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
潭海寺歷經百年,香火鼎盛,來往的香客絡繹不絕,但上山敬香的路沒想像中那麼容易。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潭島原本就是由一座山演化而成的島嶼,寺廟建在島上海拔最高的地方,往寺廟要走九千九百八十一級台階,過八道彎,寓意人生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最終都會化在這九千多級的台階中。
生苦按照從山腳往上算,排在最末,來得人不管求什麼,唯有求生是最難的,但從寺廟出來,它便排在首位,即為人生來就是吃苦的,無生即無死,更無其餘六苦的存在。
上山的路蜿蜒曲折,沒有大巴車也沒有纜車直達,要想登頂便只能靠腳力往上走。
一行人除了胡蝶和莫海,全都是運動員,走起台階來如履平地,為了照顧她跟莫海,大家的速度都不是很快。
過了三苦,胡蝶有些體力不支,步伐變得更慢,荊逾從包里翻出她的水遞過去:「喝一點。」
胡蝶停下來喝了兩口,緩了緩說:「我不上去了,我本來就沒打算進去敬香,我就在這涼亭等你們吧。」
「行。」荊逾把純淨水瓶的蓋子遞給她:「你跟莫海先進去坐著,我給他們打個電話。」
胡蝶等坐到涼亭里才意識到荊逾話里的意思是他也不準備上去,等他打完電話回來,問了句:「你不去敬香嗎?」
荊逾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我不信這些。」
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未經苦處,不信神佛。
可苦到深處,自然也不信神佛。
荊逾是苦過來的人,他從很早就知道求佛問生,只不過是向佛祖討一個安慰罷了。
胡蝶聽罷,立馬連著呸了三聲,煞有介事般說道:「還在它的地盤呢,你不要亂說話。」
呸完,她還往旁邊的木柱上拍了三下,嘴裡念叨著:「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荊逾抱臂往後靠著圍欄,長腿微屈,閉著眼嘀咕了聲:「人小鬼大。」
潭島四面靠海,山里綠意蔥翠,氣溫比岸上要低上幾度,胡蝶坐了會,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荊逾側眸看過去,「冷了?」
「風吹的。」胡蝶揉揉鼻子,從包里翻出外套穿上,「山里好涼快啊。」
荊逾「嗯」了聲,說:「我去下衛生間。」
「好。」胡蝶看著他朝蹲在不遠處的莫海走了過去,大概是問他要不要一起去,莫海搖搖頭,蹲在地上沒動。
衛生間在第二個彎的位置,荊逾的身影走了沒幾步就看不到了,胡蝶收回視線,喊了聲:「莫海。」
他抬頭看了過來。
胡蝶問:「你要不要喝水?」
「不要。」他繼續拿枯樹枝在地上劃出一道道淺溝,看螞蟻在其中一上一下爬動著。
上山的人很多,有步行說笑的年輕人,也有身著襤褸的中年人神情虔誠,一步一叩首往山頂走去。
胡蝶看了會,默默挪開了視線。
靜靜吹了會風,山上忽地傳來陣陣說話聲,胡蝶側頭看了眼,是一群頭戴」xx旅行團」帽子的老年人,大約是跟團一早就來山上敬了香。
她們步速不快,只是人多,呼啦一陣,走了好幾分鐘人聲才遠去。
胡蝶摸出手機給蔣曼發消息,餘光里注意到什麼,但一時沒反應過來,打了幾個字猛地抬起頭。
莫海之前蹲著的地方,現在卻空無一人,只剩下他剛剛拿在手裡的樹枝躺在地上。
她心裡一慌,顧不上再跟蔣曼說什麼,起身從涼亭走出去,看著四周人來人往,大喊了聲:「莫海!」
無人回應。
胡蝶往下走了幾步,山前山後都是陌生面孔。
「莫海!」
她一時著急腳下沒注意,一下踩空從台階上摔了下去,好在底下有個平台兜了一下,人才沒順著滾下去。
一旁的路人阿姨連忙沖了過來,扶著她站好後教育道:「小姑娘走路看著點啊,這都是台階,要是摔下去可不得了哦。」
胡蝶道了聲謝,在阿姨的叮囑聲里掏出手機給荊逾打電話。
荊逾接的很快,只是信號不太好,說話斷斷續續,胡蝶過了好一會才聽清他的聲音:「剛剛信號不太好,怎麼了?」
胡蝶又驚又怕,聲音隱隱有些發抖:「荊逾,莫海不見了,對不起,我就是低頭髮個消息,他就不見了……」
「不見了?你先別著急,我現在回來了,你在涼亭等著別亂跑,我給邵昀打個電話,讓他從山上往下找。」荊逾安慰道:「上山下山只有這一條路,他不會不見的,你別著急。」
「好……」
掛了電話,胡蝶站在原地往山上山下都看了看,只是台階彎彎繞繞,視線有限能看到的範圍不大。
她拍掉帽子上的灰塵,整理好頭髮後重新戴上去,慢吞吞走回了涼亭。
等了沒幾分鐘,胡蝶看見荊逾從山上跑了上來,她剛一站起來,便看見跟在他身後垂著頭的莫海,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在此刻突然鬆了下來,鼻子猝不及防跟著一酸,怕眼淚掉出來,她抬手使勁揉了兩下。
荊逾三步並兩步很快走了過來,看她眼睛紅紅,放緩了聲音:「他剛剛看見人家帽子掉了,只顧著去還帽子忘了跟你說,抱歉,讓你跟著擔心了。」
胡蝶吸了吸鼻子:「沒事就好。」
一旁站著的莫海默默走了過來,大概是回來的路上被荊逾教育過,他聲音帶著哭腔:「姐姐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不跟你說就亂跑了。」
胡蝶看他這樣又覺得怪招人心疼的,抬手揉揉他腦袋,安慰道:「好了,沒事的,姐姐沒有怪你,只是擔心你出事。」
莫海點點頭,「知道了。」
「行了。」荊逾拍拍他肩膀:「去玩吧。」
「哦。」莫海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見荊逾鬆了口,便又興沖沖跑過去看螞蟻走路。
荊逾看了他一會,轉過頭對胡蝶說:「其實他以前很聰明的,遇了意外才變成這樣。」
「那好遺憾啊。」胡蝶輕輕嘆了口氣。
「但對他來說,可能現在這樣才是最快樂的。」荊逾看她情緒不高,抬手隔著帽子揉了揉她腦袋。
胡蝶「哎」了聲,伸手來護住腦袋:「你別弄亂我的頭髮。」
荊逾眼尖,瞥見她手心裡的擦痕,忽然問:「手怎麼了?」
胡蝶頓了下,默默攥起手:「沒怎麼。」
荊逾懶得廢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看到幾道不同程度的擦傷,眉間一蹙:「怎麼弄的?」
「不小心摔的……」胡蝶把手收了回來:「我都用水洗乾淨了,沒事的。」
「怎麼摔的?」
「就是走路不小心,然後就摔了。」
荊逾看著她,目光審視:「只弄傷了手?」
胡蝶被他看得心裡發虛,忍不住咬了下唇角,很小聲的坦白道:「還有膝蓋……」
荊逾嘆了聲氣,「走吧。」
「去哪兒?」
「先帶你下山。」荊逾起身將兩人的東西收拾好,朝外面喊了聲:「莫海。」
等著人走近,他把胡蝶的小包和自己的書包都遞給了莫海:「背著。」
莫海:「哦。」
胡蝶看荊逾這麼支使莫海,有點看不過去:「你怎麼又欺負小孩啊?」
荊逾看了她一眼,沒作聲,只是忽地在她面前半蹲了下去,右膝微曲,胳膊搭在上面,頭也不回地說:「上來。」
胡蝶磕巴了下:「干、幹嗎?」
荊逾樂了:「我還能幹嗎?」
他回頭看了眼愣在原地的女生:「上來,我背你下去。」
「我不用背啊……」
「那抱?」荊逾起身站了起來。
「……」胡蝶抿唇:「背吧。」
荊逾又蹲了下去,胡蝶小心翼翼靠過去,他伸手勾住她的膝蓋,站起身的瞬間,胡蝶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他身形倏地一僵。
胡蝶又鬆開手,「我是不是勒著你了?」
「沒。」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兩人的姿勢,手抓著自己的T恤,「走了,別亂動啊。」
「哦。」胡蝶起初還刻意向後微仰著,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稍稍拉開些,後來覺得太累,也顧不上那麼多,索性整個人都趴在他背上:「荊逾哥哥。」
他腳步有不明顯的停頓,「怎麼?」
「我應該不重吧?」
「嗯。」
「哎。」她嘆了一聲氣。
荊逾看著腳下的路,問:「又怎麼了?」
「突然想我爸爸了,我小時候他就這麼背我下山的。」
「……」荊逾也嘆了聲氣:「安靜會吧。」
胡蝶噗嗤笑了聲,枕著他的肩膀,心裡莫名覺得溫暖和踏實,後來竟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
他們本身就沒往山上走多遠,只是背著人,荊逾不敢走得太快,到山下也是大半個小時後的事情。
他叫醒胡蝶,帶著人去了附近的診所。
胡蝶摔得不輕,兩隻膝蓋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只是好在沒破皮,大夫給揉了點藥油,「這兩天少走動,其他沒什麼大問題。」
胡蝶倒吸著氣:「謝謝大夫。」
「沒事。」大夫處理好,抽了張紙巾擦手,「行了,今天就讓你對象背著你吧。」
「啊?」胡蝶一愣,下意識看向站在一旁的荊逾,還沒來得及否認,荊逾已經朝她走了過來。
他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樣,蹲在地上替她把褲腳放下去,然後轉過身背朝著她說:「走了。」
胡蝶還愣著,大夫提醒道:「藥拿著。」
「啊,哦。」她伸手抓起桌上的藥袋,手忙腳亂重新回到他背上,手摟住他脖子的時候,隱約聽見他好像笑了一聲。
胡蝶問:「你笑什麼?」
荊逾否認:「我什麼時候笑了。」
「就剛剛。」
「我笑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笑什麼。」
「那你怎麼知道我笑了。」
「我聽見了啊。」
「可我沒笑啊。」
「……」
荊逾笑沒笑沒人知道,倒是大夫聽著兩人的對話,沒忍住笑了聲:「年輕真好唷。」
胡蝶臉一熱,不再跟他爭論。
荊逾這會是真笑了,「走了,邵昀他們等會也該下來了,我們先去找個飯館等他們。」
胡蝶嘟囔著:「隨便你。」
潭島上能吃飯的地方很多,荊逾在大眾點評上找了一家評分最高的店,帶著胡蝶和莫海先過去等位。
差不多快十二點,他們上山敬香組才到店。
周漣漪看胡蝶手上擦著藥,驚道:「小蝴蝶怎麼了?」
「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胡蝶把手挪到桌下,笑笑道:「都處理好了,沒什麼大事。」
「沒事就好,以後走路小心點啊。」
「嗯,我會的。」
幾人聊了會天,等著服務員陸續把菜上齊才開始動筷,吃完飯,他們又在店裡坐了會。
荊逾起身去結帳,胡蝶問離自己最近的姜琳琳:「琳姐姐,你們下午什麼安排呀?」
「我們準備去浮潛。」姜琳琳笑問:「你玩過嗎?」
胡蝶搖頭:「我是旱鴨子,不會游泳,而且我覺得我可能還有深海恐懼症,不敢下海太深。」
「哈哈哈,我們也不會淺得很深,就是覺得難得來一次海濱城市,不在海里玩個盡心太虧了。」
「那你們注意安全。」
「放心好了,我們有專業人士陪同的。」周漣漪指著李致和方加一說:「他倆都有專業潛水證的。」
胡蝶驚道:「那好厲害。」
「你別吹捧他們,小心他們驕傲。」
方加一道:「妹妹說的是實話,實話就要多說兩句,妹妹你誇你的,我驕傲我的。」
胡蝶哈哈笑了兩聲,荊逾走過來在她面前隨手放了兩顆話梅糖:「笑什麼?」
周漣漪道:「聊天呢。」
他沒在意,傾身從一旁拿過胡蝶的隨身小包,「走了。」
眾人說好,紛紛拿著包起身。
胡蝶拿起桌上的兩顆糖,跟著荊逾走在人後,等到門口,她看見吧檯上放著一碟話梅糖。
她朝荊逾看過去,他下一秒也看了過來:「怎麼了?」
「沒事。」胡蝶攥緊手裡的糖,塑料包裝袋邊緣的鋸齒割在手心,有些微不明顯的痛意。
荊逾「嗯」了聲,沒再多問。
一行人又回到了遊艇上,胡蝶有些發飯暈,一上去邊進了船艙休息,她躺在沙發上,從小窗還能看見他們在外走動的身影。
胡蝶從口袋裡摸出那兩顆話梅糖,想了想,還是沒拆開,一齊放進了自己的小包里。
迷迷糊糊睡了一小會,她聽見有人在敲什麼,一睜開眼,隔著小窗的玻璃看見荊逾站在那兒。
他舉著手機湊在窗前,屏幕上有兩個字。
——吃藥。
快兩點了。
胡蝶說「知道了」,又怕他聽不見,找到手機在微信上給他發了一句「我知道了」。
下一秒,手機跟著震動一聲。
荊逾:這會外面太陽有點大,我包里有防曬,你抹一點再出來。
蝴蝶:好。
胡蝶從包里翻出藥盒,她每天要吃很多藥,蔣曼按順序將藥分裝好,她挨個吃完也花了好幾分鐘,光水都喝了大半瓶。
她坐在那兒緩了會才伸手去找防曬霜,塗完臉跟脖子,她又擰好蓋子放回去,起身穿外套的時候,眼前忽地一暈,人跟著倒在沙發上。
好在暈眩只是一時的,胡蝶閉著眼沒敢動,等著那陣眩暈感過去,揉著太陽穴坐了起來。
她喝了口水,正準備出去,聽見方加一在外面喊了聲:「你他媽這樣有意思嗎!」
那聲音挺大的,聽著像在生氣。
胡蝶扶著門,站在那兒沒動,過了好一會才聽見荊逾的聲音:「有沒有意思我都不想下。」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出去看看,邵昀從另一邊走了過來,和她對上視線,輕笑了聲:「醒了啊。」
「嗯。」胡蝶走上台階,跟邵昀走到旁邊坐著,「他們怎麼了?」
「鬧唄,當初荊逾走得著急,也沒個交代,他們心裡窩著火呢。」邵昀換了身衣服,海灘褲和花襯衫,腦袋上卡著一架黑框墨鏡。
遊艇此刻已經遠離潭島,從這個位置看過去,偌大的島嶼卻只有礁石那般大小。
胡蝶抱著膝蓋,看海浪起伏,「荊逾……他真的退役了嗎?」
「沒啊,只是休學停練,誰說他退役了?」
「百度百科。」胡蝶說:「那天聽你說到游泳的事情,我有些好奇就去搜了一下,不好意思啊。」
「那有什麼,我不也搜了你——」他頓了一下。
「你也知道了。」
「……嗯。」邵昀抬手像哥哥一樣揉了揉她腦袋:「今天哥也給你許了一個願,到時候我們一起來還願。」
胡蝶低頭笑了笑,卻沒應,轉而問道:「荊逾他受了什麼傷才休學停練的?」
百度百科只寫了他因傷退役,胡蝶當時也沒去搜相關的新聞。
「車禍。」邵昀往後撐著胳膊:「去年清明他回家給他媽掃墓,後來他爸送他回隊裡的時候在市郊被一輛闖紅燈的大貨車給撞了。荊叔叔為了護著他,當場就沒了,他肩膀受了傷,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出院後交了休學和退隊申請就離開了B市。」
胡蝶看著邵昀,沉默了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他是真的不能再游泳了嗎?」
「也許吧,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邵昀嘆了聲氣:「他媽媽去世那年,他在隊裡封閉訓練,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他覺得自己要是沒來游泳,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這些並不是他的錯啊。」
邵昀笑容苦澀:「可他覺得是自己的錯,車禍之後我沒再見過他下水,所以那天聽說他救了你,我才那麼驚訝。」
胡蝶回想起墜海那天的畫面,一時之間腦袋裡全都是荊逾之前的比賽畫面,還有他在鏡頭前那般意氣風發的笑。
邵昀像是難得能找到一個合格的傾聽者,絮絮叨叨和她說了好些他們以前比賽訓練的事情,直到周漣漪過來叫他才停下話茬:「呼,今天說了好多,心裡也舒服多了。」
胡蝶笑了笑:「也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會保密的。」
「謝了。」
方加一和荊逾爭吵的結果顯而易見,他沒能說服荊逾跟他們一起下海,黑著臉換好潛水裝備,順著遊艇的扶梯爬下去,一頭扎進了海里。
「加一,你等等我們啊。」胡文廣喊了聲,也急匆匆整理好裝備,跟其他人打了下手勢:「我跟著他。」
周漣漪道:「行,你先去吧。」
邵昀站在一旁當一名合格的攝影師,替兩位靚女拍了好幾組入海前的照片:「好了,你們再不下去,他們等會氧氣都該用完了。」
「幫我們再拍一張在海里的照片。」
邵昀比了個ok的手勢。
荊逾站在二層甲板上,看著他們全都入了水,視線往下找了一圈,在遊艇右側的平台區看見胡蝶的身影。
他走過去時,屈指在她帽檐上彈了一下。
胡蝶抬起頭,眼睛是紅的,像剛哭過,見是他,又匆匆低下頭。
荊逾一愣,半蹲在她面前:「怎麼了?」
「沒事。」
「眼睛都紅成兔子了,還沒事?」荊逾摘掉她腦袋上的帽子:「給你帽子是讓你擋太陽,不是讓你躲著哭的,到底怎麼了?」
「吃藥吃的。」胡蝶眨了下眼睛,眼淚跟著掉了下來:「太苦了。」
荊逾笑了聲:「你每回吃藥都這麼哭啊,看來以後潭海的海平線上漲,得有你一半的功勞。」
「……」胡蝶哽聲:「你會不會聊天?」
荊逾又笑了聲,回船艙拿了濕紙巾,出來見莫海湊在胡蝶跟前,走過去勾住他衣領把人拎了起來:「去找邵昀哥哥玩。」
他把濕紙巾遞給胡蝶。
莫海不願離開,直接大字躺在地上:「我就要在這裡。」
「我就沒見過你這樣的。」荊逾推推他的腿,挪出點位置自己坐了下來,餘光不時往胡蝶那邊瞟。
胡蝶已經沒之前那麼難受了,擦乾淨眼睛,又擦了擦手,「好渴,我去拿水,你要嗎?」
荊逾盯著她看了幾秒,「不用,你喝吧。」
「哦。」
胡蝶進了船艙很快又出來,這會快三點,海上的太陽還很大,荊逾等她喝完水,又把帽子扣在她腦袋上:「戴著吧。」
她沒說什麼,只是抬手重新調整了一下。
遊艇隨海水起伏,會有輕微的晃動感。
胡蝶站起身,看向遠方的海岸,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啊?」
「等他們浮潛上來差不多就回去了,怎麼,你想回去了?」荊逾說罷,就準備拿手機打電話。
「沒有,我就是想在外面多待一會,我還從來沒有在海上看過日落呢。」
「那我們今天就看完了再回去。」荊逾俯身往前,胳膊搭在欄杆上,白T被海風吹得鼓起。
靜靜待了會,胡蝶轉頭朝他看過去:「荊逾。」
「嗯?」
「你是真的不能再游泳了嗎?」
荊逾側眸和她對視,臉上帶著淡淡笑意,沒什麼多餘的神情,「你會不會聊天?」
「……我這不是童言無忌麼。」
「現在承認自己是小孩子了?」
胡蝶摸摸鼻子,「本來就是小孩子。」
「能不能有那麼重要嗎?」
「當然重要,你如果不能游泳還去救我……多偉大啊。」
荊逾低哂:「那我不能見死不救吧?」
胡蝶認真道:「那謝謝你救了我。」
「不用謝。」荊逾保持著那個姿勢,側頭看著她,長久的沉默後,他淡淡開口:「其實那天……你有想過就那麼算了,對麼?」
他從小在水裡泡著長大,見過溺水的人為了求生能掙扎到什麼程度,可那天,從她墜海到他入海,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她卻沒有絲毫的掙扎,就好像是要和這沉寂海水融為一體。
胡蝶看著他,他的目光平靜溫和,似乎並不在乎她的回答。她慢慢垂下眼帘,「我……」
「樓下的兩位——」
另一道聲音和她同時傳了出來,胡蝶下意識扭頭看過去。
二樓的平台處,邵昀舉著相機站在那兒,等著她和荊逾同時看過去的瞬間,他跟著按下快門鍵。
定格的畫面里,兩人的姿態出奇的一致,女生微揚著頭,哪怕是這個角度,臉依舊顯得很小。
一旁的男生俯身靠在欄杆上,側頭的幅度並不明顯,在按下快門的瞬間他分明看向了鏡頭,可在照片裡,他的目光卻落向了身旁的女生。
被風吹得鼓起的T恤衣角輕輕碰著女生的胳膊,像是在試探著想要牽手,卻又因膽怯而停住。
邵昀盯著取景框的照片看了兩秒,放下相機,對著兩人道:「先不給你們看照片了,等回去我洗出來再拿給你們。」
荊逾嘲道:「拍得不好就直說。」
邵昀罵罵咧咧從樓上沖了下來,把相機放到一旁就和荊逾鬧了起來,他不是荊逾的對手,被他從遊艇上掀到了海里。
他泡在海水裡,擼了把濕漉漉的頭髮,沖站在船上的荊逾說道:「下來嗎?」
「不了。」荊逾拍了拍手,沒再提起之前的話題,對著胡蝶說了句:「我去裡面歇會。」
胡蝶點點頭,看他走進船艙,又看向還在海里的邵昀,他神情有些無奈,卻也在意料之中。
方加一他們在底下潛了大半個小時,兩個女生先被送了上來,他們三又在海里飄了會才上船。
離日落還有好一會,幾人在船上玩起來大富翁,等到快六點,九個人才從船艙里出去。
海上起了風,日暮來襲,一輪圓日懸於海平面之上,整片海域像是被鍍了一層橙黃色的顏料,海水翻湧,浪花像是墜落的星光,在暮色中熠熠生輝。
胡蝶看著眼前的景色,忽然感嘆了一句:「好遺憾啊。」
荊逾看著她:「什麼?」
「在海邊看過那麼多次日落,還從來沒看過日出。」
荊逾看向遠方:「下次有機會我帶你來看。」
「真的嗎?」
荊逾側頭對上她期盼的目光,輕輕「嗯」了聲。
幾人還在欣賞美景,駕駛員從廣播裡說了句:「要回去了,你們站穩點,別掉下去。」
說完,遊艇便朝著彼岸緩緩駛去。
到了地方,胡蝶本來沒想讓荊逾再背自己,誰料下船時腳下一滑,差點從船和泊岸邊的縫隙里掉下去。
姜琳琳看著她,心有餘悸:「嚇死了,還好荊逾拉住你了。」
胡蝶也嚇了一跳,被荊逾緊緊攥著的手腕有些疼了也不敢吭聲,只能乖乖被他背了起來。
「對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她趴在他背上,小聲道歉。
荊逾嘆氣:「遲早被你嚇死。」
「……」
邵昀帶著方加一他們一行人先回了荊逾家,胡蝶不打算去吃飯,荊逾背著她往醫院走。
沿途路過胡蝶之前墜海的地方,她忽然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你猜對了。」
荊逾沒應聲,可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的意思。
——她那天是真的有想過就那麼死在海里的。
這大半年裡從入院到確診,胡蝶從來沒在父母面前露出一點怯,她安慰開解他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悲觀消極。
蔣曼和胡遠衡每天都在擔心她一覺不醒,從陪護到後來直接乾脆和她睡在一間屋子。
有時候她稍微晚些醒來,半夢半醒間會感覺到父母在小心翼翼試探她的呼吸。
她沒有辦法,只能學著勇敢和樂觀,可她也才十七歲,連生命的三分之一都還未度過,怎麼會不懼怕死亡。
比起在醫院裡惴惴不安等著那一天的到來,每日看著父母為自己擔驚受怕,或許就那麼死去會是她最好的結局。
可那一天,蝴蝶卻在海里遇見了鯨魚。
他救了她。
所以這一次,就讓她來救他。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