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5章 爸
帝都大學,夕陽的餘暉將階梯教室染上了一層昏黃的色彩。
下課鈴聲已經響過許久,天才班的學生們早已散去,整棟教學樓顯得空曠而安靜。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陳默和姬白龍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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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站在講台旁,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教案。
姬白龍站在距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
剛才在課堂上那份從容復盤的冷靜已經蕩然無存,此刻的姬白龍,胸膛劇烈起伏著,仿佛一座壓抑了許久的火山,正處於爆發的邊緣。
「你把我留下來,就是為了看我笑話的嗎?」
姬白龍的聲音有些發顫,打破了教室里的死寂。
陳默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而深邃。
「我沒有那個閒心。」
陳默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說過,你復盤得很好。」
「少用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教訓我!」
姬白龍突然拔高了音量,眼眶通紅。
二十年來積壓的委屈、怨恨和不甘,在這一刻徹底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他死死盯著陳默的眼睛,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和憤怒:「是,商業上我輸了!我承認你比我強,你比我懂市場,比我懂人心!
可你憑什麼用這種雲淡風輕的態度對我?
你知不知道這二十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別人都有父親教他們騎車、教他們打球,我有什麼?
我只有母親一個人在深夜裡偷偷哭泣的背影!
我拼了命地學習,拼了命地想要證明自己,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姬白龍不需要父親也能活得比誰都好!」
姬白龍喘著粗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撐著不讓它掉下來。
「你現在突然出現,頂著一個陳教授的頭銜,用一場商戰把我引以為傲的認知擊得粉碎。
你贏了賭約,你滿意了?
可你填補得了這二十年沒有父親的空缺嗎?!」
空曠的教室里迴蕩著少年的控訴。
門外的走廊上,一個柔美的身影僵在原地。
姬亦玫原本是來接姬白龍放學的,卻沒想到在門外聽到了這番話。
她捂住嘴,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順著白皙的臉頰無聲滑落。
她沒有推門進去,只是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任由心痛將自己淹沒。
她知道,這是屬於他們父子之間的戰爭,必須由他們自己來解決。
教室內。
面對姬白龍歇斯底里的爆發,陳默沒有生氣,也沒有用什麼失蹤、高維世界、時代錯亂的複雜理由來為自己辯解。
那些宏大的敘事,對於一個缺失了二十年父愛的孩子來說,太過蒼白。
陳默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破天荒地流露出一抹深沉的柔和與歉意。
他走到姬白龍面前,距離他只有半步之遙。
「你問我為什麼現在才來。」
陳默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顯得無比鄭重,「因為有些路,我必須自己去走完,才能保證你們未來的安全。
但我不會為這二十年的缺席找任何藉口。」
陳默看著姬白龍通紅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是我虧欠了你,虧欠了你母親。
這二十年的空缺,我還不清。」
聽到這句話,姬白龍渾身猛地一顫。
他本以為陳默會搬出一大堆大道理,會用長輩的身份壓他。
但他唯獨沒想到,這個在商界呼風喚雨、冷酷無情的男人,會如此坦然地在一個少年面前承認自己的虧欠。
陳默抬起手,想要摸摸姬白龍的頭,但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感受著那寬厚手掌傳來的溫度,姬白龍的防線開始崩塌。
「我不會逼你立刻接受我。」
陳默拍了拍他略顯單薄的肩膀,語氣溫和而堅定,「你可以繼續怨我,恨我,或者在商業上繼續挑戰我。
但你要知道一件事。
從今往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
這句簡單的「我會在這」,猶如一道閃電,擊穿了姬白龍心底最後的一絲倔強。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少年的臉頰肆意流淌。
他緊緊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卻止不住地劇烈聳動。
教室里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良久,良久。
姬白龍緩緩低下頭,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極其沙啞,卻又極其清晰地喊了一聲:「爸。」
門外,聽到這一聲壓抑了二十年的呼喚,姬亦玫捂著嘴,無聲地泣不成聲。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教室大門,擦乾眼淚,轉身悄悄離開了走廊,把這來之不易的時光留給了那對父子。
教室里,陳默的手在姬白龍的肩膀上重重捏了捏。
他沒有說那些肉麻的煽情話,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陳默拍了拍姬白龍的肩膀:「賭約還算數嗎?」
姬白龍抬起手背,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
他似乎也覺得自己剛才那一聲喊得太過衝動,偏過頭去,不肯再看陳默,耳根卻紅得厲害。
「當然算數。」
姬白龍悶聲道,「願賭服輸。從今天開始,你的課我會認真聽,你布置的任務我也會完成。」
說到這裡,他又倔強地補充了一句:「但你別以為我叫了一聲爸,過去二十年的帳就一筆勾銷了。
我只是……只是暫時承認你有這個資格。」
陳默非但沒有失望,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好,那就暫時承認。」
他溫聲道,「剩下的帳,我們以後慢慢算。我欠你多少時間,就用往後的日子一點一點還。」
姬白龍鼻子一酸,生怕自己再一次失態,抓起書包便快步朝教室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陳默忽然叫住了他。
「小龍。」
姬白龍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陳默望著他的背影,聲音不大,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認真:「謝謝你願意叫我一聲爸。」
姬白龍沉默了兩秒,耳根愈發通紅。
「你別得寸進尺,只此一次!」
丟下這句話,他逃也似的離開了教室。
可在轉過走廊拐角後,少年緊繃的嘴角還是不受控制地向上揚了起來。
教室里,陳默一個人站了許久。
直到姬白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他臉上強撐出來的平靜才終於繃不住了。
這位曾經只手攪動全球資本市場、面對萬億財富都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像個第一次得到獎狀的孩子一樣,低頭笑出了聲。
他將那聲「爸」在心裡反反覆覆回味了好幾遍,只覺得自己過去拿下的所有商業版圖、創造的所有財富神話,加在一起都沒有這個字珍貴。
收拾教案時,陳默甚至罕見地把兩份文件裝反了。
走出教室後,他才發現自己的雷射筆還落在講台上,只得又折返回去拿。
可即便如此,他臉上的笑容也始終沒有消失。
教學樓外,暮色已經漸漸籠罩了整個校園。
陳默剛走到僻靜的側門,便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樹影下。
馮幼薇站在車旁,看見他出來,識趣地朝遠處走開了幾步。
陳默拉開後排車門。
姬亦玫正端坐在車裡,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認真翻閱著。
只不過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和被淚水沾濕過的睫毛,早已出賣了她。
陳默坐進車裡,關上車門,笑著問道:「都聽見了?」
姬亦玫故作平靜地翻了一頁文件。
「聽見什麼?我一直在車裡處理公務。」
「是嗎?」
陳默也不拆穿她,只是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道,「那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姬亦玫終於放下文件,明知故問道:「什麼好消息?」
陳默看著她,眼睛裡是怎麼也藏不住的喜悅。
「小龍叫我爸了。」
簡簡單單六個字,卻讓姬亦玫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她抬手捂住嘴,淚中帶笑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姬亦玫哽咽道,「我在門外聽見了。默哥,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陳默伸出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這些年,辛苦你了。」
姬亦玫靠在他的胸膛上,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
「以前再辛苦,我都不敢倒下。因為我知道,我要是倒了,小龍就真的誰也沒有了。」
她抬起頭,含淚看著陳默,臉上卻綻放出了這些年來最輕鬆、最明媚的笑容。
「現在好了。以後他再受委屈,再遇到過不去的坎,終於不只有母親,還有父親了。」
陳默心中一陣酸澀,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你把他教得很好。真的很好。」
「那當然。」
姬亦玫擦去眼淚,重新露出幾分屬於她的驕傲與明艷,「也不看看是誰的兒子。」
兩人相視一笑。
那些橫亘在他們之間長達二十年的遺憾,仿佛終於在這一刻被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有了慢慢彌補的可能。
回到天璇星府後,姬亦玫讓馮幼薇推掉了今晚所有不重要的行程。
姬白龍發來消息,說自己要在學校圖書館繼續完善模型,晚些時候再回家。
姬亦玫沒有催促,只讓廚房把飯菜溫著,隨後便牽著陳默回了內院。
剛走進臥室外的小客廳,陳默還沒來得及坐下,姬亦玫便轉身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眼中帶著尚未散去的淚光,唇角卻勾起了一抹嫵媚動人的笑意。
「默哥,今天這麼開心的事,咱倆是不是得好好慶祝一下?」
陳默攬住她的腰,故意問道:「天璇星大人想怎麼慶祝?」
「明知故問。」
姬亦玫嬌嗔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踮起腳尖,主動吻住了他的唇。
陳默微微一怔,很快便收緊雙臂,熱烈地回應著她。
二十年的等待、重逢後的思念,以及今日共同見證兒子終於放下心結的喜悅,都融進了這個綿長而熾熱的擁吻里。
姬亦玫緊緊摟著陳默的脖子,一步步向臥室退去。
房門輕輕合攏。
這一夜,天璇星府內院的燈熄得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