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撒謊
車中寂靜無聲,氣氛詭異。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強打起精神掃視車內一圈,黑衣人,沈蓁蓁口中要去「做客」的蕭家最尊貴的少主子,安國公世子蕭衍,目光回落在近處的小娘子臉上。
車中燈火映照在她面上,她神態溫潤柔美。他再上下掃視她通身,面貌、裝扮、腰身……腰側垂掛一枚銀香囊,外頭鏤空的紋樣乃是桃花花瓣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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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她。
幾人原是隔壁府中的那家人。
蕭衍張了張唇,欲說什麼,卻見沈蓁蓁眼神不與他相觸分毫,是一種警惕、避諱、疏離匯雜的姿態。
此刻沈蓁蓁心中豈止是有這幾個情緒匯聚?
再度倒霉地遇到如此遭遇,恐懼感朝四肢百骸蔓延,她只覺自己正被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盯住,脊背發涼,渾身緊繃。
如此沉默中,郎君開了口:「原是蕭家親戚,不知是蕭家誰人?」
沈蓁蓁心中覺得此人未免打探地太多,面上不顯煩躁,一派柔和地道:「是蘭陵的遠房表親。」
蕭家本出自蘭陵郡,是一脈極龐大的士族,即使歷經了幾個朝代,當下也仍舊是一流高門,在蘭陵的親戚何其多,她就是胡謅一個,對方也無法去求證。
只可惜她運氣不佳,恰是當著當事人的面在攀親戚。
蕭衍看著沈蓁蓁佯作淡定的側臉,語氣帶著玩味:「那便勞煩娘子將在下放在蕭家……嗯,隔壁的沈府。」
「沈府」二字入耳,沈蓁蓁驀地攥緊雙手,移開視線不看他人,慌亂地想:莫非此人與叔父相識。
在她迷惑不解時,只覺得肩頭陡然一沉,那郎君再支撐不住,突地倒在她身上。
沈蓁蓁如遭毒蛇終於咬上,「啊」一聲尖叫脫口而出,她立刻伸手,將擱在她肩頭的腦袋果斷地往反方向猛然一推。
只聽「砰」一聲巨響,那郎君重重地磕在了車廂門上。
眾人皆是一驚,而後紛紛關心上沈蓁蓁——
沈夫人蹙緊眉頭問:「蓁兒你可有事?」
沈霏霏不安道:「姐,姐,你肩上沾血了!」
沈約有些怕地:「姐,你往我這坐過來一些……」
錦雲這回連忙坐去沈蓁蓁身邊,與她擠在一起。
沈蓁蓁抖著手,慌張問:「他死了麼?死了麼?」
錦雲青白著臉去探那人鼻息,隨即搖了搖頭,「應該是昏迷了。」
沈蓁蓁如釋重負,閉目,撫胸,緩了下心緒,睜眼後目露決然,道:「快丟出去。」
**
車輪壓過長安城寬闊的永安大道上的青石板,轆轆前行。
一炷香後,牛車到達沈府大門。
沈家奴僕從大門的檐下紛紛進入雨幕中,相迎遠道歸來的大房主子們。
同一時間,沈府隔壁的安國公府蕭府的正門大開,由內闊步行出幾位錦衣華服的年輕郎君。
「實在不巧,表弟竟不在家中。姑父且留步。」
「姑父留步。」
「表姑父留步。」
「諸位殿下且慢走。「
一疊聲兒的客氣話落後,郎君們翻身上馬,身後數位華衣帶刀侍衛相隨。不顧城內道上不能疾馳的規定,他們恣意地策馬揚鞭,馬蹄濺起地上水珠,揚起瓣瓣落花。
沈蓁蓁聞聲回頭,不經意間闖入幾位郎君的視野中。
駿馬馳過,馬上一人高聲問道:「何家女子貌美如斯?可稱仙姿佚貌。」
另一人答:「該是沈家女是也!」
那人再道:「已婚配否?」
「不知。」
踏踏馬蹄聲消失在雨里,安國公蕭則望向濃濃黑夜,想及朝中幾位皇子間的暗流涌動,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回身問人:「可有世子的消息?」
他隨行侍衛小聲道:「密信說是就這兩日回。」
安國公點了點頭,擰緊的眉頭遲遲未松。
**
又過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蕭府北側的一個偏僻小門被人敲響。
蕭府奴僕開門後,發現一人渾身是血地倒在門外,再近一看,發現竟是自家世子!他連忙喚來人相助,合力將蕭衍抬回府。閉門之前,該奴僕左右張望,不見任何人的蹤跡,他搖了搖頭,心生不解:這是誰做好事不留名?
夜闌人靜,斜風細雨不歇。
蕭衍被奴僕們帶回他的「朝雲院」,得了消息的安國公連忙前來看望長子,見蕭衍轉醒,得知無大礙後,才留蕭衍安心修養,鬆開眉頭離去。
榻上靠坐的郎君面容俊雅,只可惜此刻衣衫襤褸、面無血色,髮絲沾了血又被雨澆淋,散而凌亂,耷在頰側,略顯狼狽。
「朝雲院」的一等婢女素霜小心翼翼地替他寬衣淨面,看世子白淨額上頂著一個紅腫大包,她心生憤懣,咬牙切齒道:「世子,您這是被人毆打了啊。竟還專是打在面上這般顯眼的地方,實在可惡!」
蕭衍抬手摸了下腫痛處,想起迷糊中聽得的那句冷漠無比的「丟出去」,心懷一回僥倖,問素霜:「是誰人將我送回來的?」
素霜怔了下,如實道:「倒是沒見到是誰人,北門那處的門房只說開門時見你躺在雨地里,便將你扶了回來。」
門房也沒給這位婢女說全,彼時蕭衍並非是「躺」,而是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大半張臉浸在髒污不堪的小灘雨窪中。
蕭衍意味深長地拉長尾調「哦」一聲,臉色難看,起身往湯池行去。
她這是真丟了他下車。
呵。
沈蓁蓁,如今是長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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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了一夜的雨終於停歇。
蕭衍在一聲聲有節奏的「砰、砰、砰」聲中轉醒,經過一夜修養,他已恢復不少精氣神,在奴僕伺候下穿戴整齊,起身出屋。
風雨過後,牆角春梅已零零落落,白梨簇簇叢叢,他站在屋門,負手於身後,身形高挑秀雅,一身竹月色上好絲綢窄袖圓領長袍,單邊由肩頭往下繡仙鶴銜靈芝,兩隻白錦鍛袖、領口處雪白滾邊皆與鶴身的白羽交相輝映,襯托出一身超塵脫俗。
院中婢女們見自家世子已恢復成玉容仙姿,不由心生贊慕,只是……若那額頭上突兀的紅印不在,容姿當是更為勾人眼目。
幾人心中可惜時,只見蕭衍隨意掀眸掃了眼牆角,接著側頭朝向侍衛石柒說了句話,石柒便領命離去了。
蕭衍重新回了屋,坐在窗邊坐塌上,取了本書來看。
不肖一會,石柒便來回話道:「是沈家有主子從外地回了,當下住在牆東邊那方院子裡。說是嫌那顆梓樹過於高大,遮了陽光,這才命人去砍了的,咱們這處聽到的聲便是砍樹聲。」
蕭衍慵懶地靠著榻沿,「嗯」了聲,而後習慣性地抬手去揉眉心。卻不料,陡然碰到了額上那微凸的腫塊,惹得他眉宇蹙起。
晨光灑照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在眼瞼上投下兩道暗影,使得他的神色愈發晦暗不清。
石柒看著這位一向說話難聽的世子面露不悅,想著那個婢女見他時態度極好,解釋地也很耐心、很細緻,便替人說話道:「他們說頂多就砍這一日,請世子忍一忍。」
蕭衍嘆息一聲:還能怎麼著?
他懷著作罷的心思放下手,結果一睜眼,便見石柒雙手朝他奉上一個瓷碟,上面放著一個顏色青翠的酥餅。
蕭衍語調懶散,話語諷刺:「叫你去斥幾句,你倒替人說起好話來了。一個餅,就將你給收買了?可能有點骨氣?」
石柒的嘴與他的招式一樣反應極快:「倒不只一個,他們給了一整盒。」
蕭衍:「……」
蕭家大房沒有女主子,蕭衍之母嘉城長公主已於數年前薨了,蕭衍之父安國公膝下有且只有兩個郎君。沒有女主子,平常的甜點便備得極少,被賞到奴僕們口中吃的自然少上加少。
對石柒這種口味古怪、喜愛甜食的彪漢而言,一牆之隔那廂贈來此物,簡直使他久旱逢甘霖。
他雙眼明亮無比,朝蕭衍再道:「這個是我特意留給世子的,方才我們已經嘗過了,這東西當真很好吃!」
蕭世子沉靜淡定的面孔,在這個侍衛憨厚老實、得一盒餅就如獲至寶,且給他一個吃剩的餅卻朝他邀功的期待眼神中,微微抽搐了下。
他清咳一聲,開時懷疑當初挑人的標準在何處出現了紕漏。
石柒對當下詭異的氛圍毫無察覺,卻是將手中餅獻寶般往他眼下一遞,勸道:「世子快嘗嘗看。」
蕭衍身子往後仰,漠然道:「不用。」
石柒用一種「你可真不解風情」的眼神看著蕭衍,試探著問:「那……我吃了?」
蕭衍尚來不及命他出去,就見石柒臉上橫肉動了起來,下一刻,他張開「血盆大口」,將一個餅塞進大半個到口中,大快朵頤起來。
蕭衍懷著一種奇特的心情,眼睜睜看著他手下最得力的侍衛,在他跟前喜滋滋地吃東西,還在口中發出「嘖」一聲滿足喟嘆,使他不得不對那個酥餅的口感產生出一種聯想——那是什麼人間絕世美味不成?
而他腹中的轆轆飢腸極為配合,立時「咕」了一聲。這聲音將蕭衍的飢餓感猛然拉出來,使他不可抑制地咽了下口水。
素霜帶著一眾奴僕端著早膳進屋時,見到的,便是自家一向寡慾的世子,盯著侍衛手中半個酥餅,目露艷羨,吞咽口水的模樣。
素霜一陣恍惚:「……」
她連忙將手中的各色玉碟呈上去,道:「世子在外多日,該是受苦了,廚房特意做了幾樣清淡的吃食,您先墊著少許。今日晚些您還要設宴款待沈二郎呢,到時候不知要吃多少酒,世子也莫要空著腹。」
素霜口中的沈二郎,便是與蕭府一牆之隔的沈家的二房長子,沈霽。
也是沈蓁蓁的堂兄。
蕭家無人不知,全長安城,能稱的上與自家世子交好的人不多,除去皇家那幾個表哥表弟,也就比鄰而居的沈家二郎算得上一個。沈二郎素常在國子學學習,難得回一次府,自家世子是次次都要設宴招待人的。
蕭衍斜著眼看婢女,懶洋洋道:「誰要設宴款待他了?『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我設春宴,乃是要邀請眾人賞春,與沈二何干?對了,你去把我的帖子散廣一些,我也不能不學無術,也學學別家那些郎君們的才情。」
素霜聽到世子這話,一時語塞。
整個長安城,誰人不知蕭世子是鶴立雞群的優異?
國子學的外捨生是學三年為限,世子用了兩年不到就讀完。學院裡每月一次私試、每年一次公試,不論是經義還是策論,他就從未得過第二,連幾位殿下都被他比了下去。
安國公私下不知多少次斥責他出風頭,他只說再不想跟一群人混著學,在一起他們吵得慌,這才忙著考完試的。
旁的人家的郎君那是費盡心機要當國子學上等生的,因為這樣能獲得免試和入仕為官的絕佳機會,可自家世子倒好,以上等生身份提前從國子學畢了業,卻不思上進,不入仕為官,也不參加科考,整日遊玩,虛度光陰。
奈何嘉城長公主英年早逝,聖人由著他,安國公素來管不住他,只任他遊手好閒。
素霜不懂自家世子這種不明所以的自慚形穢,貼身服侍多年,她只知道,自家世子向來性傲,最是心口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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