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予我
到了晚上, 天上果然又下起了綿綿細雨。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一輛低調的豪車緩緩停在雲錦花園小區門口，等車停穩以後，小趙轉過頭朝後面提醒了一聲：「嶼哥,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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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嶼黑長的睫毛緩緩抬起, 一雙狐狸眼冷淡又勾人, 降下車窗往外面看了眼，乾淨的水泥路被雨水沖濕, 外面還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將口罩戴好, 時嶼拿出一把黑色的雨傘撐開, 推開車門, 一條筆直修長的腿踩在水泥地上，從地面濺起的雨水落在乾淨的褲腿上, 無人在意, 繼續前行。
小趙眼睜睜看著時嶼離開，默默地想，他還以為嶼哥會氣好多天呢, 這才堅持了幾天啊, 還不是過來找星星姐道歉了。
咱就是說, 都多餘走那形式，當時就道歉不好嗎？
時嶼走到小區門口一條錢星星回來的必經之路上，在一顆茂盛翠綠的槐樹下面等著。
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 晚上八點半, 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又打開他和錢星星聊天的對話框, 時嶼低著頭思考了幾秒, 薄唇抿了抿，然後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給她發了條信息：「錢星星, 我等你回來。」
他這兩天仔細地想過了，他不該和錢星星賭氣的，錢星星忘了他的事，他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錢星星不來找他也不是因為不在乎他，是他沒有告訴她真相她才生氣的。
所以他應該低頭過來找她才對。
至於她想要知道的那些，時嶼手指蜷了蜷，他但願錢星星永遠不知道。
腦海里想起的都是一年多以前錢星星告訴他有一年沒有回A市的語氣，那連提都不願提起的淡漠深深烙印在他心上。
因為有他在，所以她厭惡到連A市都不願意回。他怎麼敢告訴她，他就是當年在閔水村休養的小啞巴。
究竟有多厭惡，才會到時隔多年，都還不願意提起呢？
如果她那麼厭惡小啞巴，那么小啞巴就永遠不會存在。
可時嶼也知道，不告訴錢星星，他們就永遠不可能和好。
所以，這兩天他已經準備好說辭，除了小啞巴的事，其他的，他會全部一一告訴她。至於小啞巴，就讓他死在那年夏天的閔水村，他會有別的理由告訴錢星星。
他不是一個標準意義上的好人。如果一個謊言能讓錢星星和他永遠在一起的話，他會讓這個謊言永遠密不透風。
他的道德三觀，只建立在錢星星不會離開他的基礎上。
眼皮下垂，掩住眼底翻湧的暗色。時嶼將手機放回口袋，撐著黑色的傘，擋住瀟瀟雨幕，等錢星星回來。
——
另一邊計程車上，錢星星收到了張大寶發來的信息：「星星姐晚上好，你吃了沒啊？」
錢星星隨意回了個，「還沒呢。」
張大寶熱情地說：「我就在海市的錦繡商業區來著，好像離你家很近哦，要不要一起出來吃個飯啊？對了，我還從鄉下帶了我爺爺做的臘魚，剛好給你送一點過去。」
錢星星現在腦子一團糟，哪裡有什麼心情吃臘魚，委婉地回絕了大寶的好意：「下次好了，下次找機會我請你吃個飯。」
手指頓了頓，忽然發現了一件事，「你回A市了？」
張大寶：「對啊，這次休息我回去看了看我爺爺，哦對了，星星姐，上次你不是托我問小寶的事嗎？我這次回去問了我爺爺。」
錢星星立即問：「問到了什麼？」
張大寶：「一開始我爺爺嘴巴很緊，說什麼都不肯透露一點小寶的信息。」
這一點錢星星早就料到了，張爺爺當兵出身，聽說小寶還是他曾經一個戰友的孫子，大概是對方家世不一般，要求嚴格保密，所以等錢星星再一次回鄉下時，她曾經向張爺爺問過小寶的事，張爺爺卻怎麼都不肯說。
可是張大寶這話，明顯還有下文。
果然她猜得沒錯，過了不到一分鐘，張大寶的信息又發了過來，「後來我偷偷去翻我爺爺放貴重物品的箱子，翻出了一封信，是他的戰友寫給他托他照顧小啞巴的信，裡面雖然沒什麼太多有用的信息，但還是讓我發現了一點——」
張大寶得意地不行，「嘿嘿，原來那個小啞巴也叫時嶼，和現在娛樂圈那個影帝時嶼一樣的名字，這也太巧了吧，還是從B市來的。」
錢星星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那一條方正的文字，呼吸一窒，渾身忍不住顫了顫睜大了眼睛。
從B市來的，叫時嶼……
原來時嶼，就是當年的小寶。
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翻了一樣，從四面八方地湧出來一一強硬地塞進她的腦海。太陽穴處突突跳動著，越來越疼。
忽然回憶起很多年前的舊事。
小寶，也就是時嶼，是□□年前來到A市的閔水村，村里忽然來了一個漂亮白皙的小男孩，還坐著輪椅，不會說話，引得很多人都去看。
錢星星那年剛高考完，被海大錄取，一身輕鬆，陪著爺爺奶奶來鄉下住了兩個月。
她家和張爺爺家裡交情好，回村的第一天就奉奶奶的命給張爺爺家送水果。然後在門口的院子裡，第一次見到了坐著輪椅的小寶。
因為受了刺激不會說話，村里一些熊孩子孩子都喊他小啞巴，錢星星到的時候，還有好幾個頑皮的小孩往他身上丟泥土和牛糞，一邊丟一邊開心地拍手鼓掌。
錢星星見狀快步上前，繃著臉把那些小鬼趕走，還擰了流著鼻涕的大寶一耳朵。見到錢星星這個大人來，那些孩子一鬨而散，張大寶也想跑，被錢星星一個命令指使去拿衛生紙過來。
等那群熊孩子都跑了以後，錢星星才蹲下身，拿著衛生紙將他身上的泥土都處理乾淨，然後見這個軟乎乎的小鬼長得實在漂亮可愛，沒摁住自己的手，一把就揉了上去，笑眯眯地說，「好漂亮的小男孩，就是胖了點。」
然後得到了他一個氣鼓鼓的瞪眼。
錢星星毫不在意，揉完以後還自顧自地對著他說了很多話。
後來隨著錢星星在閔水村呆的時間越來越久，每次見到那些熊孩子欺負時嶼錢星星都會把他們趕走。
聽張爺爺說他是受了刺激才變成這樣，來到山清水秀的鄉下是為了休養。因為張爺爺有時候要下地忙農活，所以對時嶼被欺負的事，一無所知。
雖然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但是被刺激到失聲，想必對他這個年紀的小男孩來說，一定是一件讓他無法承受的事。錢星星覺得這個小鬼可憐，空閒的時候就會推著他去山上走一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看看廣闊的大自然。
漸漸的，這個小鬼對她也沒那麼抗拒，起碼見到錢星星時，他不會再氣鼓鼓地瞪她。
然後兩人關係越來越好，有時候他還會對她小小地笑。把寫完的作業給她看，拿到的好吃的東西也會和她分享。得到任何好玩的東西都會第一時間給她。
如果錢星星惹他生氣，也很容易就能把他哄好，比如她非要給他取個小名叫小寶，他因為說不出話，只能皺著眉瘋狂搖頭反抗。
反抗無效就一個人躲在角落生悶氣。
錢星星給他做了魚丸，便哄好了。
看上去是個不好接近，陰沉的小男孩，其實真的很好哄。
雖然很多事到現在她已經記不太清，但她還記得當時的感受。
看著他一天比一天開朗，錢星星也很開心。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整個暑假快結束的時候……兩人卻發生了不愉快，隨後因為大學開學，錢星星和爺爺奶奶離開了閔水村，直到兩年後才重新回來。
而她回來的時候，那個小鬼早就不在閔水村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年又一年過去，那年在閔水村的事，也漸漸被錢星星遺忘塵封。
她怎麼能想到，時嶼，就是當年那個受了刺激說不了話的小啞巴。
計程車司機提醒她到達目的地的聲音讓錢星星回了神，付了錢以後下了車，這才發現外面下起了雨，而她帶出去的傘，還落在車裡。
說實話她今天一天思緒實在混亂，只想著要回家，連車都忘了開回來。
綿綿不斷的雨水從天上落下來，冰冰涼涼地打在臉上，逐漸將她的頭髮和衣服打濕。
剛拿著包舉在頭頂，不遠處快步跑來一個清瘦頎長的身影，手上舉著一把黑傘，快步向她走來。
不過幾秒就來到她身前，把手中的雨傘舉在她頭頂，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雨傘下，頓時隔絕了冰涼的雨水，辟出一個安靜的小空間，嘴裡無奈地說，「錢星星，你怎麼不帶傘。」
「淋了雨生病了怎麼辦。」
錢星星默不作聲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個生氣了要和她冷戰的小鬼怎麼突然過來了？
他這才氣了幾天？
思量的目光落在時嶼身上，錢星星後知後覺地想，她為什麼會那麼遲鈍沒有發現，其實這個小鬼和當年的脾氣幾乎一模一樣。
喜歡生氣，生氣了就要她哄，又很容易滿足，幾個魚丸就能哄好。
依賴她，會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給她。
她只要不理他，他就會過來和她低頭。
時嶼見她一直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內心有些忐忑不安，以為她還在生氣，試探地想拉她的手，「錢星星……我錯了，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
雨水噼里啪啦地落在傘布上，沿著傘骨快速流下。
「不用了。」錢星星抬頭對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審視著，然後語調平淡地，吐出三個字：「小啞巴。」
時嶼的臉，在一瞬間蒼白如紙。
僵硬了數秒，時嶼用力握著傘柄，指骨關節都泛了白，一股無力的恐慌湧上心頭，腦海里只有一個想法，她知道了……
是不是，就不要他了？
眼眶在一瞬間泛紅，時嶼渾身顫抖，周身氣息無助而脆弱，艱難地開口，「姐姐……我……」
接下去的話他卻怎麼也說不下去，腦海里一片空白，慌亂得不知所措。
錢星星看著他這樣大的反應，漂亮的臉上蒼白一片，終究還是不忍心，「跟我上去。」
雨下得越來越大，濺起的雨水將褲腳打濕，又濕又冷，再在外面呆下去，恐怕真的要感冒了。
時嶼不敢置信地抬了抬泛紅的眼，身體僵直了數秒。
錢星星現在還願意讓他回家……是不是代表，她也沒有那麼厭惡他？
——
回去的路上雨越來越大，斜斜的雨水從側面吹過來，時嶼將整把傘都側向了錢星星，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回家。
等打開門，錢星星才發現他半邊手臂的濕掉了。沒什麼情緒地拿了一條干毛巾丟給他，然後便坐到了沙發上。
從窗戶看著外面紛亂的雨水不斷地拍打在透明玻璃上，錢星星的心也像是這樣，又雜又亂。自從知道了他就是小啞巴的事，到現在都沒有平靜和緩過神來。
偏著頭，目光一直看著窗外，眼裡看不出神采，等時嶼擦完以後，淡淡地開口：「怎麼，長大了，就會耍我了是嗎？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就是小寶？」
「不是，我沒有耍你。」時嶼站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地方，將毛巾卷在手裡，聽到她的話立即無措地開口，眼裡瀰漫著紅：「從頭到尾我都沒有耍過你。」
一開始他的所謂的『報復』只是他給自己重新靠近她的藉口罷了。
其實接近她是因為喜歡，在一起是因為喜歡，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喜歡錢星星。
他喜歡錢星星，喜歡了很多年。
噼里啪啦的雨水打在玻璃窗上，雨聲不停，傳進客廳，有些許的躁意。
時嶼抿了抿唇，有些艱難地開口：「我不告訴你是因為，你離開的時候那麼憎惡小啞巴，我怕你知道我就是他……」
時嶼的話讓錢星星無神的瞳孔動了動，厭惡……她什麼時候厭惡小啞巴？
要是真的厭惡，得知他是小啞巴的那一刻起，他還能跟著她回家麼？
他為什麼會這麼想……
時嶼的話忽然令錢星星想起了暑假快結束時，她和小啞巴鬧了不愉快的那天。
在錢星星的管教下和保護下，閔水村那群熊孩子已經不太敢明目張胆地欺負時嶼了，至少在錢星星看來是這樣，甚至有的孩子還投了誠，比如張大寶和二牛他們，不僅不會在背後嘲笑時嶼是個啞巴，還會跟著錢星星叫他小寶，張大寶還一廂情願地把小寶當成他的小弟。
錢星星覺得這樣挺好的，熊孩子嘛，雖然可惡，但畢竟是孩子，知錯能改就是好事，所以對那幾個熊孩子的態度也親近了起來。
花在時嶼身上的時間就沒有那麼多了。她又心大，沒有發現時嶼的不對勁。
直到有一天，她在家裡搞了一大盆的新改良魚丸，做得太多了，她和小寶兩個人也吃不完，錢星星就叫其他的孩子一起來吃。
沒想到第二天二牛就一瘸一拐，鼻青臉腫地過來找她告狀，指著坐在輪椅上的時嶼說是他把他弄成這樣的。
原本從小在田野間跑來跑去的二牛身體健壯，此時身上已經是傷痕累累，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連腿也受傷了，後來躺在床上休養了一個月才好。
原來是時嶼，在二牛每天回家的必經之路上，提前擺好精心設計陷阱，然後坐在一旁，冷眼看著他被傷成這樣。
二牛的指控，時嶼完全不否認，連表情都沒變，無動於衷的模樣仿佛自己設計一個孩子傷得遍體鱗傷的事再正常不過。
小小年紀，就如此陰狠。
錢星星問是不是他，時嶼還點了點頭，在紙上寫是他活該。
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直言不諱地在本子上寫二牛之前欺負他，還搶他的魚丸。
所以就因為這個，他就把二牛傷成這樣。
錢星星當時頭上宛如整整倒下一盆冰水，冷得渾身顫抖，第一次感覺到這個不會說話的小鬼心思陰沉，報復心有多強。
當時錢星星真的是氣瘋了，讓他給二牛道歉，沒想到他倔強，怎麼也不肯。
錢星又氣又急，當時就對他說了很重的話，此後的好幾天，不管時嶼怎麼過來找她，她都視而不見。
就這樣到了錢星星快開學的時間，時嶼又過來找她，坐在輪椅上拉著她的手不讓她走。
錢星星厭惡地想甩開他的手，卻怎麼也甩不開。從頭到尾，他不僅沒有覺得自己做錯，還要錢星星以後都不許把魚丸給別人吃。
錢星星覺得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壞又這麼倔的男孩，氣得狠了便有些口不擇言地罵他，「小小年紀這麼狠毒，我哪裡敢靠近你啊，你真讓我感到害怕。」
「你的所作所為，讓我無比厭惡，我以後都不會給你做魚丸，也不想看見你！」
「請你離我遠一點，我但願從沒認識過你。」
他還固執地拉著她不放，錢星星的父母已經在外面等了她好久了，再不出去就要趕不上回家。錢星星一急之下就直接把他鎖進了房間，無論他在身後怎麼拍門都沒理。
她想這個小鬼就是欠教訓，關他一個小時讓他好好反省反省。臨走之前，和坐在門口的一個相熟的阿姨說了一聲，告訴阿姨時嶼在裡面，讓她一個小時之後去開門。時嶼把二牛弄傷的事情早就在村里傳開了，阿姨一聽立即答應，嘴裡還罵罵咧咧地說這種孩子就應該教訓一下。
錢星星沒說什麼，便坐上車和父母一起離開。
幾個小時的車程後終於到了家，錢星星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吃完飯便給張爺爺打了電話，得知他已經出來了也沒再多問，忙著收拾去上學的東西，就掛了電話。
從那天以後，此後的兩年時間裡，錢星星再沒回過閔水村。
回憶起往事，錢星星忽然覺得那時年少，她的性格比現在還要火爆，做事也過於決絕了些。後來兩年也沒再回去過。所以時嶼最後的記憶里，都是她的狠話。
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她憎惡透了他，這就是他不敢告訴她的原因。
錢星星從回憶中脫身，閉了閉眼，淡聲說，「我沒有厭惡你。」
其實錢星星只是會說狠話，狠話說得比誰都狠，但很快她就會忘了。
可時嶼不一樣，時嶼本來心思就重，錢星星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會牢牢地放在心上。
所以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認定錢星星恨極了當年的那個小啞巴。
聽到她說沒有，時嶼眼睫顫了顫，呼吸一瞬間輕了起來，「那你為什麼第二年沒有回A市？明明每一年你都回去，唯獨我在的時候你不回，難道不是厭惡我麼？」
就算她要上大學，可是那麼多假期，如果錢星星不是討厭他，怎麼可能兩年都不回來。
錢星星轉過頭來，慢聲說，「我不是因為你不回A市。」
「是因為我家裡的原因。」
不回是因為那年暑假她父母大吵了一架，差點鬧到要離婚的地步，而她也斷斷續續生了幾場小病，哪裡還有心情回A市。父母的吵架讓從小就在和諧家庭氛圍下的錢星星難過極了，所以後來她也不太喜歡提這件事。
沒想到卻讓他誤會了，怪不得一年前她不太願意提起那年不回A市的事時，會直接讓他變了臉色。
原來他以為她是因為厭惡他才不回去的，其實不是。
那個時候她忙著學業和家事，早已無暇去想他的事。
平靜地說完當年的事，錢星星抬眼定定地看著他，聲音微啞：「所以，這些年，你恨我是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哎呀，還有最後一點沒寫完，要留到下章了~
——
感謝在2022-03-02 18:09:25~2022-03-04 19:37: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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