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6下)
陳李二人大婚當日。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陳家在姑蘇最富饒,因此成親之地也在陳家宅院。陳老爺早早就派人將大院布置起來,到處貼滿了紅色喜字,張燈結彩,就連樹梢上也掛滿了紅色剪紙與燈籠,遠遠望去燈火通明,喜氣生輝。
這次來的賓客來自大江南北,陳家在江湖上名聲顯赫,加之秋葉客也自己混出了一番名堂,大院裡便熙熙攘攘的都是人。李家姑娘初長成,卻是深閨無人識。賓客落座後在等待中紅光滿面地討論起新人來。
沈默嵐對此並不太感興趣。雖說陳老爺特意給他安排了一個上座,但他還是主動請纓和陳家護衛一起去看守宅院,查是否有賓客未憑請柬就進來。
「良辰吉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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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地,沈默嵐聽到宅院內司儀尖銳著嗓子喊著。
應該新人出來了,他聽到宅院內安靜了片刻,便又再次熱鬧地喧譁了起來。
「一拜天地——」
笑聲恭賀聲四起。
「二拜高堂——」
他依稀聽到了陳老爺朗聲大笑,那邊的喧鬧聲與起鬨聲顯得這邊更加安靜。
突然想到已經過世的母親,她曾經盼望著自己也能成家,然而終究還是看不到這樣一幕了。
「沈大俠,您應該過去熱鬧熱鬧,您可是陳家的貴客。」有個護衛看他略微落寞,勸說道。
沈默嵐笑了笑,正欲說什麼,突然停住。
他發現宅院那突然沒有了聲音,本下一句應是「夫妻對拜」,卻像硬生生地被卡住了。本如潮浪般一波`波涌過來的起鬨笑鬧聲,也突然止住了。
「……不好!」沈默嵐與守在前門的兩個護衛面色難看地對看幾眼,迅速往主院的方向奔去。
她已經進來了?怎麼可能,他並未發現任何可疑之人……
剛到大院,一陣奇特的氣味撲鼻而來,沈默嵐不小心吸入了幾口瞬間有些眩暈,立刻強行提氣壓下,同時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還未來得及提醒那幾個護衛,便發現身後那些護衛因救人心切心急如焚,已多吸了幾口而一一倒下。
而大院內一片死寂,放眼望去滿座賓客都已躺倒在地,不省人事。唯左右兩邊那龍鳳燭還在隨著輕風微微搖動,倒顯得氣氛更為詭譎起來。
他最後掃了一眼,發現整個大院,唯有少清不在了。
雖他及時閉了氣,之前卻還是吸了幾口,沈默嵐覺得眼前閃過一陣陣金光,這毒氣竟是如此迅猛,沈默嵐後退幾步離開大院,眉頭緊鎖。
少清去哪了?
他提不起力運用輕功去查找,只好扶著牆氣沉丹田,欲排出毒氣。
突然感覺有什麼靠近,沈默嵐猛地抬眼!
「啊呀,竟還有條落網之魚……大俠真是好謹慎。」
女人一身黑衣,臉上蒙著黑紗,笑著自屋內徐徐走出,若不看她手上提著昏迷不醒的陳少清,光看那窈窕身姿,會以為是個柔弱無害女子。
沈默嵐喘了幾聲,努力保持清醒,冷道:「放下少清,你要什麼陳家都可以給你。」
女子雖遮著半張臉,但光露出來的雙眼便流露出萬種風情:「我什麼都不要,我只想要他的命……」
說到這裡,女子語氣一頓,話音從本來的無限嬌媚一轉成了冷漠如冰:「我真沒想到,他居然還活著!我先前,以為我聽錯了……真是可笑。這樣的一張賤人,居然還會有人……真是白費我一番功夫……」
沈默嵐實在不知二人到底有多深恩怨,先前聽少清所言,他是拒絕了蘊娘一片情深且惡毒地詆毀了她的容貌與年齡,但此時看蘊娘的模樣,仿佛一切並不僅是如此。
「……敢問,少清到底做了什麼?」沈默嵐道。
蘊娘猛地抬眸看向他,接著便冷笑一聲,扯下了蒙著半張臉的面紗——
她的上半張臉美艷至極,眼波流轉間是顧盼生輝,眼角雖有淡淡細紋然如畫龍點睛,反而為她增添了幾筆溫柔的風情。
然而她的下半張臉,面紗擋住處有一塊巨大的燒傷痕跡,猙獰如無數條蜈蚣在面上扭曲移動,讓人遍體生寒,望之生畏。
除此之外——
她的右半張臉上還被人以鋒利兵器刻上了一個觸目驚心的「丑」字,雖說已經結疤,但其中的羞辱之意讓人心驚。
沈默嵐已然怔住,一時竟失了語。
「好看麼,大俠?」蘊娘重新蒙上面紗,看到沈默嵐的眼神,譏諷道,「這燒傷,是我前半生那姦夫淫婦賜予我的,我刻意留著是為尋仇……至於那刻字,可是出於你這位小兄弟的陳家兵器呢,便是我想消,也是消不了呢。」
「……」沈默嵐怔忪中突然回想到了他當時在南疆,所聽到的對蘊娘的閒言碎語。
姦夫淫婦?難道是指……
「蘊娘跑出來和咱們苗民一塊生活,還和另一苗人成親了……要不是她後來毒死了她丈夫一家,我們根本不知道她居然是蠱娘……」
「……她丈夫一家的死相我們都不會忘……頭骨爆裂……蠱蟲到處爬……太可怖了這陰毒女人……」
蘊娘的丈夫和別的女人暗中勾通,欲將她燒死……而她苟且偷生,因而她才毒死了她丈夫一家?
而那字,竟是少清所為?
他知道少清驕縱慣了,卻不想他還是那種落井下石,揭人傷疤,甚至不惜再插上一刀的人……
對方甚至,還是個女子。
沈默嵐緩緩將目光移到昏迷的少清臉上,第一次覺得自己仿佛對少年非常陌生。
蘊娘見沈默嵐神情,仿佛突然明白了什麼,竟輕輕一笑:「天下男人都是薄情人,你這位小兄弟,欲置我死地,還刻下了如此羞辱人的字,現在倒好,春風得意,還要成親了呢!你說,我不應該破壞這場婚事麼?」
沈默嵐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字道:「可是,你也下了蠱毒,少清差一點就……」
蘊娘猛地打斷他:「我不欲與你廢話,但我想知道,救了他的是我的哪位同門?」
蘊娘居然如此肯定是她的同門?
沈默嵐聽她語氣,以為她要對人不利,於是心急道:「你要對他做什麼?是我讓他救少清的……」言下之意是,要找麻煩,朝他一人來便行。
蘊娘看著沈默嵐略微有些心急的神情,沉默了。
她終於,從沈默嵐的隻言片語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經過。
「哈哈哈哈哈——」女子尖俏的笑聲響徹天空,在死寂的陳家宅院裡分外清晰,「太可笑了……我就知道,天下男人都是薄情人。」
她不再看沈默嵐,而是轉頭輕輕撫上了陳少清白淨的臉,呢喃道:「為什麼你這樣的賤嘴,居然還有那麼多人寵你呢……」話音未落,她狠狠地甩了陳少清一個耳光,少年白`皙臉上登時出現一個紅腫手印。
陳少清竟悠悠轉醒,他還身穿喜服,只記得前一刻他還在與人拜堂,一時竟未反應過來:「……什……」
他下一刻看到了扶著牆的沈默嵐,與拽著他的,站在他身側的——
「蘊娘?!是你!」
少年睜圓眼睛,意識到了現下的狀況,惡狠狠道:「丑八婆你竟真敢來搗鬼!看我不殺了你——」
「閉嘴!」蘊娘神情一戾,竟直接將一什麼破入陳少清丹田處,另一手一催。隨即沈默嵐便聽到了陳少清瘋狂的慘叫聲。
蘊娘竟以蠱蟲廢了陳少清的丹田!
自此之後,他便再也習不了武,成了他從前最恨的廢人一個。
「哈,現在,我倒看你怎麼殺我呢……」蘊娘鬆開已開始嗚嗚吐血不止的陳少清,微微一笑站開,直到現在她一絲血都未上身。
沈默嵐趁此機會,立刻提氣上前接住了少清,他雖全身無力,但依然勉力保持清醒。
「少清……」
陳少清悽慘叫道:「她廢了我武功!她廢了我丹田!惡婆娘,沈大哥,你殺了她……」
蘊娘好整以暇地待他講完,才道:「哎呀,忘記了一件事。」然後她輕輕一拍手。
陳少清雙眼暴漲,啊呃叫了一聲,隨即吐出了一截舌頭,黑色的沾著鮮血剛咬斷他舌頭的蟲兒跟著一起吐了出來,接著便仿若找到蟲母般,乖順地爬到了蘊娘的手上。
陳少清驚憤過度,盯著那截舌頭,竟是直接昏死了過去!
沈默嵐第一次發現自己竟是如此無力,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蘊娘廢了少清丹田,割了他舌頭,卻什麼都做不了。
「看在大俠你的面子上,我就饒過他的性命罷。」蘊娘看著陳少清的模樣,終於饜足了,「你放心,今日沒有人會死,只是明日前他們應當都不會醒來,我呢,從來有仇必報,但也不會枉害無辜。」
沈默嵐不語,只是冷冰冰地盯著她。
蘊娘風情萬種地笑了:「友善提醒大俠一聲,我今天散的毒氣,你是不可能用真氣驅散的,且越消耗真氣恢復時間越長喲……大俠不覺得全身越來越無力了麼?」
沈默嵐聞言一驚,下意識地泄了真氣,果然眼前更加暈眩,他不由地鬆開了接著少清的手,只得勉力地撐住自己不倒下。
「啊,對了,大俠知道我之前下的那蠱的名字麼?」蘊娘興致突然好了起來,蹲下`身與沈默嵐平視。
見沈默嵐不理,她便自言自語起來:「那蠱,叫忘魂引。忘魂九月,忘川不渡,魂魄半失,肉`體枯竭……中者,九月便因五臟六腑衰竭而死,無、藥、可、解。」話到最後,她的語氣變得愈發冰冷。
沈默嵐一愣,無藥可解?怎麼可能——
少清不是當時還好好的麼?
見到沈默嵐臉上的錯愕,蘊娘滿意了,繼續道:「忘魂引是苗疆最古老最稀有的禁藥之一,除了同門,無人知道這蠱,只會以為是身體精神虛弱才會早死……我當時也是下錯了蠱,不然怎麼會讓這賤人如此輕易地去死呢?」
她冷嗤一聲,繼續道:「……不過,這個蠱呢,唯一算是解法的方法,便是將蠱蟲引到自己身上來,以漢人的話來簡單說,便是——」
「換血。」
沈默嵐瞳孔猛地張大。
蘊娘的聲音低柔地仿佛在講故事:「換血,即使大俠沒親身嘗試過,也必定聽說過吧……一種尤其痛苦的方式將母體的血全換到子體身上去,蠱蟲只受特定血的吸引,當蠱蟲源源不斷跟著血液流入子體身上,那過程痛苦是撕心裂肺呢。而忘魂引……需要整六個月,待換血完全結束,忘魂引也自然跟著母體的血液去了子體身上啦……我真是非常崇敬願意換血的英雄呢。」
他突然發現,不知何時起,他的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發抖起來,仿若痙攣般細細震顫著,他覺得這二字尤其陌生可笑,想扯出一個冷笑,又渾身無力,不知是由於毒效,還是……
怎麼可能……
蘊娘呀了一聲,突然想到了什麼,補正道:「我方才說錯了,這次我與他二人的恩怨,不是沒有一人會死,不小心犧牲掉的,只有我那位同門啦。」
「怎……麼可能……」由於太過錯愕,沈默嵐死死咬著牙關,硬是忍著那陣越來越濃郁的眩暈,一字一頓道。
怎麼可能!
他清楚地記得,少清中蠱時的模樣,蒼白羸弱,渾身無力,甚至鬢已染霜,而風無痕,在他臨走時還面色紅潤,滿頭烏髮……
到方才為止,青年一直給蘊娘沉穩的模樣。
而此時——
蘊娘看著他仿若不可置信、悲慟欲絕、肝心圮裂,甚至到有些癲狂,不應屬於他的各色神情交織,終究還是滿意地笑了起來。
「大俠真的一點都未察覺到……另一人將死的預兆麼?」
這句話近似呢喃的溫柔。
看著青年最終神色灰暗地陷入昏迷,蘊娘饜足地拂袖離開,臨走前輕輕掃了喜堂一眼。
滿堂喜慶,此時仿佛一個笑話。
……其實。
忘魂引,她一開始是為了下給自己的,卻因情急錯下給了別人。
也罷了。
畢竟,也沒有那麼慘。
也許,一切都是命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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