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酡顏


  懷中之人如軟體動物一般柔弱無骨。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少女的臉酡紅一片, 蛾眉下烏黑濃密的長睫低垂,睡容安寧,像只奶貓一樣蜷縮在他的懷中, 乖得不像話。

  裴神玉背部僵直, 閉上了眼。

  非禮勿視, 可縱是如此,他卻仍能清晰體會到手中原本蓬軟的貓兒毛,是如何變成寸寸瑩潤如綢的肌膚。

  而他的手正繞過她的膝窩, 將她完完整整地摟抱在懷。

  少女的臉頰就靠在他的頸邊,溫熱而香甜的呼吸輕拂過他的鎖骨

  裴神玉的眼前也仍然盤旋著方才那一幕。

  她玉白的手攀在他的肩上,青絲也黏纏在他的胸膛前, 就像是攀附著蒼天大樹的菟絲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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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神玉深吸了一口氣,耳垂愈加燙得厲害。像是那幾杯微不足道的桂花酒,讓他也醉了。

  他不可控制地感到身體一片燥熱, 握緊了手心。

  裴神玉心神稍定,才睜開了眼,用手臂將明蘿夢往懷中攏了攏, 懷抱著她疾步朝室內走去。才進到屋內,他便倉促地將她塞入被褥之中,旋即匆匆離去。

  更長漏永,香爐中徐徐燃起清神香。

  裴神玉坐在書案之前, 卻看不進去一個字。

  他心神難寧,如波瀾起伏。

  當反應過來的時候, 他的手已經不自覺地觸碰到了唇邊, 落在少女的唇不經意拂過的地方。

  裴神玉閉上了眼, 攥起的拳上青筋可見。

  混帳。

  他究竟都在想些什麼。

  ……

  明蘿夢遲遲慵起。

  這一醉, 她又忘了許多事。

  然而自這天之後, 她幾乎沒再怎麼見過裴神玉。

  戰事越發吃緊,他總是早出晚歸,時常比她這隻夜貓兒還要晚睡。出征在即,明蘿夢也不想成為他的妨礙。

  這時候她又懂事得不像話,連一身貓兒毛都全憑自己打理。

  元蒿都不禁暗嘆,貓兒改了性子。

  直至裴神玉即將出征那日,他掐著時間,回了一趟屋中。小白貓如以往那般,蹲守在他回來第一眼就能瞧見的地方。

  裴神玉目中暖色一閃而過,道:

  「眉眉,孤要去打仗了。這恐怕是最後一仗。」

  他沒有說太多,只是囑咐了幾句。「孤不在的時日裡,不要亂跑,早些睡覺。」

  「喵~」

  明蘿夢不禁用小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帶著無聲的依戀。

  裴神玉手心微攏,摸了摸小貓兒的頭。

  他回望著清澈見底的貓兒眼,眼底卻如長夜一般漆黑,沉聲道:

  「等孤回來。」

  明蘿夢望著他的眼睛,感覺到他仿佛還有話未說。

  可裴神玉說完這一句之後,便轉身出了門。

  他翻身上馬,馬蹄掀起一片塵土,下一刻便策馬馳騁離去。

  明蘿夢蹲在門檻邊,抬頭便遙遙看見如雲旌旗。

  旗幟黃地白紋,上面繡著大大的『乾』字,被秋風吹得高高飛揚。

  這是王師和敵軍的最後殊死一戰。

  她雖心知他向來有萬全之策,裴神玉定能贏下這一仗,但仍然心中如懸在半空一般,無著無落。無疑,這一場戰爭將會帶走許多人的生命。

  殘陽如血,號角聲起,無端有些蒼涼。

  「喵……」

  她定定地望著遠方,直至最後一面旗子也消失在眸子中。

  他走了,她開始感到孤單。

  裴神玉離開的第五天,明蘿夢開始處處恍惚能看見他。

  看著空蕩蕩的桌面,她會想起裴神玉端坐一側,低頭給她剔骨夾菜的畫面。嗅見屋中殘餘之香,會想起曾經在他懷中嗅到的氣息。

  連偶爾掉了毛,都會想起裴神玉給她梳毛時的溫柔模樣。

  秋雨霖霖,明蘿夢倚在窗邊,聆聽雨聲。

  清晨的大霧未散,她只能看到近距離的幾棵梧桐樹,雨打梧桐,更顯淒意。

  她望著天幕一片朦白,耳邊淅淅瀝瀝。

  不由又想起被裴神玉樓在懷中,夜中趕路至北山麓的那一日。

  他眉間輕愁,無聲嗟嘆,好似還在眼前。

  明蘿夢雙手合十,心中默念。

  但願此次一戰,也能順利平安罷……

  她又呆了一會兒,賞夠了雨,才想在他的書架上找點東西看。

  可明蘿夢踮腳望去,上頭都是兵書居多,她左翻右翻,忽而在幾本厚重古籍的後邊瞥見有一個木匣子。

  就像是貓兒忍不住將東西推倒,她也不禁將那個匣子拿了出來。

  那匣子以烏木所制,隱約有沉香氣息,看樣子被屋主人十分珍重。

  上面雕刻纏枝桃花紋,更顯精緻。

  明蘿夢眨了眨眼,未曾想裴神玉樸素至簡的書房之中,竟然還藏著這麼一個精美的匣子。她不禁有些好奇。

  匣子也沒上鎖,料想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文件吧?

  她這般揣摩著,便漫不經心地將它打開。

  卻見匣內鋪著一塊杏色綢樣,而上面放著的……

  赫然是一個圓潤雪白的毛絨糰子。

  明蘿夢頃刻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喜歡。

  她立即就將那毛球拿了出來,放在手心把玩。

  絨毛球觸感柔軟,通體雪白,可她玩著玩著,卻漸漸發現,有種說不出的詭異熟悉之感。

  蹲在地上、手捏毛球的小娘子眉頭一蹙。

  究竟是什麼呢?

  電火石光之間,明蘿夢突然想到了什麼,她不由睜大了眼。難以置信地又捏了捏那個糰子。

  這好像……是她之前掉落的貓毛?

  她托到眼前細細觀察,小毛球上竟有一股若隱若無的奶香味。

  真相儼然已經大白。

  實則她不知道的是,裴神玉平日裡無聊之時,便喜歡將匣子裡的貓毛拿出來,一縷一縷地團,日日把玩。

  就像是盤核桃一樣,他無心之間就將這團貓毛越盤越圓了。

  明蘿夢鼓了鼓腮,有些負氣地將毛團重新塞回去。

  她才不要玩從自己身上薅下來的糰子……

  又鬧了一會,她實在找不到什麼閒書,只好迷茫地看了幾頁兵書,什麼「上兵伐謀」、「欲其西,襲其東」。

  她看得昏昏欲睡,不知不覺就趴在裴神玉的床上睡著了。

  日子就這般如流水過去。

  裴神玉早已吩咐過元蒿,讓僕從輕易不要進自己的寢居之內,這些日子裡也不必清掃。所以明蘿夢每天都可以放心自在地在裴神玉的屋內化為人形。

  她白天的時候無所事事,就躲在裴神玉的屋子裡看書寫字。

  偶爾吃吃貓食,望著窗外的銀杏樹,一點點由淡褐黃色,變為通體燦爛的金黃,又逐漸凋零。

  明蘿夢也漸漸掌握了一些從貓兒變成人的訣竅,能在貓形和人形之間從容切換。

  直到十二月,乾軍大獲而勝。

  那一日,明蘿夢還睡在榻上,將自己裹成了一個雪團。

  屋外不遠處傳來一陣歡呼之聲,她蹙了蹙眉,仍沒醒來。忽有一陣微涼卻柔軟的觸感,落在她的額上,似乎是想要將她皺起的眉撫平。

  「小懶貓。」

  裴神玉低頭看著睡得雲鬢亂灑的小貓兒,清淺勾唇:

  「孤回來了。」

  *

  紅日緩緩墜入水波蕩漾之中。

  明蘿夢在舷窗邊支頤,靜靜看著天邊的夕陽,將水面染成一片橘紅。

  身後有腳步聲緩緩,是裴神玉提著食盒走了過來。

  如今戰事終於結束,一切也終於塵埃落定。

  江陵王被扣押在船上,與他們一同返京,屆時將由皇上發落處置。

  而秦嫿卻毫無蹤跡,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裴神玉抱著貓兒上了船,如以往一般吩咐元蒿,不許任何人進入他的船艙之內。於是明蘿夢便無所顧忌地變成人,吃食等事一應由裴神玉來安排。

  他將她藏得很好,也很用心的在養她。

  裴神玉將提盒打開,拿出裡面的兩樣三式。

  一大碗清粥,一籠蟹黃包子。還有一條新鮮捕上來的海魚,以小火慢煎,兩面金黃。並一碟酥炸小魚,貓兒最是喜歡。

  恰在此時,明蘿夢回過頭來,眉山盈盈:「君玉哥哥,神都是什麼樣子的?」

  神都,即天子之都,裴神玉便是在那裡長大。

  裴神玉眉眼安靜,一邊擺著碟筷,一邊與她說道:

  「神都地處中原,恐怕不會日日有這麼多新鮮魚類,可以供你享用。」

  明蘿夢心知他是在調侃她,剛欲反駁,可又聽他道:

  「可那裡也是個繁華富貴之地,你大抵會喜歡,至於宮廷甜點,品位齊全,應該也合你口味。」

  「還有呢?」明蘿夢聽得入神,見他停下,不由催促。

  卻也被他敦促道:

  「先用膳,吃完了再同你講。」

  「噢——」

  小貓兒蔫了,只好乖乖捧起了碗。

  飯後,裴神玉對上滿是期待的貓兒眼,方不緊不慢道:

  「神都之中,遍植牡丹。百姓喜歡以馬代步,至於胡姬舞女,龜茲琵琶,五色鸚鵡……孤有空時,便帶你去看看。」

  多日養貓,他如今尤為懂她心思。

  平日裡小貓兒就對著漂亮的事物就移不開眼,大抵是朵須得富貴綾羅養出的花。

  她性情純真,他便帶她領略人間繁華。

  果然,明蘿夢不禁歡呼一聲:「君玉哥哥,你最好了!」

  她來了精神,又問了不少事情,他只好巨細靡遺地講給她聽。直到江上月明,裴神玉才將她趕到床上,讓她早睡,自己則歇在次間。

  前些日子他不在,縱她太過,以至於貓兒時常晝夜顛倒。

  裴神玉如今有了空閒,便想將她糾正過來。

  明蘿夢只得乖乖臥在榻上,周遭雖安安靜靜,可她腦子中卻不斷湧現出他所說的那些畫面。

  是如何一副繁花銅駝,太平熙攘之景。

  雖則裴神玉對她知無不言,她已問無可問,但心中卻仍然浮想聯翩。

  她記憶之中的零星畫面皆是江南水景,一派溫軟纏綿。明蘿夢還未曾見過他口中所說,那幅恢弘壯闊的陌陌盛京。

  可興奮了一會兒,後遺症也顯而易見,她失眠了。

  明蘿夢雖閉了眼,倦意也漸漸襲來,可精神卻仍然亢奮,她還是難以成眠。直到又熬了一兩個時辰,才終於泄了氣。

  失眠的滋味如小火慢煎,將一顆心也煎得浮躁。

  明蘿夢沮喪地睜開眼,周遭仍一片幽暗。

  她索性破罐破摔,披上烏金大氅,點亮了一盞燭火。提著燈,推開了門,下意識想去尋他。

  可他正在閉目安睡。

  月光落在裴神玉的眉宇之間,更顯得得他丰神俊朗,如一尊玉人。

  他對她從來毫不設防。

  所以明蘿夢得以毫無阻礙地走到他的床前,小聲低喚:

  「君玉哥哥?」

  她看了看他的睡容,突然又有些踟躕。

  罷了,要不還是她自己再熬熬吧。

  可她才剛準備斂步而離,床上的人就緩緩地睜開了雙目。他聞聲而醒,而第一眼,就看見了床頭前兩靨生愁的明蘿夢。

  她提著一盞燈,可憐巴巴地垂首佇在他的床邊。

  像極了一隻受了委屈,正待人哄的小乖貓。

  裴神玉眼中稍稍恢復清明,他攏了衣衫,起身道:

  「眉眉,怎麼了?」

  明蘿夢垂下眉眼,口吻低落。

  「我睡不著……沒事的,君玉哥哥,我先回去了。」

  可她剛欲轉身,卻被他叫住。

  裴神玉神情稍松,眉間俱是包容之色。「來,坐這兒,孤陪你說說話。」

  明蘿夢掐著袖口,猶豫了半晌,還是在他榻前坐下了。

  璧月澄照,映在床前,她怔怔地看著那一片明月光,發了會呆。手心的裙裳不知不覺被她攥得凌亂,如湖泛煙縠。

  明蘿夢垂著頭,目光就落在他給她買的長裙上。

  這是一條錦裙,用的是極柔軟上好的材質,上面繡了朵朵海棠,栩栩如生,裙邊還綴著金線。

  玉棠嬌艷,於春時開。

  明蘿夢睫羽輕顫,突然出聲道:「君玉哥哥,你為什麼總是對我這般好?」

  知無不言,無微不至。

  甚至將所有的耐心也給了她。

  「是因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嗎?」

  她遲疑地問出這一句,神情沒有變化,瞳中卻掠過一絲黯然。

  明明裴神玉待她如此,她本應滿足。

  可不知為何,一想到是出於這個緣由,明蘿夢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是貪心不足。

  可……她又究竟在貪心些什麼呢?

  「眉眉,孤不是好心泛濫之人。」

  裴神玉話語一頓,眉卻已沉了下來,嗓音如清泉淌石,變得有些冷清。

  「孤倘若僅僅將你視作救命恩人,那予你錢帛,佑你平安便是。又何必日日將你養在身側,諸事上心。

  甚至你睡不著,都可以毫無阻攔的進入孤的屋內,等孤哄你睡覺。」

  分明是他給的她種種特權。

  可如今她卻在質疑他的一片真心,不過是出於報恩。

  裴神玉心中有氣,在氣這隻沒心沒肺的貓兒。

  裴神玉用手摁了摁眉心,忽有些胸中生悶,他淡道:「更何況,以你的身份,旁人未必會像孤這般毫無芥蒂。」

  明蘿夢咬了咬唇。

  她心知,他說的是對的。

  若是旁人見她能以貓化人,恐怕不會感恩戴德,反而還有可能恩將仇報。

  更何況如裴神玉這般細緻待她?

  「那……」她吞吞吐吐,不知是在想等他繼續說些什麼。

  裴神玉分明心中還壓著薄怒,可一對上小貓兒澄澈透明,似乎在希冀著什麼的雙眼,那一股氣又莫名化為煙消雲散了。

  罷了,她不過是只沒有安全感的貓兒,

  和她計較些什麼呢。

  裴神玉心口輕嘆,不由認真地凝視著明蘿夢,像是要望進她的心中。

  他字句清晰,格外鄭重:

  「眉眉,孤待你好,只是因為你就是你。」

  明蘿夢倏忽一怔。

  她未料到裴神玉會這般回答。

  仿佛他眼中也唯獨只看見她這一雙明眸,無論她是人是妖,他都不會動搖。

  「是麼……」

  她的睫毛像是翩躚的蝶翅,撲扇得更厲害了。

  裴神玉語重心長地看向她:「就像是你此前冒著危險,次次阻止孤於危機之中,難道心中也有所圖麼?」

  明蘿夢回想起彼時心境,不由輕輕搖了搖頭。

  她當時也不過是想救,便救了,後面次次也全憑本能行事,從未權衡利弊過。

  「所以孤亦然如此。」裴神玉篤定道。

  明蘿夢抿了抿唇,許是夜深人靜,她莫名心緒多愁,不由問他:

  「可除此之外,我還有哪裡好呢?」

  她偏過頭,心想自己幾次闖禍,時不時鬧些小脾氣,還總是被元蒿說嬌氣。

  大抵他心中也是這般想的吧。

  她就是個麻煩精罷了。

  裴神玉大抵是氣極反笑,心緒反而平靜下來。

  他搖了搖頭:「眉眉,你錯了。」

  「你不需要有多好,單是陪伴在孤的身邊,對孤來說,就已經彌足珍貴。」

  明蘿夢怔怔抬起眸,卻聽裴神玉與她緩緩道來:

  「孤誕生不久,父王當時已有野心奪位,便給孤取字『君玉』。此『君』卻並非意為君子如玉,而是君臨天下之君。

  所以父王踐祚之後,而孤也理所當然被視作下一任帝王。」

  裴神玉眼中顯現疏淡之色:「然而為君之路,並非坦途。」

  「孤從幼時起,大多時日就皆在東宮中度過,最常見之人是孤的太傅。孤也曾羨慕過幼弟深受寵愛,不需要做到任何事,就有許多人環繞在側。」

  「而孤哪怕是想像他一樣豢養一隻鳥兒,都不被允許。」

  「只因母后認為,為君之人,身邊不應有太多的情感牽絆。」

  裴神玉雖神情平靜,明蘿夢卻不由順著他所說,仿佛也看見了他總是煢煢孑立的身影。她不由感到一陣揪心,

  像是被螞蟻噬著,細細麻麻的疼。

  她低聲輕喃:「那豈不是,一直都很孤單麼?」

  裴神玉見狀,卻淡笑著揉了揉她的頭:「傻貓兒。」

  這麼嬌柔弱小的貓兒,竟也心疼起他來。

  他看了她一眼,又道:

  「也許是孤天性薄涼,孤早已習慣獨自一人。可直到孤養了只貓兒,脾氣不好,又懶又嬌,孤才感覺日子沒有以往冷清,熱鬧了許多。」

  沒想到裴神玉會這般說,明蘿夢不由微惱嬌嗔:「君玉哥哥!」

  裴神玉但笑不語。

  明蘿夢心知他是想逗她展顏,心下消化了一會兒,不由出聲:「不提這些了,那我們講些別的話題吧……君玉哥哥,神都還有些什麼好玩的,你再給我講些好麼?」

  裴神玉望著一臉好奇的小貓兒,不由輕輕敲了敲她的頭。

  動作帶著克制,不會真的讓她感到疼。

  「再給你講一點,你可真的要睡覺了。」

  小貓抱著腦袋,如雀啄一般點頭:「嗯嗯。」

  裴神玉應她所求,又給她講了一會兒,直到小貓兒哈欠連連,不覺已是雲眸含霧。她半倚在他的床柱邊,漸漸闔上了眼。

  他眼底露出一絲輕柔,手抄過她的膝窩,將小人兒橫抱而起。

  直到將她放落在床上之時,少女仍無知無覺,兀自睡得香甜。

  裴神玉給她掖了掖被子,輕聲道:

  「好夢,孤的貓兒。」

  風和日麗,一派熙攘景象。神都百姓皆重重聚集在朱雀大街上,圍觀著銀鎧長軍的盛況。

  這一天,是太子殿下凱旋而歸的日子。

  街上人頭攢動,百姓們競相張望,翹首以待。

  「殿下在哪呢?我怎麼沒看見?」有人問道。

  「喏,看到前面那匹雪白的高頭大馬了麼,那便是太子殿下的馬。」

  「我知道!聽說是那西疆進貢的駿馬,能夜行千里,可威風了。」

  樓上也有小娘子突然驚呼:「我沒看錯吧,殿下懷中抱著的那是什麼?」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是只白貓兒——」有貴女指著樓下,興高采烈地叫道:「那貓兒可真漂亮,我也要讓阿耶給我養一隻。」

  明蘿夢正蜷在裴神玉的懷中,好奇地探出半個貓兒頭。

  原來神都……便是這樣的麼。

  朱雀街上一派樂舞昇平,喧喧嚷嚷。

  行列之中,有人以篳篥鼓吹,合頌《賀朝歡》。而兩側百姓皆神色熱烈,其中甚至還有碧眼異域之人,連披著斗篷的商旅,也牽著駱駝一同在旁圍觀軍陣。

  騎兵皆身著銀色甲冑,威武壯闊,軍前則揚勝旗。

  裴神玉察覺到懷間的貓兒探出的小腦袋,唇邊不由勾起弧度,伸手安撫般摸了摸貓兒頭。

  他今日亦身著鎧甲,腰佩劍,巒眉微舒,俊逸非常。

  然而他低首不經意望向貓兒時,眉間卻浮現一抹溫柔。

  這等細枝末節,又被樓上貴女捕捉到,發出了一陣雀躍驚呼。

  然而旗幟翻飛,軍隊策馬而行,轉眼便將人群拋在之後。破陣曲畢,諸位將士穿行過東門,也到了皇城之中。

  一座朱紫色的巍峨宮城,緩緩呈現在了眼前。

  王公公眯著眼,朝裴神玉彎了彎腰,恭敬道:

  「陛下正在蓬萊殿內等候殿下。殿下,請——」

  裴神玉點了點頭,邁步而入。

  按常例來說,本應是先至太廟獻祭,再於大殿之內頒賞有功之臣。

  然而皇上卻沒有詔見其他將領,唯獨讓他覲見。裴神玉面上卻無異議,一路沉默,隨貼身大監來到了這一處陌生殿宇。

  進入殿中,裴神玉腳下微頓。

  殿內薰香瀰漫,金猊吐煙,幾乎如霧遮天。大門緊閉,殿中只點了幾盞宮燈,故而顯得格外昏暗。

  唯獨重紫幔帳之後,才隱約看見一個人影。

  裴神玉行至白玉階前,跪下沉聲:

  「父皇,兒臣領命南下平叛,如今終於得勝歸來。」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方從帳後緩緩傳來。

  「好,好……不愧是朕的皇兒。」

  這時,兩側才娓娓走出兩名隨侍宮女,緩緩掀開了紫紗幔帳。

  紫帳之後,皇帝身著朱紅常服,面色紅潤發亮,精神似乎仍然很好,只唯獨眼神似有些渾濁。

  「那賊子呢?」

  「逆賊宇文雄已伏誅入獄,聽候聖裁。」

  皇上不由面露紅光:「賞!朕高興,通通有賞!」

  裴神玉卻冷靜回稟:「父皇,您還未召見將領們,楚將軍與孫將軍等有功之臣,尚且在殿後聽命。」

  皇上似才反應過來。

  「哦,哦,沒事,那朕就下次再賞……」

  他的聲音又漸漸高亢了起來:「朕要先好好想想,該如何處置宇文雄那個無恥老賊,方解朕心頭大恨。」

  皇帝絮絮地又念叨了些什麼,卻又逐一推翻。

  「再容朕想想,太子,你先退下吧。」

  裴神玉撩袍站起,退出殿外。

  外邊天空一派晴朗,與幽暗的殿中判若兩途。

  他心中喟嘆。

  而恰在此時,一道清朗的少年聲音遙遙傳來。

  「皇兄,皇兄!你回來了——」

  裴神玉回首而眺,卻見殿外長廊之上,一個紫袍少年正滿眼歡喜朝他走來。

  少年生得唇紅齒白,頭戴金附蟬冠,腰佩玉帶,十足俊朗風流。

  他正是淑妃之子,齊王裴景彥。

  「景彥,許久未見。」

  裴景彥嬉笑道:「景彥不知阿兄今日得勝歸來,有失遠迎,阿兄可不許怪我。」

  裴神玉輕淺地勾了勾唇:

  「孤自然不會,皇弟的心意,孤已收到了。」

  裴景彥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忽又興奮道:「阿兄立下如此大功,不知父皇可有獎賞阿兄些什麼?」

  裴神玉卻平靜道:

  「父皇還未詔見其他有功的將領們,自然還先輪不到孤。」

  「阿兄也不能怪父皇……唉,如今父皇年紀大了,越發不記事了。」

  「皇弟。」裴神玉卻靜靜地凝視著他:「背後言君,終究不妥。」

  裴景彥一怔,卻又笑了笑。

  「啊,都怪我一時為皇兄憤慨,都沒有顧及到這一點——」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笑意更深了一些:「不過也沒事,想必父皇也不會怪我的。」

  「畢竟,我只是為皇兄考慮罷了。」

  夜至,觥籌交錯。

  鳳闕之前,輕歌扇舞,宮燈呈胭脂紅色,在從金鑾殿前鋪陳開來。

  今夜是皇上為慶功而設宮宴,兼犒賞群臣。席間,一個奉酒太監正在給貴人們倒酒。

  他矮身於上席,拿起酒觴,先斟了一杯。卻放在了齊王的桌子上,笑得極是諂媚:

  「齊王殿下,請用酒。」

  齊王卻突然大怒。

  他臉色乍變,一掌將那酒杯揮落,聲斥道:

  「不長眼的東西!沒看見我皇兄就在旁邊嗎,分不分得清尊卑!」

  那奉酒太監誠腿一軟,立馬惶誠恐地伏跪於地,額上俱是冷汗。

  他戰戰兢兢地朝裴神玉磕了好幾個響頭,顫聲道:

  「都是奴才該死、奴才駑鈍,都怪奴才剛剛沒有注意到太子殿下。」

  他的頭都磕破了,流出了血,卻仍然在砰砰磕頭。

  「太,太子殿下,請您饒命!您就饒了奴才的狗命吧!」

  仿佛在他面前,神色淡薄的裴神玉,就像是一尊惡鬼羅剎一般。

  這一遭意外,也引來許多大臣的目光。

  周遭議論聲漸起,一陣騷動。

  筵席之中,一名紫袍白服,五官堅毅的男子見此,眉心緊皺,放下了手中杯盞。

  皇上聞聲,也不由皺了皺眉,看了過來。

  「景彥,為何這般喧鬧啊?」

  裴景彥遽然起身,義憤填膺道:「父皇,都怪這該死的太監,分明該以皇兄為尊,他卻先斟酒給兒臣,兒臣實在是替皇兄生氣。」

  他猛然出席,跪在殿前,痛心疾首道:「皇兄久未回宮,太監竟只知兒臣而不知皇兄,兒臣實在有愧!」

  皇上鬆了松眉,卻不甚在意:「不過是這點小事,你又有什麼錯。景彥,你太緊張了。」

  「太子寬仁,不會怪罪於你的。」

  裴神玉容色如山巒不變,淡聲道:

  「不過是一個奴才罷了,孤的確不在意。」

  皇上擺了擺手,方道:「好了,彥兒,你也快起來吧。」

  「今天是喜慶的日子,王師得勝,朕要與諸卿共飲同慶!」

  「陛下萬歲——」

  ……

  「殿下,這簡直就是欺人太甚!」元蒿提著燈籠,憤憤道:「那豎子分明就是故意,要陷您於不義之地,而陛下竟也如此偏袒齊王……」

  「元蒿,噤聲。」

  裴神玉卻冷目覷來,打斷了他:

  「這是皇宮之中,若你再脫口無章,今後就不必再在孤的身邊伺候。」

  元蒿心中大驚,忙伏身告罪:「殿下,奴才錯了!奴才今後一定謹記於心。」

  他隨殿下在外,也久未回宮,竟忘了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界。元蒿咬了咬牙,心道他萬萬不可給殿下添半點把柄。

  裴神玉見他眼中懊悔不已,方收回了目光,復而前行。

  東宮。

  裴神玉才入殿中,便看見一隻正蹲守在門檻邊的小貓。

  「喵!」

  小白貓見他歸來,不由搖搖尾巴。

  「殿下,這貓兒當真是通人性。」侍奉在側的蘭卉姑姑笑道,「奴婢也還未想到,殿下竟還帶了只貓兒回來。」

  元蒿卻在心中默默念叨:姑姑可有所不知,這帶回來可不是只普通的貓兒。

  這可是個祖宗。

  因白日長街喧鬧,裴神玉怕小貓兒吃不消,便先托人將她帶回了東宮,讓東宮的掌事女官蘭卉姑姑幫忙看顧。

  蘭卉是先皇后時的舊人,也是他可信賴之人。

  裴神玉點了點頭:「有勞姑姑,這貓兒於孤意義非凡,平日裡有勞姑姑多幫看顧了。」

  「殿下不必和奴婢客氣。」蘭卉姑姑笑笑。

  她心中卻輕嘆,向來冷冷清清的殿下身邊如今有隻貓兒陪伴,也是極好的。

  說完此話,蘭卉姑姑便先行告退了。

  裴神玉則將地上的貓兒撈起。

  他才踏入室內,懷中的小貓兒便一躍而下,步履輕盈地跑到內室的屏風之後。頃刻之後,從屋中就走出了一個嬌態可掬的小娘子。

  她眉梢素淨,仍是鴉發未挽的樣子。

  明蘿夢手拿著梳子,走到裴神玉面前,動作熟稔地將自己的頭髮和梳子,一併塞入他的手中。

  裴神玉眉間浮過一絲縱容,便為她梳起發來。

  一邊問道:「可等久了。」

  明蘿夢背對著他,低著頭,看不清面容。

  「不久,我聽著姑姑和宮女們閒聊,感覺時間一會兒就過去了。」

  她被抱到東宮之後,因長街喧鬧,她精神委頓。很快就在新的地界中尋著舒服的地方睡著了。

  醒來時,卻發現闔宮之婢都團團圍繞在她身邊。

  就像是看什麼珍稀的寶物一樣。

  沒有一個小娘子抵擋得住毛絨絨的誘惑,任誰都想摸一摸這一團晴雪,也就是蘭卉姑姑在旁盯著,她們才不敢放肆。

  等姑姑走了,宮女們又悄悄咬起了耳朵。

  而明蘿夢憑藉貓形,也在其中渾水摸魚一般,聽見了不少閒話。

  譬如她們中有人所提到,如今宮中恩寵以齊王最盛,太子殿下的地位早已岌岌可危。但也有人以為,如今太子大勝歸來,有戰功加身,以後也還未可知。

  此前裴神玉雖和她簡單講過宮中狀況,但卻並沒有提及先皇后逝世一事,更別提宮中還有個如日中天的寵妃之子。

  明蘿夢也是如今方知,如今裴神玉的位置也並非固若金湯。

  當今皇帝才剛剛建立新朝,仍有許多勢力暗中蠢蠢欲動,譬如江陵王便是一例。

  群狼環伺之下,全有賴於昭武太子屢建奇功,才得以平定安息。

  若非如此,天下早已如十幾年前那般陷入割據戰亂。

  天下太平,並非易事。

  明蘿夢心中酸酸澀澀,形容不出什麼滋味。

  一將功成萬骨枯,而裴神玉雖是領軍之人,但身上的責任卻比誰都要重。她本以為他在軍中夙興夜寐,已是萬萬不易。

  卻不料他回宮之後,還要面對這些魍魎魑魅。

  她驀地回頭,拽住了他的一角衣袖。

  明蘿夢無聲仰目望向他。

  裴神玉一怔,順著她的動作垂下眼瞼,就落入一雙如清潭般的秋水之中。

  只聽玉軟花柔般的少女堅定道:

  「君玉哥哥,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眉眉都會在你身邊。」

  「你還有我。」

  既他孤寡一身,她便來陪他。

  裴神玉的眼中如池水皺起波縠,漣漪重重。

  他輕輕落聲,卻重如千鈞。

  「孤知道了。」

  裴神玉胸口如暖流慢涌,他指骨修長,輕輕拂過她的髮絲。聲煦如春:

  「眉眉,這幾天,孤便帶你去神都看看吧。」

  轆轆馬車駛過長街,窗外可窺見一派神都繁華。

  明蘿夢今日所穿的是杏子紅綢裙,頭挽雙髻垂髻,是裴神玉新學會的髮式。烏髮上只插一隻梨瓣紋玉釵,襯出她玉色的小臉,更是明艷動人。

  她掀簾

  看向馬車外繁華景象,興奮如脫兔。

  可她在觀景的同時,也無聲無息地吸引來許多遊人的目光。

  裴神玉縱著她左右環顧,卻在看見路人目光時,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馬車終於緩緩停了下來。

  明蘿夢雀躍非常,她也不知裴神玉將她帶到了何處,因此格外期待,伸手便想掀開帘子。

  可她卻被裴神玉輕輕攔住了。

  「眉眉,等一會。」

  明蘿夢不解,卻還是下意識停了動作。

  她便見裴神玉朝馬夫吩咐了幾句,馬夫點頭下了馬,片刻而返,將一物遞入馬車之內。

  裴神玉接過,明蘿夢才看清他手中拿著的是一張杏色素綢帕子。

  他的唇微抿,道:「眉眉,得先委屈你一下。你容貌太盛,而宮中眼睛眾多,孤怕有人窺伺。然而你如今身份,卻不宜被人察覺。」

  「在孤確保你的身份無虞之前,只能先讓你戴上面紗。」

  「那我就都聽你的。」明蘿夢不以為意,彎了彎眸:」我知君玉哥哥都是為了我好,便由你來安排罷。」

  裴神玉眼中微暖,便抬手細緻地給她戴上面紗。

  明蘿夢一動不動,如往時讓他梳頭一般,任由他動作擺布。直到裴神玉落在她耳邊的手一頓,又輕輕拂過她的耳垂。

  是他將她鬢邊的一縷碎發捋至了耳後。

  裴神玉微涼的手觸碰到她的肌膚,而深邃的雙目也似乎在凝視著她。

  她莫名感到一陣酥麻,像是從耳垂之處蔓延開來。

  明蘿夢的頰上有些熱,視線也不由瞥向另一側。她注視著窗帷上的鸞鳥花紋,輕輕道:

  「好了麼?」

  「可以了。」

  他終於宣判了結束。

  她心中松下一口氣,又像是有一絲不舍。

  而裴神玉先掀開了帘子,先下了馬,方回身望向她。

  「只不過還有一事,所去之地人多眼雜,孤怕你走丟——」

  他站在馬車前,身穿繡著暗金紋的玄色蟒袍,長身玉立,容色清雋。眉間掠過溫潤之色,朝她伸了手,道:

  「就先牽著孤的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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