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7上)


  7

  陳家大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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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李二人成親當日,遭歹人迫害,所有人都被下藥昏迷,而最慘的莫過於陳家唯一嫡子,江湖上有名的秋葉客——陳少清,不僅被廢了武功,且被殘忍地割了舌頭。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陳老爺看到後驚嚇過度,活生生地昏了過去。陳家庶長子陳少宇只好先代替陳老爺,遣散賓客,先推遲了婚宴。眾人離開時各自心照不宣,陳少清如今已成廢人一個,還是啞巴,不知李家小姐還願意與之成親否。

  李家小姐自然是不願意的,誰願意從此嫁給一個啞巴廢人?然而李家老爺卻不甘心就此放棄此門婚事,陳少清雖已成廢人,但嫡子的身份不會更改,且陳家在江湖上地位依然鞏固,於是一切便就這麼拖著,得從長計議。

  沈默嵐是次日發現唯一與陳少清待在一塊的,他一醒來便被人帶去詢問是哪個惡毒歹人害了陳少清,他實在過於,恨不得,立刻馬上,飛去風莊,於是便毫不猶豫地告訴他們是南疆蘊娘。

  陳少宇便道:「那沈大俠,都說您武功蓋世,為何當時不阻擋那女子呢?」

  沈默嵐清醒了片晌,他這才發覺一直默默無聞,低調行事的陳家長子,眼神竟帶著對他的質疑。

  可笑,他也中了毒好麼——

  沈默嵐不欲多說,只道:「待少清醒來後,你直接問他便是。」

  陳少宇恢復了以往平和的神情,哂笑道:「大俠多慮了,我並不是在質疑您,只是見大俠離心過重,想替父親和幼弟挽留下你罷了……」

  沈默嵐心中冰冷,卻知越在此時離開嫌疑便越重,加之前一日真氣花費過多,全身依然無力,便任由著陳少宇派人帶他去了一間客房軟禁了起來。

  當夜,陳父與少清仍未醒來,陳家上下大亂,這次幾乎喜事變喪事,裝飾的紅色喜字與燈籠都還未拆下,誰心裡會好受呢?

  沈默嵐怔怔坐著,他邊靜候真氣恢復,好逃出這軟禁控制,邊回想著女子臨走前的話。

  ……

  「大俠真的一點都未察覺到……另一人將死的預兆麼?」

  沈默嵐一陣恍惚。

  其實是有感覺的,只是他刻意裝作不在意罷了。

  那人到他離開前最後一段時間,沉睡時間越來越長,動作越來越遲緩,反應也越來越慢,一句話他經常要不耐煩地重複好幾遍他才能聽懂,然而他卻覺得那人所作的一切,都是故意在引他注意。

  他在快走的那段時間,那人反覆提醒他,讓他記得來看九月的風莊,甚至最終派了影右過來接他,他卻始終沒有去。

  如果那人早點和他說,他換了血,中了忘魂引,他會相信嗎?

  怕不是……會猜忌這是另一個可笑的欲引起他注意的不入流的手段?

  沈默嵐低眼,自嘲般笑了。

  人應是天下最奇怪的生靈。

  他們經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舉動,對待愈是親密的人愈是冷漠,他們善於用最惡毒的想法去猜忌懷疑最親密的人,然後用語言,或者其他行為來刺傷對方。

  他依稀記得,午夜夢回間,有一滴溫熱的液體滴在他的臉上,接著被人輕柔地拂去了,現在想來……

  沈默嵐的笑聲逐漸放大,在寂靜的深夜尤其明顯,他伸手擋住了眼,卻有液體順著手掌的間隙中流了下來。

  怎麼可能……

  怎會……如此……

  陳少清畢竟年輕,第二日便醒了,他驚痛,憤恨,哀淒,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便死死掐住了照顧著他的侍女的手臂,尖銳的指甲直接劃出了血痕,痛得侍女面色發白,卻不敢吱聲。

  「少爺醒了!」

  「少爺終於醒了!」

  陳家大院有人奔走相告,沈默嵐的房門便被人打開,陳少宇立於陰影處,面色淡淡。

  「幼弟醒了,他要見你。」

  沈默嵐一夜未睡,滿眼血絲地瞪著陳少宇片晌,這才起身跟著去了陳少清的屋子。

  陳少清面色蒼白地躺在軟榻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瞪著天花板,竟是毫無生氣。

  這一幕何曾熟悉,他記得不久之前,他也是這番模樣,然而現在……

  「……少清。」咽下心中苦澀,此時多餘的安慰的話,他也說不出口。

  陳少清猛地轉過眼來,那眼中明白的恨意讓他不由一怔!

  「啊……」他張開嘴咕咽著說了幾個字,發覺只有氣音,眼中恨意更深,於是改了口型。

  別人未看清,只有從頭至尾都靜靜凝視他的沈默嵐看懂了。

  他在說——

  你、為、什、麼、不、殺、了、她?

  「我當時也中了毒。」沈默嵐緩緩吐氣,道。

  陳少清繼續無聲道——

  那、怎、麼、可、能、只、有、我,成、了、廢、人?

  沈默嵐一愣,隨即突然笑了。

  陳少清從小到大被寵壞了,當真的遭遇不幸,即使是他做的。他第一個怪罪之人永遠是別人,最後一個才會想到是自己。沈默嵐本來覺得這是驕縱,是少年人的直白爽快,而如今,見識了蘊娘臉上觸目驚心的刻字,到如今陳少清平白無故對他的嫉恨,才發現,是他看錯了。

  他本欲解釋,然而此時在陳少清精神崩潰的滔天的憤怒與恨意下,愈發感受到了語言的無力與蒼白。

  少清,居然在指責他,恨他,甚至懷疑他,為什麼不救他?為什麼不殺了那女人?為什麼只有他安然無恙?

  真是可笑。

  太可笑了。

  那女人並未害他,卻字字誅心。

  他曾為了救他性命,來回奔波,甚至最後犧牲了……那個人……

  他忍著離開的衝動來看病重的少清最後一面,卻是真正地心涼了。

  幾年的照顧、陪伴與信任,於陳少清而言,始終比不過自己重要。說翻臉便翻臉,說質疑便質疑……

  沈默嵐轉身,見到陳少宇早已遣散了侍女與家僕,反之安排了幾個武功高強的侍衛留在屋內。

  用意,昭然若揭。

  好一個陳家!

  沈默嵐自覺可悲心冷,不由自嘲地笑了幾聲。他眼神冰冷地划過眾人,卻是懶得與之動手,淡淡道了句:「即是相逢亦不識,從此天涯是路人……就此後會無期罷。」

  話音未落,無人見他如何動作,那人便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自幾個侍衛間的空隙間躍了過去,消失在了正門口。眾人皆未反應過來,陳少宇看著幼弟蒼白憤恨又恍惚的神情,抬手道:「追!」

  然而陳家的幾個侍衛又怎麼追得上用了整晚恢復真氣,本就武藝超群,輕功超凡的墨剎大俠呢?他們只跟著走到了陳家外,便再也看不到了沈默嵐的蹤影。

  ……

  「九月的風莊很好看,你去年來時剛好錯過,滿地金色紅色落葉,湖面上金光閃閃,你會喜歡的……我可以等你……」

  要等我。

  因為你說過你會的……

  他是來得晚了一點,不過也趕上了九月的尾巴,那人應該會原諒的吧……

  蘊娘……也許說的過於嚴重,也許還有解救的辦法,也許,當時只是看他不爽,才故意拿話來嚇他……

  沈默嵐安慰著自己,風塵僕僕地趕到風莊,那個他曾覺得他再也不會回來之地,一到還未來得及拴馬,就心急如焚地欲往裡沖。

  ……風莊那氣派的大門前,竟無人看守。

  沈默嵐的心已慢慢提了起來。

  他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地進了風莊,本因惶惶不安而顯得急促踉蹌的步子,在進入主院後,反而變得尤其緩慢了。

  九月末的風莊,冷冷清清,毫無人氣。殘荷滿池塘,西風捲起滿地落葉,枯枝敗葉是當階照。

  真是,不是說,九月的風莊很好看嗎?一點都不好看啊……

  還真是哄他來的一個小手段吧,他近日聽聞經歷的一切,也都只是一場夢而已罷。

  越往裡走,他本欲偷摸揚起的笑,又堅持不住了。

  風莊的人呢……都去哪兒了?

  他記得一個多月前他還住在這裡時,偌大的院落還有許多家僕侍女,或是在角落細聲交談,或是在忙著幹活,從不像如今這般……荒涼。

  待真正深一腳淺一腳地靠近風無痕的臥房時,他突然發覺,不知何時,自己的雙腿沉重地已邁不動步。

  他看到,臥房房門上掛了兩條白綢,正隨著微風輕輕飄蕩。

  這是……

  一股寒意自腳底直往他頭上涌,他再次忍不住全身顫慄了起來。

  一定是假的。

  若是真的,為何只有他的房門前掛了白綢?也未免,太草率了……

  他可是一莊之主啊。

  沈默嵐一動不動地,怔怔地站在門前,眼神空茫,仿若已經失去了魂魄。

  他……始終不敢推開那扇房門。

  好像推開了,就什麼都藏不住了。

  就在他靈魂出竅般,甚至有些猙獰地瞪著那兩條白綢時,房門突然吱呀一聲推開了。

  沈默嵐驚嚇過度地回過神,緊接著便自心底如火焰般湧上了一陣狂喜,他就知道!他猛地望去——

  一位老人佝僂著身子,緩緩推開風無痕的房門自里走出,突然見眼前站著一個黑衣青年,便顫顫巍巍地,眯起眼,打量了良久。

  「……啊,沈公子。」老人仿佛才認出他,頷首溫溫道,「是……來看,莊主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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