長大,你定是承我衣缽之人。」
宇文雄拍了拍秦嫿的肩,意味深長道:
「但本王知道,若是有朝一日本王登基為皇,你定是我最尊貴的女兒。」
秦嫿眼中閃過灼灼光華,她沉聲:「請父王再給女兒一次機會,秦嫿一定不負父王期望。」
燭光映亮她的側顏,如匕首藏鋒,美人帶刺。
「好,好!本王相信你的能力……」
……
秦嫿披著一件淡薄黑袍,用手摸索著牆壁,步履緩慢地朝密道中走去。
她方才如小死過一回,全身的冷汗和凝固的血液都黏在了一起,難受非常。牙關打戰,可一雙美目卻如毒箭一般,不見半分軟弱。
江陵王說得沒錯,他們就是一樣的人。
野心勃勃,追名逐利,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而她也不會像她那懦弱無能的娘一樣,只會忍氣吞聲。她會證明,她選擇的這一條路並沒有錯。
世間男人多薄倖。
她卻不能將所有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
這次她大意失手,她以美色為誘,無往不利,卻是第一次見裴神玉這般全無為她所惑,而又心思沉著的男子。
秦嫿不甘地咬緊了牙關。
裴神玉,你且等著——
有朝一日,她必定會定報此恥辱。
*
地上的屍首衣襟大敞,然而他頭上所戴的黑色幘巾,仍能看得出是軍中頭目的身份。他被一刀割喉,至死仍不瞑目。
兇手是趁他情迷意亂之際下的手。
「殿下,我等可要立刻追拿逆賊?」身後士卒請命道。
「不必追了。」裴神玉用指尖探了探屍首的脖頸,容色冷淡:「如今已過去了四五個時辰,你們追不上她。」
且如今,秦嫿也已經沒了價值。
他們想要的訊息已經拿到,想必江陵王也已有察覺。再多的,也探不出來了。當務之急,還是要保全軍力,以備冬日。
有一場大戰在即。
然而敵軍此戰乃是殊死掙扎,背水一戰之力,卻也不容輕視。
「去請諸位大人至議事堂。」
裴神玉斬釘截鐵命道。
今夜,燈燭達旦方熄。
東方隱見微光,黎明之際,空氣分外寒涼。
裴神玉才剛剛離開軍帳,一路有鳥雀窸窣,草木間露水深重。
他和楚星律等大將們商議了一夜的軍防備戰之事,此時方休。長時間的高度集中精神,讓他如今也有些許疲憊。
淡青色的天際邊忽下起了小雨,雨珠從檐上滴答掉落。
他才邁過門檻,抬眼便見著一個閉目安睡的小娘子,正孤零零地坐在廳堂正中央的太師椅上。
烏壓壓的長髮落了滿身,她雙手抱膝,頭歪向一側,鴉睫投下一小片陰影。
蛾眉顰蹙,似乎睡得並不舒服。
就像一隻正在等待著主人歸來的小貓。
裴神玉心中如有一隻鈴鐺被敲了敲,胸膛之間猶有餘震迴蕩。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才放輕了步伐緩慢地走了過去。
他剛俯下身,準備將她抱起帶回屋中之時。
明蘿夢的長睫卻驀地一顫。
不知是他身上寒氣過重,還是她已如此熟悉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總之,裴神玉靠近時,明蘿夢如心有所感一般,緩緩睜開了眸子。
裴神玉一怔,收回了手。
小娘子一張面孔如玉軟花柔,卻因一夜未睡,少了幾分血色。她用手輕輕揉了揉眼,不勝嬌憨,引人生憐。
明蘿夢眸眼惺忪,聲音帶著一絲倦懶,如奶貓兒一般:
「君玉哥哥,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昨夜裴神玉出門之後,不知那人說了什麼,她便見他一臉凝重地走了。她本以為不過去去就回,可直到兩個時辰後,裴神玉仍未歸來。
明蘿夢才後知後覺到此事絕非同小可,她也不免跟著憂心忡忡。
外頭的燈都黑了,她索性就在廳堂中坐著等他。可大抵是孤夜太過清冷,她無聊得緊,最後不知怎麼就睡著了。
直至裴神玉回來。
裴神玉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只覺得一片柔軟。他放輕了聲音,想先哄她去睡覺:「不是什麼大事,孤已經解決了。」
「不早了,孤先抱你去睡覺?」
睡不夠的貓兒一身嬌懶,眸中水霧氤氳,恐怕走上幾步就要閉了眼睛,裴神玉生怕她走著走著就絆著了。
「唔,好。」
可明蘿夢又反應過來,抿了抿唇:「不行……」
她執拗地起了身。
「我,我自己可以走……」
小娘子從椅子上落地,兀自跌跌撞撞地朝書房走去。裴神玉只能亦趨亦步,在後邊跟著她,卻見她眸子半眯,眨眼快撞上柱子。
他不由用手扶著她的肩,朝另個方向輕輕一帶:
「眉眉,你走錯了,這邊。」
困得迷迷糊糊的小貓兒聽話得要命,從善如流地順著他指引的方向走去。她扯開青紗帳,軟鞋一蹬,小被一裹,素白的小手落在枕邊,就闔上眼睡著了。
她渾然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下躺著極為舒適的,是太子殿下的床榻。
裴神玉看著她安寧的睡容,也渾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唇角邊的微微上揚。
他將窗合上,方轉頭朝書房中走去。
天氣漸漸轉寒,小娘子自然是不適合再睡在竹榻之上了。
**
明蘿夢睡了極安寧的一覺。
夢中,仿佛有清淡檀香一直圍繞在側,滋養著她的神魂。她醒來之時,仿佛踩在雲端一般飄飄然,以至於讓她忽略了周邊環境的迥異。
明蘿夢迷濛地下了床,汲著鞋下意識地就要去尋裴神玉。
午後的日光卻並不刺眼,疏淺地在她的眼前流淌而過。穿著玄色金邊衣袍的男子掀開帘子,見著她,微微一頓:
「眉眉,你醒了?」
明蘿夢揉了揉眼:「君玉哥哥,你回來了。」
她才後知後覺,噢,原來是他清晨回來了,才將她搬到床上去的。
「下次,若是孤回來晚了,不必等孤。」裴神玉眉眼掛上一絲無奈。
明蘿夢垂下眼瞼,心想,那她也睡不著呀。
她扯著衣袖,低低道:
「君玉哥哥,那你告訴我,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可不許騙我。
小娘子一字一句,十分執著:「我知道,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裴神玉沉默了片刻,還是不想欺瞞於她,只能坦誠相告:「秦嫿以色為誘,殺掉了一個將領,逃走了。」
「孤準備要帶兵出征了。」
明蘿夢驚訝地捂住了嘴。
裴神玉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但她仍可窺見此中的刀光劍影。
秦嫿對於如今局勢的影響已不再重要,但她的這一舉動,無疑卻像是一個信號,意味著二者之間的殊死一戰,一觸即發。
明蘿夢皺著眉,不覺捏緊了袖口。
她突然感到內心一陣無力,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裴神玉溫聲道:「不必擔心,孤有信心贏下這一仗。」
他這般說,明蘿夢雖無法徹底放下心中憂慮,卻也好受了一些。
可緊接著,她的念頭又回到了秦嫿身上。因為那個姽嫿而心機深重的女子,她幾次險些喪命,明蘿夢如今想來,仍然心有餘悸。
她便又想起了一事。
於是裴神玉便見面前的小娘子變了顏色,像是小貓突然豎起了尾巴,一臉嬌蠻,悶聲悶氣地朝他道:「所以君玉哥哥,你是什麼時候才發現她是細作的?」
「你知不知,當時究竟是誰救了——」
「孤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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