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賴著你,一輩子


  大二的期末考試,我不出意外地掛了科,補考是在幾天後。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此時,沒有課的室友們已經陸陸續續回家了,寢室里就我一個人。我很害怕,每次都會拖著數字先生在自習室里自習到很晚,實在熬不住了,我才會回寢室里睡覺。

  不過,大部分時間是數字先生在認真學習,而我……在認真地打瞌睡。

  一天,我實在沒忍住,偷偷睡著了。睡得迷迷糊糊時,聽見有人在喊我。

  「起床了,回家了。」

  我被數字先生吵醒,神智已經清醒,可眼皮拒絕睜開。我索性不理他,轉過頭繼續睡。

  他嘆氣,蹲下來,將我放到他的背上,一路背著我回寢室。

  在他背上,我睡不著了,小聲地問他:「我重嗎?」

  他毫不猶豫地回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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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自尊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你捨得?」

  「我捨得!」

  「可是,我捨不得。」

  那天,數字先生沒有帶我回宿舍,而是去了學校附近的一間兩室一廳的小租房。

  房內是數字先生一貫的風格,以黑白為主色調,乾淨得像沒人住過一樣。

  這時候,我已沒什麼睡意了,便興奮地在兩個房間裡轉悠。數字先生的租房對我的吸引力比周公的大得多。

  「這是你租的房子?學校不是有宿舍嗎,你幹嗎還要自己租房啊?」

  「這裡離你們學校近一點兒。」

  我一愣,想起每天早上準時出現在宿舍樓下的數字先生。

  我很愧疚,他居然為我做了那麼多。

  「你把牛奶喝了,早點兒睡,這兩天就住在這裡吧。」

  「啊?」

  我的腦海里瞬間飄出各種情節。雖然我和數字先生已經是男女朋友,但是這麼快就發展到這一步,想想……我還有點兒羞呢。

  「放心,我睡另一間房,你要有什麼事情就叫我。」數字先生一副早就看穿了我的想法的表情,「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些天拖著我待在自習室里,就是一個人在寢室里睡覺害怕了。」

  「你對我這麼好,萬一我以後離不開你,要賴著你一輩子,看你怎麼辦?」

  「那我就勉為其難,養你一輩子吧。」

  第二天,我是被煎餃的香味饞醒的。我睜開眼,一看手機,已經到十點多了。

  香味是從廚房裡傳出來的,數字先生圍著圍裙,站在灶台前,美好得像一幅畫。

  這畫面很養眼,但是,成果……

  數字先生表示他拒絕承認那一盤黑乎乎的煎餃是他做的,並決定請我出去吃大餐。

  我很費解:「你能包出那麼漂亮的餃子,怎麼會煎不好它?」

  「那是早上我下樓買的蒸餃,我看放涼了,想幫你熱一下。」

  好吧,都是我太懶了。

  我誠心提議:「你下次可以試試用水煮,大不了喝餃子湯嘛。」

  不會做飯是數字先生的硬傷,他怎麼學都學不會。

  但我不一樣,我屬於無師自通。自從知道數字先生的租房裡有廚房之後,我就愛上了做飯的感覺,將「實驗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而「小白鼠」自然就是數字先生。

  不管我做的東西多奇怪,數字先生都能吃下去。有好幾次,我都看不下去了,想直接倒掉那些東西,可數字先生一聲不吭地從我手裡把東西搶過去那,然後吃完了。

  「不好吃你就說嘛,我會慢慢改進的。」

  「反正我要吃一輩子的,就當提前適應了。」

  他說得我都不好意思再折騰他的胃了。

  數字先生帶我去吃大餐,看到商場屏幕中在播時下熱火的一段美國小視頻。有一段是化妝師通過化妝技巧,把一個個貌美如花的年輕人化成老人的場景。

  那一刻,身為一個文藝青年的我,矯情的細胞莫名覺醒了。

  我對數字先生說:「我們還是到三十歲就分手吧。」

  數字先生很討厭我提「分手」兩個字,當時,他的臉色就變冷了:「你胡說什麼?」

  我一本正經地道:「我沒胡說呢!你看看那些明星,一個個那麼漂亮,變老了還不是很醜。我沒他們漂亮,老了更丑!所以啊,我們在變老之前就分手,記住彼此最帥、最美的樣子不好嗎?」

  數字先生硬生生地被我氣笑了:「有我和你一起變醜,你怕什麼?」

  補考順利結束,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

  數字先生送我到校門口,同行的還有猩猩和他的女朋友。

  正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猩猩和他女朋友幾乎是膩歪了一路,上公交車的時候更是差點哭出來。

  而我和數字先生——

  數字先生:「身份證、充電寶帶齊了嗎?」

  我:「嗯嗯。」

  數字先生:「你到家了給我打電話。」

  我:「嗯嗯,你早點兒回去。」

  數字先生幫我把行李箱拎上去汽車西站的公交車,然後,他轉身就下車了,一點兒都沒留戀!

  看看人家猩猩那兩口子!那才是兩個人熱戀期的正確打開方式好不?我好羨慕!

  在公交車司機的再三催促下,猩猩的女朋友上車了,車門關上,我們是真的要走了。

  我裝作低頭玩手機,不敢去看車外的數字先生,怕捨不得。

  結果,公交車還沒發動,車門又打開了,數字先生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視線里。

  他無視我詫異的眼神,從容地投幣,從容地坐到我身邊,落座後,才解釋一句:「猩猩那個傢伙非要來送女朋友,還讓我陪他。」

  後上車的猩猩聽到數字先生的這話就不服氣了:「喂,明明是你拉著我上車的!老子還要去趕九點的火車,要是遲了算你的!」

  ……

  寒假格外漫長。

  這是我和數字先生確定關係後第一次分開這麼久,我的手機幾乎二十四小時不離身。我將身邊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發給他,但是,他每次都很敷衍地回「嗯」「哦」「啊」之類的語氣助詞。

  我嚴肅地和他進行了電話交涉:「你好好回話,我們還能好好做男女朋友!」

  數字先生很無辜:「每次你發一長串話過來,我一行字都還沒打完,我的手速跟不上你的。還有,你發的那些英文字母是什麼意思,亂碼嗎?」

  他是指「QAQ」「(·??·?)」「???ヽ」「(·?ω·?)」「ゝε·??)」那些嗎?

  我很嚴肅地告訴他:「對,是亂碼,我手機中毒了。」

  數字先生:「你趕緊把銀行卡、身份證之類的私人信息刪了,不對,你先別用手機了,電話卡也停掉,等開學了,我給你買個新的。」

  我沒憋住,笑成一團。

  數字先生每天的日常就是工作、看書。我覺得實在是太無趣了,就給他安利韓劇,他看了兩集就拒絕了。

  理由是太腦殘。

  「哪裡腦殘了?男帥女美,你不看劇情,光看臉就夠了啊!」

  「那些明星都長一個樣,不好看。」

  哪裡一樣了?我認真跟他分析:「××明星的臉是被評為韓國最美的鵝蛋臉,××明星臉小而精緻……」

  末了,我問他:「你記住了嗎?」

  數字先生十分誠實:「沒有。」

  我:「……我嚴重懷疑你是臉盲,平常你是怎麼把身邊的人記住的啊?」

  數字先生:「對於別人,我都是熟了就自然認識了,而你,我看第一眼就記住了。」

  我放棄給數字先生安利韓劇,轉而安利了人臉分辨度比較高的日劇,結果被他一招反殺:「你要來跟我學微積分嗎?很好玩的。」

  好吧,你厲害,我投降。

  除夕夜,我一個人帶著一群表弟表妹守歲。

  幾個小孩子在一起玩就跟瘋了一樣,家裡的煙花很快就被他們搶完了。

  沒搶到煙花的大孩子——我,很不開心。

  我向數字先生訴苦,他那邊似乎很吵,信號也不好,我說了幾遍,他都沒回我。我沒耐性了,準備掛斷視頻,去看著那群熊孩子,然後我就看到手機屏幕上突然出現一點火光。

  那點星星之火越變越遠,最後,我只聽到噼里啪啦的一陣聲響。突然,手機屏幕亮了,滿屏是燦爛的煙花,是橘子洲的跨年煙花!

  熊孩子們都被我這邊的動靜吸引了,煙花也不玩了,跑過來看手機里的煙花,一個個看得津津有味的。

  足足十分鐘後,數字先生的臉才出現在屏幕里,背景是人山人海的湘江邊。

  小孩子們不樂意,嚷嚷著要繼續看,數字先生笑著解釋:「煙花還會放很久,你們不用擔心,哥哥的手有點兒酸了,我休息一會兒。」

  我能想像出他踮著腳、伸長手拍視頻的樣子。

  「過年看煙花肯定有很多人,你瞎湊什麼熱鬧啊?」

  「你不是想看煙花嗎?」

  我眼眶發紅,想了半天,只對他說出一句:「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我的小喬。」

  除夕夜,他跑去湘江邊拍煙花,我才知道他居然沒回成都。

  我很詫異:「你怎麼不回去啊?」

  「我繼母出國談生意去了,我反正是一個人過年,索性就沒回去了。」

  那一刻,我沒忍住,脫口而出:「那明年你來我家過年吧?」

  他笑得很開心,像得到糖的小孩:「好。」

  我面紅耳赤。

  大年初五,我以我要備考四級為由,提前回長沙,去找數字先生。

  我本來想好要給數字先生一個驚喜的。沒想到,我剛出車站就看到了他。雖然他戴著口罩,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我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的?」

  他摘下口罩,說話帶著很重的鼻音,但還是帶著我熟悉的溫柔、踏實。

  「因為我有很多盟友啊。」他說的盟友,就是我家裡的那群小鬼頭。自從除夕夜他給他們看過橘子洲的煙花後,他就成了他們眼中的長腿哥哥。

  「我的一舉一動你都了如指掌,那我豈不是逃不出你的手心了?」

  「是的,你逃不出了。」

  雖然數字先生極力想掩飾什麼,可是,他說話的語氣和蒼白的臉色還是出賣了他。

  「你感冒了!」這是肯定句。

  「沒有。」

  「你當我是傻瓜呢?沒有才怪!」數字先生真不讓人省心,都感冒了還出來亂跑什麼?我又道,「你看醫生了嗎,買藥了嗎?外面這麼冷,你還晃蕩什麼?你趕緊回去啊!」

  「好,我們回家。」

  他很順手地接過我的箱子,卻不牽我的手。

  他的這一點兒心思我還能不知道?還不是怕把他的感冒傳染給我唄。

  我跟上他的腳步,將手伸進他的衣兜,握住他插在衣兜里的左手,十指相扣,分不開的那種。

  他想抽出,試了試,未果。

  他搖搖頭,語氣里儘是無奈:「你啊……」

  數字先生的感冒有加重的跡象,從車站回來之後,他就直接臥床休息了。我不敢打擾他,一個人窩在沙發上,拿著他的平板電腦看劇。

  突然,一個QQ頭像閃動,我順手點開。

  消息來自猴子:小四,我打你電話你怎麼沒接?你感冒好了嗎?不是死在長沙了吧?

  我這才意識到這是數字先生的QQ。

  我回猴子:他剛吃完藥,睡了。P.S.我是小喬。

  猴子:哎喲,四妹,你真的在長沙?!我還以為小四在騙我們呢。

  我有點兒跟不上猴子的節奏:他跟你們說了啥?

  猴子:我和小四說好了,他除夕在我家過。結果,除夕那天晚上,他飯都沒吃就走了,說要去湘江邊和你一起看煙花。有異性,沒人性的傢伙!

  ……

  感冒了的數字先生黏人黏得簡直不像話,我走到哪裡都像是多了一個人形抱枕。

  正值初春,還下了幾場雪,街上冷颼颼的,走在街上的行人一邊走一邊哆嗦。

  且不說這個天出門就是一個挑戰,家裡有一個病號,我出去也不放心。百無聊賴之下,我就在數字先生的家裡亂翻,找消遣之物。

  數字先生家裡還真是「乾淨」得不像話。別說紙牌這種家中必備的打發時間的神品沒有,就連象棋、遊戲機之類的也找不到一個,滿屋子裡除了數學書就是草稿紙,唯一的一台筆記本電腦上面只有系統自帶的掃雷遊戲。

  皇天不負有心人,總算讓我找到了一台投影儀,還是可以連接電腦放映的那種。

  那時候,《甄嬛傳》因為賣了韓國版權,再次火得一塌糊塗,讓人一看就不能停。我一個人窩在沙發上,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天色變暗,腿腳發麻,才想起來該催病號吃藥。

  我起身一看,嗬,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本該躺在床上好好休息的病號跑到沙發上來了,他連襪子都沒穿,就這樣窩在沙發的一角睡著了。

  我喊醒他:「你幹嗎在這裡睡覺啊,還想不想病好了?」

  他順勢就把我摟緊,話語中帶著鼻音,聽起來十分委屈:「我冷。」

  「誰讓你自己跑出來的?」他真是不讓人省心,我道,「你等著,我去給你拿被子。」

  誰想他生病了,力氣卻不減小,被他緊緊地摟著,我還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我聽他在我的耳邊說:「被子沒有你好。」

  病人為大,他像小孩子一樣耍脾氣,我只能由著他了。我將客廳里的空調打開,他蜷縮著像小蝦米一樣的身體才慢慢舒展開。

  他冷成這樣,還硬扛著。

  「你這樣的人,在《甄嬛傳》里一集都活不了,不等別人算計你,你都能把自己凍死。」

  他似乎要睡了,迷迷糊糊地回應我:「慌……慌……」

  他一個男子漢就這樣被我嚇著了?

  我再仔細一聽,才發現他念的是我的名字:「方……方……」

  數字先生的感冒漸漸有了好轉的跡象,我決定帶他出去散散心,順便去超市補點兒貨。因為學校還沒開學,這條線路的公交車上的人並不是很多,我們找了後排的一個兩座相連的位子。

  長沙的公交車司機開車有一個特點:猛。坐長沙的公交車就能給人坐過山車的快感,絕對值回票價。更何況,學校外的那條路在整修,路上被挖得坑坑窪窪的,一路上就更顛簸了。

  每到一個站,師傅踩急剎的時候,數字先生就會眼明手快地伸手擋在我的前面,有時候因為慣性,力道太大,他攔不住我,兩個人都會往前沖。

  可是,十幾個站下來,我沒有一次撞到過,反倒是數字先生的胳膊都被撞紅了。

  到了市區,人開始多了,熙熙攘攘的。

  車上上來兩個老人,我看著他們顫顫巍巍的樣子,拉著數字先生起來,主動讓座。我們好不容易擠到門口,師傅又是一個急剎,我沒站穩,差點摔倒。

  數字先生將我拉住,雙手抓住公交車上的扶杆,將我圈在他的雙臂之間,就像是為我畫出的安全圈。

  我比他矮一個頭,抬起頭,正好能看到他的下巴,心裡十分溫暖。

  那是我第一次和數字先生坐公交車出去,但是往後的每一次,他都會像那天那樣,將我護在他的安全圈裡。

  後來因為他的工作需要,他買了車,我們不用再擠公交車了。但是我每次上車,他都會提醒我系安全帶,我要是犯懶,他就會幫我系。有我在車上,他會將車開得很慢,哪怕被他的兄弟嘲笑他開車慢得像蝸牛。

  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我就從一個大一的萌新成了大四的老油條,身邊的同學開始找工作了,也有人開始離開學校。

  數字先生休學了一年,所以,他昔日的同學都畢業了,他還留守在原地。

  畢業季,數字先生的原班級要組織一次野營活動,邀請了數字先生,我作為他的家屬陪同。

  一行二十個人,畢竟是理工科,男生占了大多數,包括我在內,只有三個女生,基本屬於家屬。

  在這個男多女少、大部分是單身的群體裡,大家很收斂。誰要是敢刻意秀恩愛,絕對會收到一堆白眼,就連那對剛剛求婚成功、準備畢業就結婚的情侶都規規矩矩地坐著,絕對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們怕刺激到單身狗們敏感的神經,但是,我和數字先生成了例外。

  我當然有眼力見,知道在這種氛圍下秀恩愛絕對會死得快,但是數字先生完全不管。拎包、買票,他一手包辦不說,我餓了,他備飯;我渴了,他遞水,直接虐死一干同學。

  連我這個當事人都看不過去了,我看著正在為我削水果的數字先生,好心提醒他:「你把蘋果給我吧,我自己能削。」

  他沒理我,三兩下把蘋果皮削掉了,就遞給我。

  我頂著周圍一眾羨慕嫉妒恨的眼神接過數字先生削好的蘋果。在眾人的注目中,我感覺自己把蘋果啃了一個世紀,終於啃完了。

  我意識到再這樣下去,我們可能走到一半就會被團長丟出團。趁著大家在午睡的時候,我把數字先生拉到一邊,悄悄提醒他:「我們還是收斂一點兒吧。」

  「收斂?」他一臉無辜,「收斂什麼?」

  「就是……」他問得一本正經,我倒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了。我努力整理了一下語言,耐著性子和他解釋起來,「你知道網上有一句話叫作『秀恩愛,死得快』吧?這句話可靈了。」

  數字先生化身好奇寶寶,問:「秀恩愛?那是什麼?是一種新的繡花技術嗎?類似於你天天玩的十字繡?繡花就繡花,為什麼還會死得快?」

  怪我!我忘了數字先生是「原始人」,是一個連手機套餐自帶的十兆流量都用不完的山頂洞人,怎麼可能知道網絡段子。

  「就是你之前那樣啊,把我當成一個殘疾人小孩一樣哄著,那就叫秀恩愛啊。」

  數字先生的理解能力還是在線的,他很快就理解了我的意思,並總結得精闢:「你的意思是,我說我喜歡你,就是秀恩愛?」

  「好像……這麼說也可以?」

  「那你讓我不要秀恩愛,就是讓我不要再喜歡你?」

  「那怎麼可以?」

  我舉雙手保證,雖然數字先生看上去還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但是我從他的眼睛裡讀出了逗弄。但是,我有什麼辦法呢?我一聽到數字先生說「不再喜歡我」,就徹底慌了,自亂了陣腳。

  算了,他愛秀就秀吧,死得快就死得快吧。

  再說了,網絡語言不一定是真的呢。

  因為露營的地方比較偏遠,我們乘大巴車到達縣城之後,還要換乘縣城中巴車去郊區。我們買了票之後發現還有一個小時才會發車,又正值飯點,大家商量了一下,決定先解決溫飽問題。

  中餐大家是自行解決的,我看中了車站附近的一家小餐館,一看餐館外面擺著的蒸菜就很好吃的樣子,但是,數字先生一臉嫌棄:「這些路邊的餐館不衛生,你先忍著點兒,我們先吃點兒麵包墊墊肚子,等晚上就有大餐了。」

  「我們何必等晚上呢?眼前就有大餐啊!」

  數字先生和美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種東西,缺一不可。眼下,我遇到了一個世紀難題:一向好說話的數字先生開始和美食爭寵了。

  最後,我的心還是偏向了美食,我向那家蒸菜館低下了高貴的頭顱。我和數字先生爭辯了兩句之後拋下他,一個人走進了餐館。

  其實,在走進餐館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餐桌上和餐凳上都是厚厚的、已經變黑了的油污,地板上丟著白色的塑料盒,上菜的服務員還在摳腳,廚房的窗口裡有黑漆漆的一片油污。

  我剛踏進這裡,就感覺自己被一層油污包圍了,臉上、身上都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油污,頓時就覺得渾身不舒服想退出了。

  可是,我一回頭,發現數字先生還站在原地,一副篤定了我會回頭的樣子。

  我和他還沒吵過架呢,我可不想第一次吵架就輸給他。

  我強忍著不適,找了一張相對乾淨的凳子,墊了兩張衛生紙之後落座,對服務員道:「上菜吧。」我心裡只能祈禱好歹飯菜的味道好點兒,至少讓我有點兒安慰。

  然而,我又失策了。

  這家餐館真是保持了能讓人一直失望的風格,我嘗了第一口菜之後,就開始懷疑人生了:我居然為了這麼一盤又冷又油又鹹的菜、一碗還夾生的米飯,和我心愛的數字先生吵架了?

  這頓飯,連數字先生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就在我想著應該怎麼拉下面子去找數字先生的時候,原本還算安靜的飯店裡傳來了不大不小的驚呼聲:「好帥啊!」

  我一回頭,就發現數字先生正站在門口,正在糾結著該如何落腳。

  我從他臉上糾結的表情中,能夠讀出他此刻的內心活動:這個地方怎麼會髒成這樣子?強迫症簡直無法忍啊!但是,我怎麼辦,我心愛的(YY的)小喬還在裡面受苦,我必須進去拯救她。

  餐館的老闆渾然沒有察覺到這個剛進門的帥哥顧客的糾結之色,只顧拿著菜單上前:「帥哥,進來坐,我們這裡絕對是方圓幾里最好吃、最實惠的餐館了。」

  我故意不出聲,想看看數字先生會不會接過那份油乎乎的菜單。

  數字先生一臉委屈地看著我,見我不理他,只能對老闆說:「不好意思,老闆,我不用餐,我是來接我女朋友的。」

  估計是因為潔癖發作,他最後還是拒絕了老闆的熱情邀請,像個門神一樣站在門口。因為他「無人認領」,所以,大家看他的時候帶著一種異樣的目光,我隔壁桌的兩個大叔甚至在討論:「挺帥的一個小伙,怕不是傻子吧?」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擱下筷子就往餐館外走。我從餐館裡衝出了幾步,卻發現數字先生沒有跟過來,只好折回去叫他:「你還不走嗎?」

  數字先生這才收起委屈的表情,笑著看著我:「你不生氣了?」

  他說得好像我是一個潑婦一樣,那我就撒潑到底:「等會兒再說!」

  數字先生厚著臉皮,已經走過來拉著我的手了:「只要你不生氣,我任打任罵,悉聽尊便。」

  剛才那兩個討論數字先生的大叔已經換了一種感慨的語氣:「挺帥的一小伙,可惜怕老婆,這輩子是毀了喲。」

  走出餐館後,我想掙開數字先生的手,卻換來他一個憂傷的眼神:「你還在生氣?因為我不讓你去那個髒兮兮的餐館吃飯?」

  我心裡對他說的「髒兮兮的餐館」十分贊同,但是表面上,我自然不會表現出來:「你知道是髒兮兮的、不衛生的餐館,剛才你為什麼不進去攔著我?因為你怕髒?」

  我知道自己有點兒無理取鬧,以數字先生對我的態度,哪怕是我想要去吃垃圾,我要堅持,他只能依著我。

  數字先生卻給了我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我不進去,不是我怕髒。」他頓了一下,看著我,眼神深邃,「我是怕你在和我生氣,我一進去,你就會賭氣不吃飯。」

  他還真是……了解我啊。

  只不過,如果那時候他進去了,我一定不會不吃。相反,死要面子的我肯定會為了自尊心,把那些非常難吃的飯菜吃完。

  午飯的事情就只能這麼翻篇了,我們的第一次甚至都達不到吵架標準的爭辯以數字先生無條件地退步、討好而結束。我畢竟吃到了有生以來非常難吃的一頓飯菜,嘗到了自己作死的後果,只能乖乖地跟著數字先生回了候車室。

  我們在候車室等車,猴子在一邊泡了一碗泡麵。那香味簡直拉仇恨,還直往我這邊冒。剛剛在餐館,我就沒有吃幾口飯菜,被這香味一勾,這會兒我的肚子就咕咕地叫起來了。

  不過,這時候我可不敢點方便麵,畢竟半個小時前,我和數字先生才因為「垃圾食品」的問題爭起來。

  數字先生卻像我肚子裡的蛔蟲一樣,變著戲法似的從背包里掏出一個蛋糕來。

  是我最喜歡的草莓味的,還是我最愛吃的那家店的。

  「你怎麼會有蛋糕?這麼偏的地方也有連鎖店嗎?」

  數字先生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他點點頭,道:「我不知道。就看到前面有一家,買了一份,但是我吃不下了,你吃吧。」

  我當然沒有推辭,吃到一半才想起什麼來:「你不是不吃甜食的嗎,怎麼想起來買蛋糕了?」

  數字先生的臉上飛過一層紅雲,他沒回我了。

  我很快吃完了蛋糕,肚子卻開始不聽話了。剛才是因為肚子餓,這次是因為拉肚子。

  一定是那家餐館的東西不衛生。

  我不聽數字先生的話,遭到了現世報!

  十分鐘之內,我跑了好幾次廁所,最後,候車室的廣播裡播我們的車要發車了,我還是沒忍住,把包往數字先生身上一塞,說:「你先上車,我很快就來。」

  但是拉肚子這事兒不是我能控制的。不知道我在廁所里待了多久,待到雙腿虛軟了,肚子才勉強安分了一些。我顧不上雙腿打戰,拼命地往車站奔,趕到門口就發現數字先生正在和人爭著什麼。

  不,不應該是爭,是數字先生單方面被人罵。

  我走近一些,才聽清售票員嘴裡罵罵咧咧的話。

  「你到底上不上啊?」

  「你不上車就下去!」

  我這才發現,數字先生一隻腳踏在車裡,一隻腳踏在車外。他保持著這種不上不下的姿勢,司機就算是想開也不行。難怪售票員會罵他了。

  數字先生會這樣是因為誰,我心裡自然有數。我紅著臉上了車,數字先生才跟上來。

  這時候,售票員恍然大悟:「敢情你在這裡耽誤了半天,是在等你的媳婦啊。」

  數字先生難得好脾氣,居然沒有因為被罵而產生壞心情,十分高興地回了售票員一句:「嗯。」

  我們落座後,猴子就把頭伸過來了:「小四,人家售票員不就說了一句『媳婦』嗎?瞧你美成這樣。」

  哎,數字先生高興是因為「媳婦」這兩個字嗎?

  我去看數字先生,他還在佯裝淡定。可是他四處亂瞟、無處安放的眼神和忍不住微微上揚著的嘴角已經出賣他了。

  我跟數字先生剛認識那會兒,數字先生高冷、不怎麼說話,我還以為他不會笑呢。

  原來這麼一點兒事情就能讓他開心啊。

  折騰了好幾個小時,我們終於在天黑之前趕到了露營地。

  我們到了地方一看,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片野草地了,在學校附近隨便找個山頭就有,我們跑這麼遠,實在是不值得的。

  猴子聽到我的吐槽,當時就為我科普了這座山的文化歷史,他還說:「這座山有名的是日出,不少外國人慕名而來呢。」

  我這種不睡到自然醒就不會睜眼的人,還真沒見過日出呢。我聽到猴子這麼說,心生幾分嚮往,拉著數字先生,要讓他陪我看日出。

  數字先生顯然不相信我的定力:「看日出要起很早呢。」

  這個傢伙,怎麼對我就這麼沒有信心呢?

  我拍著胸脯保證:「你是不相信我嗎?我肯定能起得來。」

  他卻搖搖頭:「我不是不相信你,是想你多睡一會兒。」

  好吧,我又一次被理工男撩到了。

  我沒想到,我們這個團隊雖然基本是宅男,但是他們的野外生存能力一點兒都不含糊,他們很快就搭好了帳篷,兩人一頂,我被安排到和數字先生一頂。

  我雖然豪放,但是沒想過第一次在野外啊!更何況,帳篷和帳篷之間隔得這麼近,我和數字先生真想干點兒什麼,也不太方便。

  我胡思亂想了一通,才發現我關注點有點兒不對。身為一個女孩子,我不應該矜持一點兒嗎?

  我跑去問團長猴子,可不可以換個女生和我一起住。

  猴子指著另外兩個女生:「你自己去問問她們吧。」

  其中一個是短髮女孩,就是剛答應男朋友求婚的那一個,我還沒開口,但看到她一臉嬌羞的模樣,就知道我不用開口了。

  再說,人家剛求婚成功,我棒打鴛鴦,把人家小兩口拆散,似乎不怎麼好。

  我只能把唯一的希望放在另一個學姐身上了。她戴著比啤酒瓶還厚的眼鏡,穿著簡單的運動服,從頭到腳,衣服的顏色就是黑白灰這三種。

  學姐一看就是正派嚴肅的人,和外面那些妖艷俗貨都不一樣的高冷學霸。

  我沒想到,沒等學姐答應我,一個梳著油頭、個頭不高的男生就從一旁跑出來了。他挽著學姐的手臂,晃了晃:「你別忘了,你答應了我的。」

  學姐拍了拍那個小男生的肩膀,道:「你放心吧。」她說完,對我回以冰冷的四個字,「不好意思。」

  看著那小男生像是看到情敵而吃醋的眼神,我當然不敢再去打擾學姐了,畢竟比起第一次,命還是要緊一些。

  我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後怕地問猴子:「你們數學系真是人才輩出啊。」真的什麼人都有,有鋼鐵宅男,還有那種柔柔弱弱、風一吹就倒的。

  猴子聽出了我的畫外音,解釋道:「你剛才看到的那個男生是家屬,女生才是我們的同學,以前小四在的時候,她是年級第二名。現在小四留級了,她是第一名。」

  真·活的·學霸!

  我向學霸低頭!

  換人計劃失敗,我只能一個人窩在帳篷里想辦法。

  我必須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既能讓我平安度過今晚,又不會讓數字先生覺得是我不喜歡他、不願意把自己交給他而讓他傷心。

  數字先生十分正派,洗了些水果端進來。看見我後,他目不斜視,就跟平常在圖書館、食堂里見面一樣。

  「晚飯還要等一會兒,你先吃點兒水果墊墊肚子?」他這麼淡定,我反倒不淡定了。

  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孤男寡女同床共寢是怎麼回事啊?他怎麼可以這麼淡定,難不成,那種事情對男生而言就是稀鬆平常的嗎?是發生了就發生了,完全不用考慮後果的嗎?

  還是他壓根就沒有想過今晚我們會發生什麼?難道我在他眼裡還跟當年一樣,只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學生,勾不起他的興趣嗎?

  不管是哪種想法,都讓我覺得很難受。

  「我又不是豬,不用你一天到晚地餵我。」我內心糾結不已,看著數字先生就更沒有什麼好臉色了,氣呼呼地推開他就往外走。

  估計數字先生被我莫名其妙的一頓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一個人衝到河邊了,他也沒跟上來。

  我看著嘩嘩流著的河水,心裡更難受了。

  笨蛋數字先生、臭數字先生、打不還手,罵也不還口的數字先生,你怎麼脾氣這麼好?好到讓我上一秒發完火,下一秒就感到愧疚了。

  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我才見到數字先生。

  為了這頓晚餐,大家提前買了肉,然後醃製好。剛才他們又去農戶家裡買了一些蔬菜,一塊有一米多長的餐桌布上擺滿了菜。

  這是猴子和幾個男生的功勞。

  倒不是女生們不想幫忙,只是當時在車上,當不知內情的人提出要讓三個女生負責今天晚上的晚餐時,女生的男伴們反應出奇一致。

  剛求婚成功的學長:「我媳婦連雞蛋都不會打,還是別讓她做了。」

  數字先生還是給我留了面子的:「小喬做不來大鍋飯的。」

  就只剩下那個學姐。學姐丟過來一個眼神,霸氣側漏:「你們不要命的話,就儘管吃我做的飯。」

  眾人好像想到了什麼痛苦的過去,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驚恐,紛紛擺手婉拒:「我們不敢勞您大駕,您還是歇著吧。」

  於是,掌勺大任就落到了男生們的手裡。

  而女生們嗎,負責美就行了。

  不得不說,他們的那個決定還是十分明智的。至少我是做不出這一桌子菜的,有雞、有鴨、有魚,菜品不僅色香味俱全,量也十分足,每道菜大家都能吃得夠。

  就在大家席地而坐,等著猴子上最後一道湯就開吃的時候,消失許久的數字先生終於來了。

  他的手縮在兜里,兜里滿滿當當的。

  就在我還想他揣著什麼寶貝的時候,他已經告訴我答案了。他如獻寶似的捧著一個紅薯過來:「我剛去農戶家裡,看到他們家有紅薯,就買了兩個。我親自烤的,你嘗嘗?」

  此時已經是盛夏了,這個季節還有紅薯?我表示懷疑。

  我看著數字先生殷切的樣子,看著他為了揣著這個紅薯,他的手和兜被弄得黑乎乎的。這對別人來說可能不算什麼,可是對有潔癖的他而言,衣服弄髒了簡直就是滅頂之災。

  而他為了給我帶一個烤紅薯,正在忍受著旁人想像不到的難受。

  這個紅薯,我沒法拒絕。但是,當咬紅薯的第一口,我就後悔了。

  我為什麼要接下這個紅薯啊?

  這個紅薯應該是農戶留著作為來年春天的種的。紅薯又大又木,一點兒都不甜,加上數字先生應該是第一次干烤紅薯這種活,連紅薯烤沒烤熟,他都不知道。其實就外面的一層紅薯皮烤軟了,裡面還是硬邦邦的。

  我艱難地咬下了第一口,第二口就吃不進去了。

  數字先生偏偏在這時候湊到我耳邊說:「對不起。」

  「啊?」已經被這個難吃的紅薯弄到懷疑人生的我一時竟然忘了生氣這回事兒了。

  還是數字先生主動承認錯誤:「下午我不應該惹你生氣的。」

  我想起來,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著數字先生一本正經道歉的樣子,更想逗逗他:「那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嗎?」

  數字先生很誠懇地搖頭:「我不知道。」

  我終於破功,被他逗樂了:「不知道你還道歉?」

  數字先生定定地看著我,眼睛裡仿佛有星星在閃爍:「你和我在一起不高興了,那就是我沒做好,我應該道歉的。」

  數字先生,你的戀愛覺悟這麼高,還讓我以後怎麼好好地撒嬌耍潑啊?

  我完全鬧不起來啊!

  猴子這個大廚也有失誤的時候,臨開餐了,才發現他忘記煮飯了。

  大家都安慰猴子,說不用煮飯了,就這樣吃得了。但是,也許是和數字先生待久了,他染上了強迫症,把鍋又架上開始煮飯。為了安撫餓得前胸貼後背、還被勒令不許提前吃菜的同學們,他提議來玩一個餐前遊戲:《狼人殺》。

  嗬,還真適合餐前開胃呢!

  雖然大家是一副興致索然的樣子,但拗不過猴子是團長,大家還是乖乖地抽牌參與。

  由於有大部分只會鑽研數字、不懂娛樂的吃瓜群眾,所以,真正參與這個遊戲的只有十二個人,四個狼人、一個女巫、一個預言家、一個獵人、四個平民、一個法官。

  遊戲規則用的是簡化版的:

  狼人在晚上殺人。

  女巫有一瓶毒藥,可以殺一次人;一瓶解藥,可以救一次人,可以不救不殺。

  預言家可以在每次天黑時驗一個人的身份。

  獵人在臨死的時候,可以開槍,任意指定一個活著的玩家,被獵人指定的玩家會立即「死掉」。

  而平民身為遊戲裡的弱勢群體,只有投票權和發言權。

  除了狼人,其他人都是好人陣營的。如果狼人全部死了,好人勝;如果神職或平民全部死了,則狼人勝。

  猴子介紹完規則之後,遊戲開局。

  猴子是法官,我抽到了一張狼牌,我身邊的數字先生不知道抽到了什麼。「天黑」的時候,我身邊的這個人有些微小的動作。數字先生肯定拿到一張神牌,至於是能夠救人也能殺人的女巫,還是能夠判定他人身份的預言家?我就不得而知了。

  第一輪,我和學姐,還有另外兩個學長是負責殺人的狼,學姐大義滅親,把自己的小男朋友給滅掉了。

  翻了牌才知道小男生是獵人,而獵人臨死時是可以發動技能,帶走一個指定人。我明顯看到他往學姐那裡瞟了瞟。學姐目光一掃,他馬上把目光收了回來,殺死了另一個人。

  還能這樣?學姐真是馭夫有術!

  深受啟發的我趕緊往數字先生那裡看了一眼,畢竟我身邊的可是神牌大大,我還想多玩幾分鐘,遲點兒再死呢。

  我當然不敢像學姐那樣用氣魄壓倒對方,更何況,單論氣魄,我才是被壓倒的那個。

  我用只有我和數字先生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地說:「你保護我。」

  他沒回我。

  我不知道他是沒有聽到,還是裝作沒有聽到。

  我想起數字先生的另一個身份:紀檢部部長,剛正不阿的代名詞,公平公正的代言人。

  算了,我還是別指望走後門了,用點兒智商,好好玩遊戲吧。

  比賽進行到白熱化狀態,場上就剩下了五個人:兩個平民、一個身份不明的數字先生,還有我和學姐兩匹狼。

  我在遊戲進行的過程中已經暴露得差不多了,跳票過的預言家驗過我的身份,預言家在死的時候說明了我是狼人。

  進行出局投票的時候,我被平民投了一票,佯裝生氣,渾水摸魚,投了那個平民。同為狼人,學姐還沒殘忍到殘害同僚,投給了數字先生。

  於是,數字先生的一票成了關鍵。

  他要是投了我,場上剩下的四個人里,有三個好人、一個壞人,那麼,好人勝。

  他要是沒投我,投死了平民,場上剩下的四個人里,有兩個好人、兩個壞人,狼人天黑必殺人,狼人勝。

  我甚至抱了必死的決心,畢竟遊戲進行到這一步,情況已經很明顯了。數字先生只要不傻,就一定會投我。

  但是,我聽到的不是法官說我出局、好人勝的指令,而是平民冤死、狼人勝的消息。

  我難以置信地睜開眼睛,這才發現數字先生把票指給了一個平民,直接導致了他們好人方的失敗。

  被冤死的平民嚷嚷著喊冤,法官難以置信地道:「小四,你這個預言家不是第一次驗的就是小喬的身份嗎,怎麼到了關鍵局不殺她?」

  眾人這才知道之前跳票說我是狼而死掉的,並不是真正的預言家。

  預言家深藏不露,直接導致了遊戲的失敗。

  數字先生這個不稱職的真預言家,表情十分正派無辜:「我忘了。」

  法官:……

  被冤死的平民:……

  我:……

  數字先生,誰不知道你是全校的人里背圓周率小數點後的數字最多的人?您這記憶力稱全校第二,沒人敢稱第一,您老撒謊就不能走點心嗎?

  由於數字先生的包庇,狼人險勝。第二局在好人陣營的一派怨聲中開始了。

  不巧的是,我這個智商渣渣又抽到了狼人。

  這次學姐不是我的隊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當法官宣布:「天亮了。」學姐一睜眼,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投小喬。」她的理由十分具有說服力,「上一把,她拿狼人牌時就是這副生怕別人看不出她是狼人的傻樣子,這一局投她,准沒錯。」

  我:……

  演技渣渣不要面子的啊?

  但是,輪到數字先生說話的時候,他居然幫我力挽狂瀾了:「談戀愛的女人都是一副傻樣子。小喬是因為坐在我身邊,太緊張了才會這樣。至於剛開局就要殺人的那個是什麼身份,我就不知道了。」

  學姐是暴脾氣,當下就急了,也不管遊戲規則了,針鋒相對:「你什麼意思?你不就是想包庇你女朋友嗎?」

  數字先生正襟危坐:「我不是包庇,只是單純地闡述事實。第一輪發言,在所有人身份不明顯的時候,你單憑自己的直覺說小喬是狼人,根本是沒有事實依據的。除非你是預言家,驗過小喬的身份,要麼,你就是狼人,因為你十分確定小喬不是你的同伴,所以,你才能這麼堅定地投她出局,絲毫不怕冤枉好人。」

  說完了,數字先生還不忘用專業知識總結:「你是預言家的概率是十一分之一,你是狼人的概率是十一分之四,哪個概率大一點兒?大家投票吧。」

  這會兒,一身浩然正氣的紀檢部部長說得十分有說服力,一段話直接讓在場的其他人倒戈相向把票投給了學姐。學姐冤死出局,氣得差點吐血。

  第二局在數字先生強大的邏輯和出人意料的口才下,我這個狼人藉助他這個平民的幫助,成功再次走向了勝利。

  第三局開始了,我終於不是狼人了,抽到了一張好人卡。

  因為我已經抽到兩次狼人卡,還由於某人刻意的保護贏得了勝利,導致大家對我一直心存懷疑。雖然數字先生多次幫我轉移火力,但比賽還是進行到我不得不死的時候。

  如今,場上的狼人只剩下了一個,還有我和另一個平民、已經公布身份的預言家以及數字先生這個女巫。

  聽到「天黑請閉眼」的時候,我仿佛感受到了狼人向我丟過來的刀子。我肯定要被殺了。

  法官喊:「當天晚上有人被殺了,請問女巫是否使用解藥?」

  我明顯感受到身邊的人有了動作,然後就聽到法官不敢置信的聲音:「女巫,請確定你的選擇,真的要救她?」

  法官已經沒眼看下去了,我聽猴子的聲音都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說:「小四,你就是遊戲Bug,你要是不救小喬,你們就能贏了,唉。」

  數字先生倒是沒有一點兒身為Bug的羞愧感,輕描淡寫地道:「我現在也能贏啊。」

  他準確地指著場上的狼人,道:「我要使用女巫的毒藥,他是狼人,我要毒死他。」

  本以為有數字先生這個不過,差不多穩贏的狼人:還有這種操作?

  最後,雖然好人勝了,但由於數字先生這個玩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讓人摸不清套路。普通玩家表示心很累,紛紛退賽,遊戲無法繼續。

  萬幸的是,遊戲散了,菜冷了,飯終於熟了。

  等了大半天的大餐,大家終於可以吃了。

  酒足飯飽後,大家準備洗漱。不遠處有家農戶,我們借了他們的浴室洗澡。不過由於條件限制,一次只能進去一個人洗,剩下的就得等著。

  我很榮幸地第一個進去洗,洗完澡換完乾淨的衣服回帳篷里,發現數字先生已經把床鋪整理好了。看著床上印著兩個靠在一起的圖案的便攜記憶枕,我的臉一紅,想到晚上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我的手腳就不聽使喚了。

  正在忙活的數字先生聽到動靜,回過頭來,拉著我坐下,神神秘秘的樣子:「小喬,你不用緊張,我都知道了。」

  他知道?難不成他已經知道我的糾結了?那他會怎麼說?是逼我就範,還是尊重我?

  可是,雖然我們已經是男女朋友了,但是,現在談這個話題是不是為時過早?

  我心裡仿佛十分複雜,猶如驚濤駭浪的。沒想到,數字先生一開口就說了一句讓我摸不著頭腦的話:「我知道你的『好朋友』來了。」

  「好朋友?」我的好朋友都遠在長沙,這會兒誰會來?

  「就是……」數字先生的臉紅紅的,在夕陽的映照下像一幅油畫,「我剛剛幫你整理背包,不小心看到你帶了衛生棉。」

  數字先生指的「好朋友」原來是生理期,難為他還知道「好朋友」這種詞。

  我想說我的月經前兩天才結束,轉念一想,就這樣將錯就錯也挺好的,這樣我就不用擔心晚上會發生什麼了。

  不過,我在翻背包的時候,怎麼也沒找到他說的衛生棉,倒是翻到了一包衛生紙。因為衛生紙是我買衛生棉時贈送的,所以,它的外包裝LOGO和衛生棉的差不多。

  想到數字先生把我的衛生紙當成衛生棉,還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我莫名覺得……他有點兒萌?

  晚上,一群人圍著一堆用枯樹枝搭起來的「迷你版篝火」聊天。突然,有人提議大家來玩遊戲。有數字先生這個Bug在,大家當然不會再那麼傻,玩《狼人殺》找虐了。

  這一次,大家玩文藝一點兒的遊戲:成語接龍。

  看到漢字就頭疼的猴子果斷舉手當裁判。

  我的左邊是那個眾多標籤的學識淵博的學姐,右邊是數字先生。我們按照逆時針的方向開始成語接龍,學姐是我的上家,數字先生是我的下家。

  遊戲開始。

  第一輪——

  學姐:「捨己為人。」

  我:「人取我與。」

  數字先生:「與子偕老。」

  裁判:「怎麼有種戀愛的酸腐味?」

  ……

  第二輪——

  學姐:「旁若無人。」

  我:「人不犯我。」

  數字先生:「我喜歡你。」

  裁判:「這不是成語,小四犯規!」

  數字先生臉不紅,心不跳,湊在我的耳邊低聲說:「但這是我的心裡話。」

  裁判不勝其煩:「小喬,你和小四換位子,你坐下家。」

  我跟數字先生換位後,遊戲得以繼續。

  第三輪——

  學姐:「蜂擁而至。」

  數字先生:「至死不渝。」

  我:「渝……渝……我不會啊。」

  數字先生:「沒事兒,你答『我也是』就行了。」

  其他人:「裁判,有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虐狗,你還管不管了?」

  裁判:「鑑於小四虐狗情節惡劣,我判他和小喬出局。」

  躺槍的我:「為啥要算上我?」

  裁判:「得了,你和小四覺得哪兒涼快,待哪兒去吧。你不走,小四能走嗎?你們在這兒太礙眼了。」

  被逐出遊戲的我們只能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滿天的星星璀璨得耀眼,我才想起,我和數字先生在一起這麼久了,我還不知道他的星座:「你是什麼星座的呀?」

  「星座?」數字先生搖頭,「我沒研究過。」

  雖然我已經認識他很多年了,但是對他這種與社會脫節的性格,還是有點兒不能接受:「你還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愛數學題啊。」

  數字先生板起臉,很認真地反駁我:「我還愛你。」

  我被這個理科男撩了,臉紅了,心跳加速了,害羞得不敢接話,只能轉移話題:「我看你潔癖這麼嚴重,肯定是處女座。」

  「嗯,你說是,那就是。」

  得,我逃不出被撩的命運了。

  露營那天,我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說得我都不耐煩了,數字先生倒是聽得十分認真。每次我以為他睡著了,偷偷地去看他時,都會發現他正聚精會神地聽著。

  絮叨是個體力活,說了沒多久,我就犯困了。睡得迷迷糊糊時,我感覺臉上有什麼東西,有點痒痒的,我伸手去拍,卻摸到了數字先生的臉。

  我算懂了,這個傢伙就是趁我睡著了,吃我豆腐。

  我小喬豈是能被人白吃豆腐的?

  我捧著他的臉,對著他的臉吧唧就是一口。

  他吃了我的豆腐,我當然要吃回來。

  數字先生愣了幾秒,後來直接抱著我親了。

  我算不清,到底是我吃他豆腐吃得多,還是他吃我豆腐吃得多了。

  那天晚上,我在草地上睡著了。睡得迷迷糊糊時,我能感到是數字先生抱著我回帳篷睡覺的。他抱著我的動作輕柔,讓人安心。

  我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沒睜眼,先感受到了一陣地動山搖。

  我嚇得手腳亂舞:「地震了,地震了,數字先生快跑!」

  我聽到一陣悶笑從我身前傳來。

  「小喬,你總算醒了。」

  我猛地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躺在數字先生的背上,而他正背著我一步步往山上挪。雖然我減肥成功了,但是體重還不算輕,更何況,這是上山的路。

  數字先生背著我有多艱難,從他滿頭的大汗我就看出一二了。

  我剛睡醒,還有些蒙:「這一大早的,你背著我上山幹嗎啊?最近流行這種鍛鍊身體的方式?」

  數字先生把原本披在我身上,在我從他的背上跳下來的時候弄掉的外套撿起來,一邊為我重新披上,一邊說:「不是你說要看日出的嗎?」他揉著我的頭髮,溫柔地提醒,「小喬同學,我們得快一點兒了,再慢的話,太陽就要出來了。」

  原來,我隨口說的話,竟然是他哪怕負重千斤也要到達成的目標。

  這是我此生除了父母之外被第三個人這麼重視。

  我和數字先生趕到山頂的時候,太陽剛冒出頭。橙紅色的太陽如蛋黃一般,它沉在白茫茫的山霧裡,山霧時而隨風動,時而沉靜著。人處在白霧間,恍惚間,有一種即將成仙的錯覺。

  這是大自然創造的、無法用人間語言形容的美。這一刻,美成為永恆,太陽就像一個乘雲而來的仙人,誕生於天地,灑下滿山金光。

  我們這一群人中,有幸目睹到這一盛景的只有我、數字先生以及自制力超強的學姐。

  畢竟,我跟學姐曾經是相愛相殺的隊友。我見到學姐,很熱情地和她打招呼:「嗨,學姐。」

  高冷的學姐並不熱情,冷冷地掃了我一眼,沒回我。

  數字先生怕我覺得失落,安慰我:「以前我們在一個研究院的時候,她經常輸給我,所以,她看到我就覺得討厭。她那是在討厭我,不是討厭你。」

  數字先生一看就是一個很少說人壞話的乖學生,不知道說人壞話,就不要當著人的面說,還不控制音量?

  學姐還沒走遠,他就這麼說,不是找罵嗎?

  學姐果然聽到了,她走了沒兩步就折了回來:「你剛才是在說我令人討厭嗎?」

  我忙做和事佬:「學姐,你別誤會,他沒這個意思。你一點兒都不討厭,討厭的人是他,他最討厭了。」

  數字先生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當時,他扯著我的袖子不鬆手,向我求證:「我很討人厭?」

  哎,我的數字先生,現在不是爭這種事的時候,我在幫你圓場子,你難道不知道嗎?

  沒想到,原本還生氣的學姐沒生氣了,反倒笑了起來。

  就在我揣摩學姐是真的釋懷了,還是暴風雨前的徵兆時,她居然越過我,直直地望向數字先生:「余舟,我真的沒想到,你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掃,她幽幽地道,「沒想到聰明如你,會變成這副傻樣。」

  哎,學姐,你生氣歸生氣,罵人就不對了。

  數字先生從容應對:「應該是因為我和小喬待久了,所以,我被她感染了。」

  我忙不迭地點頭,心道:是的,我家數字先生最聰明了,才不傻呢,他只是和我待久了,才……

  哎,這句話好像有哪裡不對的樣子?

  數字先生,你說實話,你真的不是在拐著彎罵我蠢?

  「挺好的,至少你看上去比以前快樂些,也多了些人情味。」學姐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在當前的這個環境下,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思。

  對於學姐最後說的這句話,我舉雙手贊同。

  在我的努力下,數字先生已經從一開始不怎麼說話,慢慢地變得開始能夠調侃人,甚至在玩《狼人殺》的時候為我辯論呢。

  不過,學姐這幾句話也有不中肯的地方。數字先生並沒有因此真的快樂,他的身上有我能感受到,但是沒有辦法分擔的壓力,每次我插科打諢,補課時塗指甲油,一天到晚只擔心早上吃什麼、中午吃什麼、晚上吃什麼的時候,他這個學霸總比我認真,認真地學習、工作。

  都說一般女生比男生早熟,但是,這句話用在我和數字先生身上一點兒都不合適。

  在數字先生面前,我就是一個小孩子,而他管天管地,心理年齡至少比我大了十歲。有時候,我在他面前,不像他的女朋友,反倒像他的女兒。

  數字先生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我勸他,但是他每次都只是聽聽。為了此事,我曾多次在私底下找猴子和猩猩,讓他們幫忙多勸勸他,但是他十分固執。猴子曾這麼評價他:「這一輩子,小四不可能放手的就兩樣,他爸的那個破廠和小喬你。」

  露營結束,我和數字先生回到學校。猴子他們開始收拾包裹,準備徹底和學校告別了。

  猴子要步入社會。他早就投了簡歷,過了面試,要去遙遠的日本奉獻光和熱。我們為他送行,其間,我和幾個「家屬」一邊嗑瓜子,一邊閒聊,男生划拳猜酒,喝得爛醉如泥。

  唯一清醒著從酒桌上下來的,只有猴子。

  猴子把其他人送上了計程車後,包廂里只剩下我、猴子,還有喝得酩酊大醉的數字先生。

  猴子突然對我舉杯,眼含熱淚:「四妹,好好對我們家小四,他可是從大二就喜歡你了。」

  數字先生大二的時候,我還在讀高中,這時間點不對啊!

  「你別想瞞我,他在你高考的時候,請了假,買了火車票去邵陽見你!」

  「還有這回事兒?」

  數字先生去了邵陽,為什麼不找我?

  我滿心疑惑,看著哭得像個淚人兒的猴子:「你哭什麼?」

  「當年,我和室友打賭,賭小四會帶一個四妹回來,一賠三,我輸慘了!」

  我:……

  計程車上,我拍了拍喝得醉醺醺的數字先生:「喂,猴子說你從大二就喜歡我了,真的嗎?」

  他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整個人暈暈乎乎的:「嗯,那時候,我就想等一等,等等再放棄,然後我就真的等到了你。」

  黑暗中,他準確無誤地抓住了我的手。

  這一刻,不管他說的是不是醉話,我都信了。

  猴子他們收拾行李走了,數字先生什麼都沒說。在他們走後的一個星期,數字先生默默地從待過多年的宿舍里搬出來了。但是,每次我們去圖書館經過曾經的宿舍樓時,他會停一下,會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看。

  猴子聽說他們一走,數字先生就從宿舍里搬出來了,就打電話來找數字先生吐槽。猴子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大一堆廢話,大意就是:數字先生這個忘恩負義的,他們這些戰友剛走,他就搬出戰壕了,根本沒把他們當兄弟。

  在那一刻,數字先生表現的情商讓我刮目相看。

  數字先生耐著性子聽完猴子長達一個多小時的絮絮叨叨。等猴子說累了,數字先生終於插嘴道:「猴子,你要是在那邊待不下去了,就回長沙來。退縮不丟人,沒必要為了一時的面子,搭上自己的一輩子。」

  「誰說老子要退了!」猴子的語氣里已經有連我都聽得出來的逞強了。

  數字先生嘆了一口氣,道:「你不要和我置氣,也不要和你自己置氣。」

  電話那頭的猴子罵罵咧咧的,然後我聽到那個經常笑眯眯的男人在電話的那頭居然哭出來了。

  數字先生三兩句話就擊潰了猴子的防線,猴子把這些天在日本的所見所聞跟倒豆子一般說給了數字先生聽:「小四,你是不知道,這個破地方,每天都有地震。昨天地震,弄得我一夜沒睡,在大院裡吹了一整晚的冷風,這裡的人也很不友好……我當時就在想,我為什麼要來這麼個破地方,我是不是遲早要把命交待在這兒?」

  數字先生自動屏蔽了猴子的哭聲,一如既往的冷靜:「我有一個客戶,就在長沙,目前他正在招應用數學專業的學生,明天我就把你的簡歷給他發過去。」

  猴子哭得都要破音了:「誰要你的破推薦了?」

  數字先生的好心被當作驢肝肺,他被猴子頂撞了,還是波瀾不驚:「哦。」

  「你『哦』什麼『哦』,是哥們兒就把那家公司的名字發給我,老子要自己投簡歷。」

  數字先生:「哦。」他的表情淡定,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三兩下就把公司名稱給猴子發過去了。

  猴子收到信息,終於沒哭了。他這才想到了什麼,換成了一種神秘兮兮的聲音:「我和你打電話,小四妹不在你的身邊吧?」

  數字先生看了一下全程在旁聽的我一眼,面不改色地撒謊:「沒有。」末了,他補充一句,「你的蠢事,我會幫你保密的。」

  「你才蠢呢!」猴子罵罵咧咧地掛了電話。可是我能聽出來,他是高興的。

  猴子在占據了我男朋友長達一個小時三十分鐘四十七秒的時間之後,終於把數字先生還給我了。我抓緊機會提問:「日本真的有那麼可怕嗎?」

  「你是說地震嗎?」

  日本經常地震,我是有所耳聞的。畢竟作為一個島國,地理環境太特殊了,更何況,日本的影視作品,甚至風靡全國的動漫經常會提到地震的事情。

  「猴子不是那種被幾次地震嚇跑的人吧?」我提醒數字先生,「我說的是日本人呀。」

  母上大人平時特愛看一些手撕鬼子的抗戰片,裡面的日本人大都殘暴、冷漠,導致我對日本人有一種恐懼感。

  數字先生的評論倒是比我的客觀許多,他這樣評價:「日本人比較自律,他們嚴格遵守規則,待人接物十分有禮貌。與此同時,他們又十分注重自己的隱私,不像我們中國人,喜歡互相串門子、談心。日本人更習慣陌生人之間互相不打擾,合理的距離讓他們更有安全感。正是因為高度自律,加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日本的環境十分壓抑。猴子就是一皮猴,去到那兒自然不習慣了。其實,猴子的那性格就適合在外面跑市場,學數學就是錯的。」

  數字先生果然十分了解猴子,他這麼一說,我深以為然。難怪我一直覺得猴子的存在怪怪的,總覺得猴子這種人能和數字先生這樣的深宅成為室友,是一件比較荒誕的事情。

  「是的,猴子不適合那裡,你這種自律性強的人比較適合去日本。」

  沒想到,數字先生居然一口回絕了我:「我不喜歡日本。」

  「為什麼啊?」對學理工科的人而言,科技高度發展的日本不應該是他們心中的聖殿嗎?

  「因為那裡沒有你。」

  我和數字先生在一起越久,對他就越心疼。

  在我無憂無慮、整天只操心晚上吃什麼的時候,他已經要開始核對那些我看都看不懂的報表了。

  在我規劃未來要去北京,加入光榮的「北漂族」的時候,他推掉了教授的留校邀請,計劃回成都。

  他的壓力越來越大,話也越來越少,強迫症也越來越嚴重。

  我拖他去吃小龍蝦,他把龍蝦按照大小在盤子裡一字排開,讓一旁的服務員看得目瞪口呆。

  「你的強迫症沒救了,你再不快點兒吃,我一個人要把龍蝦吃完了。」

  他把剝好的蝦肉放到我的碗裡,不慌不忙地道:「好。」

  我和他談戀愛,就像溫水煮青蛙,他性格溫暾,做事總是不慌不忙的。

  好幾次,我都勸數字先生不要這麼安靜,要盡情享受生活的美好。

  他就一臉委屈地看著我:「你嫌棄我了?」

  「怎麼可能?」

  「那不就得了。」

  「可是,你這樣不行啊!你這樣子會沒朋友的。」猴子他們走了之後,數字先生身邊就很少出現其他朋友了。他每天見的,就我一個人而已。

  「沒事,我有你一個人就夠了。」

  不過,好在猴子去日本沒幾個月,就灰溜溜地回長沙了。因為猴子順利通過了數字先生介紹的那家公司的面試,被召回國來工作了。

  雖然猴子任職的工廠在長沙郊區,每次我們約猴子出來聚餐,他都要坐近一個小時的車才能進城。不過,我由衷地為猴子和數字先生感到高興。

  猴子終於脫離了苦海,數字先生終於又有朋友了。

  和猴子出國前的熱鬧場景不同,他回國的接風宴就只有我和數字先生了,地點從高檔酒店挪到了路邊攤。

  猴子的手沒停,一邊剝著蝦尾,一邊念叨著:「唉,人走茶涼了。想當年,哥也是學校里的一霸啊!沒想到現在回國了,竟然只有你們兩個來接我了。」

  猴子這語氣實在是惹人煩,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什麼學校一霸啊,是逗霸吧?」

  猴子被我刺激得,下一秒就開啟了高深模式:「四妹,你對我的了解實在是太膚淺了。哥也是尖子生,論專業,誰能比得過我……」說這話的時候,他瞟了一眼數字先生,加了一個附加條件,「當然,小四除外啊。」

  猴子繼續說著:「我要回國,向我們領導提出辭呈的時候,他哭得那叫一個傷心,就差跪下來讓我留下了。不過,我這個人沒別的好,就是愛國,我怎能用我在中國學到的知識為日本企業服務呢?所以,不管領導如何留我,我都……」

  猴子吹得我都快聽不下去,幸虧這時候天降救星。

  一道聲音突然插進來:「小喬,你怎麼在這裡?」

  是小C。估計她又是半夜餓了,出來覓食的。

  她倒不客氣,自顧自地落座,向數字先生打了招呼:「小喬老公,你好。」

  數字先生對「小喬老公」這四個字很受用,嘴角微微揚起,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我都看不下去了。

  小C打完招呼,才發桌邊還坐著一個人。

  小C看著猴子,愣了半晌後,才認出人來:「你不是小喬老公的室友,叫……什麼來著?」小C在關鍵時候找回丟失的記憶,總算沒冷場,「猴子?!」

  猴子這傢伙大度,給小C倒了一杯啤酒,道:「難為美女還記得在下。」

  小C笑了,一笑兩個酒窩就露出來了,很可愛。

  但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說出來的話就扎心了:「哎,我聽說,你不是去日本了嗎?怎麼就回來了,你實習期沒過,被人家辭退了?」

  咻咻咻。

  我感到一記又一記的飛刀狠狠地插在猴子那脆弱的小心臟上。

  這次猴子倒是沒哭,不過他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猴子把原本給小C倒的酒舉起來,朝數字先生舉杯:「小四,啥也不說了,是兄弟就陪我幹了這杯。」

  嘖嘖,不就扎了心嗎,連酒都不給人家姑娘倒了,瞧猴子那小氣的樣子。

  猴子回國之後,數字先生不僅多了一個朋友,還多了一個軍師。我是在被數字先生撩了好幾回才意識到的,原來數字先生出的那些招都是猴子教的?

  那年暑假,數字先生因為陪我吃了太多的路邊攤,加上他長智齒,整日開始喊牙疼。我勸他去看醫生,但打針時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他居然會怕牙醫,說什麼也不肯去看牙醫。後來,他怕我擔心,就很少在我們面前喊疼了,只是偶爾疼得厲害了,會悄悄捂一下臉。

  有一天晚上,猴子一定要叫我們去吃火鍋。數字先生吃了兩口,在回來的一路上,他就捂著半邊臉,我看著於心不忍:「牙疼?」

  他終於不再憋著了,委屈巴巴地道了一聲:「嗯。」

  「要不,我陪你去牙科醫院看看?」

  數字先生一如既往倔強地搖頭,不過這回他多加了一句:「如果……被你親一下,我就不會疼了。」

  他說完,還沒等我臉紅呢,他先低著頭,眼睛瞥向另一邊不敢看我了。

  我都看不下去了,就他這心理素質,還學人家猴子的那些撩妹套路呢?

  不過,誰讓下套的人是數字先生呢?雖然他這套下得不怎麼樣,但我這個獵物還是乖乖入套了。

  我在他的臉上如蜻蜓點水般親了一下,饒是我已經修煉成二皮臉,在這種氛圍下也有些害羞了。我轉身就想跑,結果他抓著我的手,怎麼也不肯松。

  我真是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這種時候,他就應該放我走啊,難不成還要留我下來,交流一下親吻的心得嗎?

  數字先生指著另一邊臉,支支吾吾地道:「這邊也疼。」

  我被他的表情逗樂了,沒忍住,笑出聲來:「後面的這句也是猴子教你的?」

  數字先生的臉上里閃過一絲驚訝和不自在,仿佛在說「原來你都知道啊」。良久後,他才回我:「不……不是。」

  他呢喃著:「是我自己想的。」

  他想了想,意識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又補充道:「是……真的疼。」

  我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像個傻子。

  數字先生就像是一座金山,跟他相處得越久,在他的身上挖到的閃光點就越多。他單純,智商高,情商也不低;他理智,卻不冷漠,不認識他的人會因為他高冷的表象望而卻步,走近他的人卻像在走近太陽,處處能感受到溫暖。

  因為我發現了數字先生的這麼多屬性,我和他的相處模式漸漸有了變化。從一開始我覺得自卑,對他亦步亦趨,慢慢地變為主動,偶爾還會起一點逗逗他的心思。

  當然,這一切是在數字先生無條件遷就我的前提下達成的。

  和枯燥沉悶地堅持寢室、自習室、食堂三點一線不動搖的數字先生不一樣,我總喜歡嘗試新鮮的東西,特別是美食,幾乎來者不拒。

  為了吃的,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因為我對過橋米線十分喜歡。國慶假期的時候,我硬是拖著數字先生去雲南旅遊。

  在飛機上,我還興致勃勃地說要去看花,要去爬山,要去游洱海,要拍很多好看的照片,還要去吃最好吃的過橋米線。

  結果一下飛機,我就蔫了。

  高原反應讓我瞬間變成了林妹妹,走一步,喘三口,動不動就吐得昏天黑地。

  導遊建議,讓我不要做劇烈運動,最好在客棧休息。

  於是,數字先生陪我在客棧里曬太陽、玩牌。

  想起高額的跟團費,我覺得很虧,催數字先生去跟團玩。

  數字先生說:「風景不都一樣,有什麼好看的?」

  我想吐血:「那你幹嗎答應我來雲南玩啊?」

  數字先生像摸小狗一樣揉著我的頭髮,笑著回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去哪兒都快樂。」

  好吧,數字先生一句話,已經讓我覺得值回票價了。

  數字先生很忙,即使是出門在外,也總會接到很多電話。我一個人閒著無聊,就去找數字先生那個小書庫。

  他出遠門的時候,經常會帶好幾本書在路上看,這是他的小習慣。我曾勸他買一個Kindle(電子閱讀器),但是他義正詞嚴地拒絕了我,還認真列舉了紙制書的一大堆優點,類似於護眼、有質感這種話。

  在數字先生的小書庫里,我翻出了一堆數學名著,封面一律是冷灰色,完全讓人提不起閱讀的興趣。

  數字先生一隻手握著電話,一隻手從那堆書裡面抽了一本小說給我。

  書名:《白夜行》

  這本書是社會派推理的,好歹算小說。難得的是,我居然覺得這本小說越看越有意思,不到一個下午,我就看完了。我拉著數字先生討論劇情。

  「你說,雪穗是不是真的愛亮司啊?」

  數字先生難得認真地回應我關於感情的問題:「應該是喜歡的。」

  「可是,最後亮司死的時候,她都沒有回頭啊。」

  「轟轟烈烈、同赴生死的感情,那是言情小說的情節。在現實世界裡,人們還是要向前看的。」

  數字先生果然是理工男啊,對任何事情都能進行理性思考,這讓我有點兒落寞。我忍不住和數字先生多爭了兩句:「人是感性動物,總會有不顧一切的時候。我就不信你一直能保持理智。」

  數字先生居然沒有拿一大堆理論來反駁我,他只是點了點頭,陷入回憶中。

  我問數字先生:「你做過最衝動的事情是什麼?」

  「我讀大三那年,去邵陽見你,卻忘了你在高考,全校戒嚴,我根本見不到你。」

  我們好不容易來到雲南,機票錢也花了,總不能一直待在客棧里。第三天,我的高原反應總算好了點兒,我便扯著數字先生,讓他陪我去逛街。

  麗江古鎮的每個小地方都是風景,我是個庸俗的遊客,喜歡拍一些到此一游的照片,攝影師自然是數字先生。

  我們逛累了,隨便找了家店吃東西。數字先生點餐,我翻著相機里他幫我拍的照片。

  照片顯示出數字先生典型的直男拍照水平,我好氣啊!

  我把相機遞給他:「你自己看,你拍的我一點兒都不美。」

  數字先生接過相機,認認真真地翻完,很誠懇地說:「的確,你本人漂亮多了。」

  哎,我突然一點兒都不生氣了是怎麼回事?

  因為我的關注點一直在照片上,把點餐的重任交給了數字先生。結果,服務員端上來兩碗米線的時候,我一看就覺得不對勁了。

  米線的量這麼少?兩個人怎麼可能吃得飽?

  我讓服務員把菜單拿上來,準備加量,一看菜單,瞬間就理解數字先生了。

  這家店怎麼不去搶啊?一碗全是素菜的米線就賣八十八?!

  但是,人家服務員把米線都端上桌了,我想退也來不及了。

  我默默地把菜單退了回去,睨著數字先生:「他們這裡擺明了宰客嗎,你怎麼不早點兒提醒我,讓我走啊?」

  數字先生正專注於把他碗裡的米線往我碗裡夾:「我看你走累了,就當是付了他們借坐費了。」

  我第一次聽到「借坐費」這種名詞。廠二代的腦迴路,真的不是我等貧民能夠理解的。

  我想著吃完了趕緊撤,一低頭就發現……嗬,我的碗裡的米線已經堆成一座小山了。

  我再看數字先生,他那碗裡只剩一點兒清湯了。

  數字先生看我不想吃,安慰我:「我不喜歡吃米線。」

  騙子,他不喜歡吃米線,難不成喜歡啃乾巴巴的麵包?

  我想給他再點一碗米線,但是這家店米線的價格實在讓人消費不起,而我們已經約好了下午要去茶馬古道騎馬,肯定沒時間再找其他的店去吃一頓了。

  我不能讓數字先生餓肚子,便試圖把我碗裡的米線夾給他。結果,他直接把米線夾起來,送到我嘴邊。

  他這是使大招了啊!

  我吃了兩口,拍拍肚皮,裝出很飽的樣子:「哎呀,我飽了。」

  我把碗往數字先生面前一推,道:「我們不能浪費糧食。」

  其實,我吃的時候已經很注意了,是把米線夾在小碗裡才吃的。畢竟我面對的是有潔癖加強迫症的數字先生,他一個連衣服上有一點點灰都受不了的人,能夠吃我吃過的米線嗎?

  我不知道,但是,我也不想讓他餓肚子。除了這個,我沒有更好的辦法說服他,只能賭一把了。

  數字先生看了一眼我沒吃幾口的米線,再看看我,滿臉寫著不相信。

  在我內心忐忑以為他會選擇不吃、直接走人的時候,他卻當著我的面拿起了筷子,一口一口地把米線送下肚。我的心就跟著落回了肚子裡。

  不過,我這點兒伎倆還是沒騙過數字先生。我們吃完米線後,他找了一家蛋糕店,買了幾種蛋糕,是我最愛吃的口味。蛋糕的糖放得太多了,甜膩膩的,比我在長沙吃的味道差遠了,卻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蛋糕了。

  我們坐車去了茶馬古道。

  不巧,在我們之前,正好來了一個旅遊團,馬兒都被牽出去送客了,我和數字先生只能在客棧等。

  老闆邀我們出去划船,這裡的環境真是好得沒話說。湖水清澈見底,碧藍色的天映在湖面上,船行在湖中央,就像是一幅油畫。

  或許是因為環境太美,或許是因為划船的老闆太能聊,數字先生這個平日裡不多話的人居然跟老闆聊開了,他們談理想、談人生。見多識廣的老闆都被數字先生給糊弄過去了,老闆問我:「你男朋友是搞文字工作的吧?」

  我哈哈一笑,心道:老闆這眼神真是不怎麼好。

  而我,這個正兒八經科班出身的文藝女青年,對什麼理想啊,人生啊,沒興趣,左手一根煮玉米,右手一盤小魚仔。

  唉,我很滿足。

  那天,我雖然終於騎到了心心念念、嚮往已久的馬兒,走了茶馬古道。但是雲南之旅留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和老闆泛舟湖上的那份愜意……主要是玉米和小魚仔實在是太好吃了。

  後來,綜藝節目《嚮往的生活》在芒果台熱播。我每次看到嘉賓們在田間聊家常的時候,總會想起我們在雲南划船的那一天。我忍不住向數字先生感慨:「如果我真的有嚮往的生活,應該就是在雲南的那段時間吧,我真想回去啊。」

  「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們可以每年去一次。」

  「那多麻煩啊。」我忙打消數字先生的念頭。雲南雖好,但是去一趟要花的錢不少啊!最重要的是,我和他都工作了,哪兒來那麼多時間啊。

  不過,聽他這麼說,我有點兒愧疚。我們相處這麼多年,一直是我提出各種稀奇古怪的建議,在吃喝玩樂上面,他幾乎很少提意見,都是跟著我的想法走。

  「一直是我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你自己倒是說一說啊,你嚮往什麼樣的生活啊?我陪你一起過。」

  數字先生牽住我的手,握得牢牢的:「有你在我身邊,就是我嚮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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