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你是我的挪亞方舟
那天,我和學弟吃完晚飯,順便約好了新書的事之後,回到公司就忙起來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畢竟學弟現在算得上是重點作者了,他要發新書可不是小事,光是宣傳策劃案,我都寫了一大沓。等我搞定這一切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居然有四五天沒有玩遊戲了。
提醒我的還是我一心想抱大腿上段的王者大神——挪亞方舟。
他終於在加了我一年之後,給我發了第一條消息:「在嗎?」
他連標點符號都用得十分嚴謹。
我習慣了和一群腦洞特別大的作者插科打諢,突然遇到這麼一個嚴肅正經、走高冷風的人,還十分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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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拿不定主意,回他的話,我該用什麼語氣?
我是用高冷風的「在」,還是可愛風的「在噠」,還是羅羅唆唆地說:「在噠,在噠,大神找我有什麼事嗎?」
最後,我還是決定學大神,幹練一點兒,回了他一個「1」。
這算得上是網文圈子裡比較常見的一種對話方式了。如果某人很忙,來不及打字,就會回對方一個「1」,這樣表示自己在聽,有什麼事對方可以直接說。
這個挪亞方舟是作者,也算是業內人士了,應該能看得懂吧。
但是,我明顯高估了他。
他回了我一個表情,就是系統自帶的一個小人撓頭、冒出一個問號的表情。
他現在還用這種表情,年紀一定不小了。
我直接問他:「你有事嗎?」
他回答得挺快:「我看你很長時間沒上線了,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喲,我只見過菜鳥在大神屁股後面嚷著求帶的,大神主動來關心菜鳥的情況,還真少見。
我對這個人好、操作漂亮的挪亞方舟的好感度迅速飆升,跟著好感度一起打開的,就是話匣子。
「沒啊,我就是最近很忙啊,工作上有些事要處理,都沒時間玩遊戲了。不過,沒辦法,工作是自己選的,我還是要好好做啊。」
他可能沒想到我會和他扯家常,有些愣,等我洗了澡出來,他才回我:「你真努力。」
我看消息的時候正在喝水,沒忍住,噴了一屏幕的水。
這如官方發言一般的誇獎語氣,挪亞方舟還能更尬一點兒嗎?
我放棄了和挪亞方舟聊家常的打算,擦乾手機屏幕上的水,直入正題:「大神,打匹配嗎?我幫你喊『666』。」
挪亞方舟:「已上線。」
嗯,還是這時候的大神可愛一點兒。
那天晚上,我打得很爽,挪亞方舟甚至還打出了一個人五殺的好成績,看得我都熱血沸騰了。
我們打完了一局之後,我把他的戰績截圖下來發到朋友圈,配文:大神帶我飛。
學弟是第一個回復的:傻白甜學姐,當心被人騙。
學弟以為這個世界上的人都跟他一樣惡趣味啊,一天到晚想著騙我。
我回他:「騙子,我防著你就夠了。」
我和學弟在評論區里互懟正歡時,我發現我的朋友圈裡多了一條評論。
發評論的是一個在我的好友列表里躺屍了很久的人。
白蓮花:哇,那個叫挪亞方舟的大神好厲害啊!他收徒弟嗎?
我的心情頓時不怎麼美麗了。
硬要說的話,我在北京的熟人除了學弟,還有白蓮花。
我之所以說她只是熟人,是因為自打見她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我和她不是一路人。
她是表嫂的妹妹,也是去年畢業的。她畢業之後來北京發展,表嫂把她託付給我,讓我多照顧她一點兒。
表嫂溫柔大方,我想著她的妹妹不會差到哪裡去。但是,當我在機場接到人的那一刻,我就發現自己錯了。
表嫂之所以會那麼溫柔懂事,應該是被這個妹妹逼的。
在和這個妹妹相處了一個星期之後,我把她的備註名改成了「白蓮花」。
白蓮花的五官算不上好看,倒還算端正。她化了妝之後,容貌能打八分,再加上她很注意打扮自己,每天走出門都是衣著光鮮的,回頭率倒不低。
但是她待過的房間……嘖嘖,用狗窩形容都是侮辱狗了。
我和她在一間房間裡待了不到三天,她就把我放下多年的整理狂屬性逼出來了。
第五天的時候,她帶了一個男人進了我那個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小租房,還給了那個男人我租房的鑰匙。
我終於忍無可忍,對她下了逐客令。
她是人精,不找我的表嫂,倒是告到了我的表哥那裡。
表哥特意打電話過來說我:「曼曼(白蓮花的名字)就是一個小孩子,你大她一歲,就不能讓讓她?」
整個一熊孩子家長的語氣。
而我對熊孩子的家長向來不客氣:「不好意思,她又不是我媽,我沒那個義務,也沒那個心情讓她。」
還是表嫂知書達理,她搶過表哥的電話,向我道歉,還發了一個大紅包過來,說是幫她妹妹支付的房租。
我當然不會收表嫂的錢,但是她這樣,我不好真的對白蓮花撒手不管。
我幫白蓮花在她的公司附近租了一間房,地段好,通風好,室友可靠。
然後……我把白蓮花掃地出門。
世界清靜。
因為初次相處的種種不愉快,我和白蓮花基本上是相看兩生厭,但是,我看在表嫂的分上,又不得不允許對方存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
所以,白蓮花突然在我的朋友圈裡評論,我是萬萬沒想到的。
當然,以我對她的了解,她肯定不是對我感興趣。
她看上的,是挪亞方舟。
在朋友圈裡騷擾我還不夠,白蓮花甚至開啟了聊天騷擾模式。
「方姐,你有沒有加那位大神為好友啊?我想加他,讓他帶我上段,可以嗎?」
「我沒有加。」
「那你現在還能和他組隊嗎?」
《王者榮耀》里,玩家之間就算不加好友,只要曾經一起玩過,也會有記錄,還是能直接組隊的。
我知道我不說狠一點兒,白蓮花是不會死心的,所以我說:「挪亞方舟的聲音我聽過,一聽就是五六十歲老阿姨的聲音,你還是別加挪亞方舟了,我怕嚇到你。」
白蓮花果然消停了。
對不起大神,為了讓你耳根清淨,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沒過幾天,我和挪亞方舟剛組完隊,準備打遊戲,白蓮花突然進組了。
我沒忍住,罵了一句髒話。
隊長是挪亞方舟,應該是他沒注意把白蓮花放進來的。
白蓮花一進來,就自來熟地開語音打招呼了:「大神,你好,我是方姐的妹妹。聽說你玩『農藥』很厲害,你缺不缺徒弟呀,能不能帶我上段呀?」
不愧是白蓮花,這聲音甜得都能把人膩死了。
挪亞方舟在聊天頻道里打字,問:小喬,你有妹妹?
那時候,我被白蓮花的厚臉皮程度驚到了,沒有去想挪亞方舟話里的邏輯問題。比如,我從沒和他說過我家裡的情況,他為什麼會對我有妹妹的事情表現得很震驚?
我有氣無力地回:「不是親的。」
挪亞方舟沒再說話了。
很快,我的微信來了新消息,是挪亞方舟發過來的:你是不是不喜歡你的那個妹妹?
我被他驚到了,回覆:你怎麼知道的?!
挪亞方舟:我聽你的語氣,感覺你不開心。
挪亞方舟厲……厲害了!
我和挪亞方舟聊完微信,再進入遊戲界面的時候,我發現白蓮花已經退隊了。而在隊伍的聊天界面里,有一條挪亞方舟發給白蓮花的文字消息:我沒有收徒的打算,除了小喬,我不會再帶任何人上段。還有,我很不喜歡你,能麻煩你自己退隊嗎?
挪亞方舟才接觸白蓮花,哪裡存在什麼喜不喜歡?他這是在為我說話呢。
我不吝讚美之詞,誇他:「幹得漂亮!」
那段時間,《王者榮耀》比賽直播正火。有一天,我跟挪亞方舟散排,正好遇到了一個播主。挪亞方舟神一般的操作通過播主的直播震驚了「農藥」圈,挪亞方舟居然漸漸有粉絲了。我偶爾刷刷微博,都能看到我關注的《王者榮耀》的許多博主在轉挪亞方舟玩遊戲時的視頻,標題有:
《最強猴子(孫悟空)一人carry全場的精彩瞬間》
《大神玩花木蘭教你做人》
《震驚了,大神教你宮本武藏的正確打開方式》
……
博主們變著法子把各種酷炫狂霸拽的名詞安在挪亞方舟身上。
而正主每天只是兢兢業業地打遊戲而已。
我忍不住提醒挪亞方舟:「諾哥,你現在是個微博紅人了呢。」
「諾哥」是我跟挪亞方舟玩熟了之後,為了方便,我給他起的暱稱。他沒有反對,我就一直叫下去了,但微博上的人不這麼叫他,他們都親切地稱他為「挪神」。
而這個登上巔峰的大神在順利拿下三殺之後,抽空打字問我:「微博紅人是什麼?」
他問完了,還順手宰了躲在草叢裡、準備偷襲他的敵人。
他的操作明明那麼厲害,怎麼給我感覺他活得像個原始人?他聊天時用表情符號就算了,連微博紅人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這個畫風,倒是很像一個人——數字先生。
猝不及防地再次想起數字先生,我的心還是會不受控制地痛。遊戲玩不下去了,我向挪亞方舟道歉之後,早早地退了遊戲。
我給小B發視頻聊天。
小B很懂我,不等我開口,她就一針見血地戳中癥結:「你又想起你的數字先生了?你要不是想起他了,是不會想起到我這裡療傷的。」
「瞞不過你。」
「說吧,這次又是因為什麼?你是去吃烤魚想起他了,還是去看愛情電影想起你們的甜蜜過去了?」
「都不是,這次比較嚴重,我遇到了一個人,一個和他很像的人。」
小B終於不淡定了:「我的天!」
聽完我的敘述之後,小B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摁住差點被我嚇得停止跳動的心臟,直呼:「還好,還好,嚇死姐了。」
「這還好啊。」我敢確定,小B一定是在敷衍我,「他說話的語氣真的很像數字先生啊。」
「你聽過那個人開口說話了?」
我仔細想了想,搖頭。我跟挪亞方舟一起玩遊戲一個多月了,我還真沒聽他開過口。
小B滿臉鄙視:「那不就得了,你都沒聽過人說話,還語氣呢。」
「可是那種感覺……感覺,你知道嗎?真的很像啊。」我都快被小B急死了。
小B明明是我的閨密啊,是我皺一皺眉頭,她就知道我想要什麼的人,怎麼會不懂我呢?
小B依然淡定:「你啊,就是太緊張了。我覺得你之前對你那個遊戲網友的猜測可能還靠譜一點兒,他就是你眾多作者中的一個,興許就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文寫得不好,就想著在遊戲裡先勾搭你這個編輯,好讓你給她好的資源和推薦。」
雖然我明知小B說的才更符合邏輯,但是我的心裡那些奇奇怪怪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我反駁她:「那照你這麼說,我們這都玩了一個月了,她早就可以自爆身份,向我提要求了啊。」
「可能人家認為時機還不成熟呢。」
……
我這一夜和小B屬於雞同鴨講。我唯一得到的可行性建議就是小B在掛斷電話之前對我說的:「你要真覺得彆扭的話,要不你就拜他為師吧?這樣你就能把他當成一個帶你打遊戲的四五十歲的大媽,你就不會老想著你的數字先生了。」
這個建議……好像可行?
第二天晚上,我上遊戲之後,向挪亞方舟提了這個請求。他猶豫了幾分鐘,問我:「你為什麼突然想拜師?」
我的理由十分充足:「你都帶了我這麼多次,還教我每個英雄應該怎麼玩,我叫你一聲『師傅』,你當得起。」
他又猶豫了近一分鐘,才回我:「好。」
我拜師成功,因為好奇,去他的徒弟頁面看了一眼,卻是空空如也的。
真奇怪。他已經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大神了,難道沒人找他拜師嗎?
一開始,這個方法的確管用,我把挪亞方舟想像成跟母上大人一樣犀利的中年婦女,一邊在揍孩子,一邊在玩遊戲。
畫面的喜感太足,反倒把我因為想到數字先生而產生的一點兒傷感衝散了。
但是這個法子沒撐多久,漸漸地,大媽變成數字先生了。計劃失敗。
還是因為我感覺到,每次玩到了晚上十一點,挪亞方舟就催我下線,我要是偷偷上線,他就會發信息對我說教,像一個關注養生的中年婦女能做出來的事,但是更像數字先生當年盯著我、讓我好好學習的樣子?
挪亞方舟玩遊戲很理性,我會因為角色的外觀漂亮、技能酷炫這些因素選擇遊戲角色,而他的選擇標準只有勝率大。他不知道新出的皮膚、外觀在哪裡能買到,卻知道一個英雄用什麼配裝、用什麼手法可以最快地殺死敵人。
這不像一個中年婦女能做出來的事,像喜歡鑽研數字、永遠從邏輯出發的數字先生的風格。
但是,我沒辦法把這種感覺告訴小B,也沒辦法讓任何人幫我分析。
其實,自從我和數字先生分手之後,遇到過很多次這種情況。
我路過烤魚店會想起他,只因店家的LOGO裡帶了一個「魚」字,和他的名字諧音。
我看了一部愛情電影會想起他,只因男女主角在相處過程中遇到的某些事情曾經發生在我和數字先生身上。
哪怕只是因為工作累了,突然感到疲憊,我都會不自覺地想,要是數字先生在我身邊就好了。
他是我心裡的一道傷口,我騙過了所有人,讓他們相信那道傷口已經結疤,已經好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道傷口從來就沒有真正地好過,它在潰爛,在流血,每次動一動它,我就疼得要命。
這種感覺太難受了,難受到我寧願放棄《王者榮耀》,放棄抱大腿上段的機會,也不要再想起他。
挪亞方舟察覺到我的反常。
傻子才會察覺不出來。
畢竟以前我一上線,第一件事就是會找他組隊。現在他找我組隊,我都會拒絕他,說要和朋友一起玩,不方便。
以前我的「農藥」癮很大,蹲個坑都會忍不住要來開一局,現在我十天半個月不上線,藉口很爛俗:忙。
他倒是有耐心,每天都會給我發一條邀請上線的消息。
而微博上多了一個話題#「挪神」上線頻率驟降,是有了新歡,轉戰其他遊戲了,還是另有原因#
那群博主真是搞笑。他們連挪亞方舟本人都沒加上,就在這裡YY,一見風吹草動,都要說成世界大戰一樣。
我真是個喜新厭舊的人。半個月沒玩遊戲,那種我以為永遠也戒不掉的遊戲癮就沒了。從一開始克制自己不上線,到後面對《王者榮耀》完全沒有感覺,離開之決絕,對遊戲忠心之薄弱,連我自己都害怕。
在我戒掉「農藥」之後的一個月後,我的學霸表嫂居然開始玩這個遊戲了。表哥交給我一個艱巨的任務:帶表嫂上段。
我該怎麼跟表哥說,我能上段,完全是靠抱人大腿的?
一個靠抱大腿上段的我,如何拯救一個一心只想靠抱大腿上段的表嫂?
更何況,和表嫂一起玩「農藥」的,還有她妹妹,也就是在我「討厭的人」的小本本上排名第一的白蓮花同學。
在我們打完了兩局匹配之後,表嫂問得就比較直接了:「雖然我才玩這個遊戲,但是玩得好不好,我還是知道的。小喬啊,請問你是怎麼上了鑽石的?」
鑽石是《王者榮耀》段位的一種,《王者榮耀》一共分為青銅、白銀、黃金、鉑金、鑽石、星耀、王者七個段位,越到後面越難。我現在所在的鑽石段位在《王者榮耀》的玩家裡,算是中等偏上的。
當然,那是在抱大腿的前提下。
挪亞方舟是靠自己上的王者,而我,是靠抱他的大腿上的鑽石。
不能比,不能比。
我從沒有想用這個段位裝模作樣,但是很明顯,有人不這麼認為。
表嫂只是簡單地陳述事實,但是白蓮花就帶著幾分酸味了:「她的鑽石還不是抱別人大腿上的?她自己……你也看到了,非常菜。」
「我菜不菜,要你管哦?」我聽不下去了,半開玩笑半嚴肅地向表嫂提議,「表嫂,這樣吧,你把劉曼(白蓮花)趕出家門,我當你親妹妹好不好?你看,我比她可愛多了,你不考慮一下嗎?」
表嫂笑得溫婉,一口答應:「好啊。」
白蓮花只用三字評價我:「不要臉。」
唉,可惜了,我不能回爐重造,我倒真想當表嫂的親妹妹呢。做這麼溫柔的表嫂的親妹妹,肯定超級幸福。不像我的表哥,一天到晚只知道欺負我。
我和表嫂組隊掛著聊天,很快,有個人進組了——挪亞方舟。
白蓮花一看到他,聲音都變甜了好幾度:「喲,挪神來了。姐,你看,這個就是帶喬方上段的那位大神。」
瞧白蓮花那興奮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諾哥是來帶她上段的呢。
我莫名地就是很吃味。
挪亞方舟進組之後就在隊伍頻道里打了一句:「你們好。」然後他單獨私信了我一句,「好久不見,小喬。」然後,他就再沒有動作了。我們不開局,他也不急。我委婉地提示他,我們一支隊伍里三個是菜鳥,讓他自己出去玩,他卻不退組。
不過,反正他從不開麥,存在感極低,壓根不會影響我調戲我表嫂,所以我隨他去了。
但是今晚註定不是一個平常夜。
十分鐘後,一個我怎麼也想不到的人進組了——小B。
小B一進來就嚷嚷著:「小喬,我來玩『農藥』了,你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小B還真是會挑時候啊。
小B雖然從來沒跟白蓮花和挪亞方舟接觸過,但是從我這裡聽到了不少關於他們的事,所以她直接略過了白蓮花,和挪亞方舟打招呼:「嗨,你就是小喬經常說的那個帶她上段的挪神吧?正好,給我撞上了,我們一起玩吧?」
白蓮花又開始潑冷水了:「挪神以前就說了,只帶小喬一個人。」
白蓮花話音剛落,聊天頻道里,挪亞方舟已經發了文字消息:「好。」
白蓮花吃癟,小B心裡非常爽。
《王者榮耀》分為上中下三路,每一路雙方陣營會有自己的水晶塔,水晶塔能夠抵禦敵人的進犯,很重要,所以每一路都需要人去守塔。
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厲害的玩家在塔外打野發育,菜鳥守塔撿金幣。
我玩的是漂亮的法師,只有美的那種,負責守中路的塔。
表嫂玩的是皮糙肉厚的坦克,負責守上路的塔。
小B和白蓮花一上來就針鋒相對,兩個人誰也不讓誰,都選了遠程攻擊且生命力薄的射手職業,而且她們搶著要守下路的塔。
至於打野這種技術活,就交給了場上唯一技術型選手——挪神。
遊戲開局五分鐘後,挪神已經去對方的領地偷野怪了,順便宰了一個想攔著他偷東西的敵人。
十分鐘後,挪亞方舟的刺客賺得盆滿缽滿,裝備都已經更新好了,這場比賽已經毫無懸念——挪神會虐殺全場。
但是,這次和以往不一樣。
他不像以前那樣,在整個地圖裡跑來跑去殺人。他這次只和我一起守中路,每次都躲在我旁邊的草叢裡,有人來偷塔,他就衝出去,打出一套漂亮的連招。
但是,他不會把人打死,打到對方只剩下一個血皮的時候,他就會停手。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要上去隨便扔一個技能,人頭就歸我了。
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技能沒有緩衝好,所以才沒把人殺死。等我的人頭數已經是全場最高的時候,我才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他在故意給我送人頭,讓我拿分。
如果我不拿的話,他就會把對方放過。
反正他有自信,就算他把人放跑了,對方也打不過他。
他這種行為不僅震懾了我方隊友,連敵人都感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敵方的一個法師在被挪亞方舟如貓捉老鼠般玩弄了五六次之後,憤怒地打出了一連串髒話。
然後,該法師被系統封號了。
估計《王者榮耀》已經給法師帶來了巨大的心理陰影,他這一輩子應該不會想再玩這遊戲了。
我心疼敵方法師。
遊戲結束後,小B退出了隊伍,並給我發來了視頻聊天申請。
小B有事找我?我跟著也退出了遊戲,然後接通視頻。
小B接通視頻後開門見山,問:「你有沒有聽過那個挪神的聲音?」
我不懂小B的態度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嚴肅,弄得我不敢嬉皮笑臉了:「沒有啊。」
小B追問:「那你有沒有見過他的照片,知不知道他長什麼樣?」
「我沒有見過他,雖然我有他的微信,但是他一條朋友圈都沒有發,更不用提照片了。」
小B不依不饒,就像拷問犯人的警官:「那你怎麼知道他是你作者?」
小B弄得我都有點兒緊張兮兮了,她問一句話,我都儘量回答得完整一些:「我猜的啊!他加我微信的時候,正好是我瘋狂加作者的那段時間,他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同事,那就只可能是我的作者了呀,不然,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微信?」
「還有一種可能。」名偵探小B上線,一出口差點沒嚇死我,「挪亞方舟就是余舟。」
我只是覺得挪亞方舟的某些行為有點兒像數字先生,挪亞方舟總會讓我有意無意地想起數字先生來,所以我想躲開挪亞方舟。
小B第一次和挪亞方舟打遊戲,居然就這麼篤定了?
小B:「你之前不是說他像余舟嗎?你的感覺是沒錯的,就是本人,能不像嗎?」
我:「……之前說對待這種事要理性分析、不要憑感覺的人也是你吧?」
小B被我的一句話噎住了,頓了一下,然後道:「你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反正你聽我的,挪亞方舟就是余舟,你看名字里都有『舟』字,哪有這麼巧合的事?錯不了了。」
「你有證據嗎?」
小B秒變唯心主義者:「嗯……感覺。」
我:……
小B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說得信誓旦旦,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她的推測太大膽,說得我都差點兒信了。
小B:「要不,你就把那個挪神約出來見面?他是人是鬼,你們見面了,你不就知道了?」
「你說得容易,他就是我的一個網友,我連他的聲音都沒聽過,還見面呢。」我被小B弄得感覺頭大,「小B,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承認,挪亞方舟和數字先生的確有些地方很像,但不至於就是一個人吧?」
怕小B不信,我舉手發誓:「我發誓,我嚴格遵循小B大人的教誨,換了號碼之後就再沒有主動去找過數字先生了,就連猴子我都沒加。我已經有一年零三個月沒有收到過數字先生的消息了,他不可能知道我的微信,更不可能來玩『農藥』了。」
小B嘆了一口氣,「小喬,你連一年零三個月都記得這麼清楚,你還跟我說你不在乎他?」
唉,我還是沒藏住,被小B發現了。
氣氛變了,小B不再逼我約挪亞方舟在線下見面,她直接關了視頻,然後睡覺去了。
我被小B一刺激,一整夜沒睡好,翻來覆去的,一直在想小B說的那些話。
其實我心裡是有猜測的,只是我一直不敢想。
但是小B赤裸裸地把事實在我面前撕開,容不得我不去想了。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我一早起來,發現小B凌晨三點發來了一條消息:「小喬,不要自欺欺人了。除了余舟,還有誰會做出那種組隊玩『農藥』時,他殺人,你拿人頭的傻事來?」
哎,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我憤憤地回小B:「難不成,我離開了數字先生,還找不到對我好的男朋友了不成?」
小B毫不客氣地戳穿我:「同學,你身邊有多久沒出現過異性了?」
「那是因為工作環境!」畢竟我身處編輯部,陰盛陽衰很正常。
「單身不能怪社會,面對現實吧,朋友。」
雖然我對小B的話持懷疑的態度,但是她還是給我敲了一記警鐘。自從我認識挪亞方舟以來,他對我的照顧的確超出了對一個網絡朋友的範疇了。
我必須探一探他的底。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找他聊天,問他家住何處,年方幾何,畢業於何處等。
結果,這個每天都堅持找我玩遊戲的人居然開始玩失蹤,我只有上遊戲才能找到他,而且對於我提出的問題,他都避而不回。
我惱了,直接說:「我最討厭無緣無故玩消失的人了。」
他有些無奈,一盤遊戲都沒有玩完,就直接退出遊戲,終於在微信里回了我的消息:「我家住成都,二十七歲,畢業於長沙,你還有想知道的嗎?」
這些都和數字先生對上了,看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我想問他是不是叫余舟,發出去的消息卻變成了——
「找個時間,我們見一面吧?我去見你,或者,你來見我。」
良久的沉默過後,那邊回了消息過來:「十一假期,我來北京找你。」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日曆。
九月三日。
離十月一日不足一個月。
不管挪亞方舟是不是數字先生,在見他之前,我肯定要做好前期準備工作。
如果小B的推測屬實,那麼會做出把我的信息泄露給數字先生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
我加上猴子的微信,向猴子問數字先生的近況。
猴子都已經是孩子他爹了,還跟在大學的時候一樣皮,一上來就和我打哈哈:「余舟,那是誰啊,我不認識啊,有這麼個人嗎?」
猴子越是擺出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心裡就越是有鬼。
我誆他:「你別裝了,他都來找過我了。」
「啊,那傢伙真去找你了啊?」
Bingo,猴子中招。
四方會談。我、小B、猴子、小C四個人開了一個視頻聊天室,我和小B氣勢洶洶,猴子和小C畏畏縮縮,一場大型的倫理友情拷問正式開始。
我問猴子:「你什麼時候和余舟聯繫上的?」
猴子:「就你剛畢業。你去北京之後沒幾個月,他就打我電話了。他一開口就問你去哪兒了。我說你又不是我女朋友,你的動向我哪兒知道啊。不過,你放心啊,我已經嚴厲地幫你批評過他了。你說他那個傢伙,一點兒都不像我猴子的哥們,怎麼能做出那種事呢?」
我白了猴子一眼,這傢伙收起絮絮叨叨、吊兒郎當的樣子,擺正坐姿,準備回答我的問題。
我:「我的聯繫方式是你給他的?」
猴子一口反駁:「絕對沒有!」
但是,很顯然,猴子和小C這對夫妻還沒來得及串口供。小C這個傻白甜一開口就招了:「對不起,小喬。」
我從猴子的眼神里看到了崩潰。
猴子的老婆專業拆台,他沒法再替數字先生隱瞞下去了,只能一五一十地說真話:「余舟的確來找過我,你的微信和電話是我從我老婆那兒要了給他的。不過,他有沒有加你,我就真不知道了。我和他雖然是哥們,但是他這個人吧,比較悶,心裡本來就喜歡藏事兒,更何況,還是你和他之間的一些兒女情長。我給了他你的聯繫方式之後,就沒有去問後續了。」
猴子語氣誠懇,就差涕淚俱下了,但是,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猴子以前可是數字先生的軍師,歪招沒少出。
猴子說他不知道數字先生知道了我的聯繫方式之後幹了什麼事?鬼才信!
猴子這個傢伙的嘴嚴實,能從他的嘴裡掏出這點兒消息已經不容易了,我沒指望他能老實交代數字先生之後幹了什麼。
反正挪亞方舟是不是數字先生,一個月之後就有定論了。
會談結束的時候,猴子意味深長地問了我一句:「小喬,如果他真的回來找你,你會怎麼辦?你能原諒他嗎?」
我白了他一眼:「廢話,我當然是宰了他!」
會後,我和小B開啟閨密聊天模式。
「那個挪亞方舟真的答應來見你啊?如果他就是余舟,你要怎麼辦?你總不能真的拿刀宰了人家吧?」小B腦洞大開,開始YY,「你呀,就上去甩他幾巴掌,痛訴他的罪行,在他後悔不已、跪地求饒的時候,再霸氣轉身,說『你以後不要來煩老娘』,多帶感。」
我無奈:「你是看狗血婆媳劇看多了吧,挪亞方舟是不是數字先生還不一定呢。」
小B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都還不一定啊?大姐,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我沒見到人,一切還有可能有變數。」
很顯然,小B已經放棄跟我交流了:「行吧,反正你能這麼騙你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不湊巧的是,在十一即將來臨的前幾天,主編召集我們編輯開了一個會。
公司決定開一個作者年會,地點就選在北京。編輯們要把自己的作者都召集到北京來,還要負責接待作者、全程陪作者玩。
我的任務不重,夠資格來參加年會的作者不多,稍遠一點兒的作者都已經安排了十一出行計劃,就學弟一個人在北京,隨時可以來。
他嘛,不用人帶。
我和主編提了請假,主編沒有多做阻攔,只說:「要是你的作者同意,我沒意見。」
我知道主編的意思,她指的作者同意,就是要讓學弟點頭。
簡單,學弟那個傢伙雖然嘴欠了點兒,但絕對是我手上最好說話的作者了。
一頓飯就能搞定的事情。
但我沒想到,學弟一聽說我不去年會,居然又開始任性了:「我也不去。」
「為什麼啊?」我飯也請了,飯後甜點也給他吃了,他居然跟我說不去?
「我社恐。」
上到建築公司老總,下到工地管飯大媽,都能與之稱兄道弟的人,居然跟我說他社恐?
當我好騙呢。
真是,老娘不發威,當編輯是HelloKitty呢。
「主編給我下了死命令,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別說社恐了,就算年會上有恐怖分子,你也得給我去。」
「那你說說,十一你去幹什麼,值得你連我都拋棄了?」
「你別說得這麼曖昧,搞得我跟你有什麼似的。」我一筷子拍掉他伸過來想偷我盤子裡蛋糕的手,「主編在通知我們要開年會之前,我已經和網友約好了,要在十一面基。」
這時候,學弟的智商倒是超群了,一下就猜出來了:「就是那個挪亞方舟?」
「嗯。」
「什麼時候面基?」
「就是開年會那天上午。」
「年會是晚上才開始吧?」
「嗯,但是你要提前去現場,會有妝化師提前幫你化妝。」
「本人天生麗質,不用打扮了。我上午陪你去見網友,下午你陪我去參加年會。」
哎?
「學弟,我跟你坦白是想讓你乖乖地去參加年會來著,沒人讓你陪我去見網友啊?」
「就你這智商,最容易被人騙了。雖然你羅唆了一點兒,野蠻了一點兒,業務能力差了那麼一點兒,但是我目前還沒有換編輯的打算,我就勉為其難地陪你去見一見網友吧。」
學弟既然這麼勉強,就乖乖地去參加年會,別鬧好嗎?
最後,我還是沒能甩掉學弟這個小尾巴。
他有撒手鐧,一言不合就不去參加年會。
遇到這麼任性的作者,我能怎麼辦呢?我很無奈啊。
十月一日的機場雖然沒有火車站那麼擁擠,但是人也不少,人來人往的,我們在出口等著。
學弟問我:「你知道你那個網友長什麼樣嗎?」
「我不知道。」畢竟挪亞方舟從沒發過他的照片。
「那你們有沒有約好怎麼碰頭?他穿什麼顏色的衣服,有沒有什麼特徵?」
「沒有。」
「那你至少有對方的電話吧?你打個電話,問問他到哪兒了?」
「沒有。」
學弟:「……現在見網友都這麼佛系的嗎?」
學弟說的這些東西我都不需要。
雖然我懟小B的時候,說我不確定挪亞方舟是不是數字先生,但其實我的內心比小B更肯定。
挪亞方舟肯定是數字先生!只要他來,我就不會認錯。
機場出口的人漸漸變得少了,大家出來得差不多了,他才一個人背著一個大大的黑色背包出現在出口的那塊標誌牌下面。
一年多不見,他沒怎麼變,還是我記憶中熟悉的樣子。
除了……他瘦了好多,他看上去十分疲憊的樣子。
我的腦海里幻想了很多我見到他之後要做的事,揍他,罵他,用最惡毒的語言傷害他,可我真見到他,卻下不去手了。
我扯了扯學弟的袖子:「我們走吧。」
「哎,你不是來見網友的嗎?」
「他放我鴿子,不會來了。」
「……哪有這樣的啊,說不來就不來了?」我聽著學弟在喃喃地念著,「還是我對你好吧?我從不爽約,你喊約飯,我立馬就出來了。」
我實在無心和學弟拌嘴。
學弟見我不懟他了,撇撇嘴,總算消停了。
我打開手機,給挪亞方舟發了一條消息:「不好意思,我臨時有事,來不了了。」
然而,數字先生不是我想躲就能躲過的。
在機場的計程車候車室里,我再一次見到了他。
他也看到了我。準確地說,是他先看到了我,然後朝我走過來。
老天爺真的是不公平。
北漂一年,每天素麵朝天地擠地鐵,我已經被生活磨去了稜角。小B和我視頻聊天的時候,就說我是二十歲的心,三十歲的臉。
但數字先生絲毫沒有被歲月影響,還是一副清新俊逸的模樣。
學弟在一旁喊我:「車來了,學姐,上車啊,還愣著幹什麼?」
見我沒動靜,學弟居然伸手直接摟著我的肩,硬把我塞進了車裡,和我一起坐在車后座上。
上車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拍掉學弟擱在我肩上的手。
別以為我不知道學弟是故意的。
學弟肯定看到了數字先生,故意表現得跟我親昵,故意幫我氣數字先生。
學弟在我耳邊說了什麼,我沒心思關注。我只知道計程車往前開,路過數字先生身邊。車窗外,他的身影落寞,就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
我居然感覺有點兒心疼?
我真是犯賤,明明是他先拋棄我的。
學弟難得懂事了一回,一路上都沒有提數字先生。不然,如果他問我:「你不是說你前男友死了嗎?」
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年會舉辦地在一家星級酒店,算是比較私密的內部編輯與作者的交流會,來的人不多,在幾千萬作者裡面,就來了上百人。
當然,頒獎儀式是年會上必不可少的。像學弟這樣的,得到的是壓軸獎,到最後才會公布。
台上,領獎的作者正在噼里啪啦地說著感謝詞。學弟坐在我身邊,問我:「學姐,你說我領獎時說什麼好呢?」
這傢伙後面肯定埋著話呢,我不給他逗弄我的機會:「你就說,感謝責編的不殺之恩。」
「好,有新意,有創意,有深度,有安全感,我就這麼說。」學弟很捧場,說完了還神神秘秘地湊在我耳邊,說,「學姐,等一下我上去領獎,你一定要仔細聽,我真有社恐,沒有學姐幫我鎮場子,我會害怕的。」
我才不會信他的鬼話。
我的心緒很亂,我只覺得在會場裡待著,馬上能窒息過去。
好不容易輪到學弟上場,頒獎典禮終於臨近尾聲了。
學弟剛從主持人的手裡接過話筒,還沒開始說話,我包里的手機就響了。
鈴聲不大,但是坐在我身邊的主編還是聽到了,見她眉頭一皺,我便知不妙。
我摁下拒聽鍵,不管手機。
但是電話那頭的人沒有輕易放棄,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主編不得不放人:「你先去接電話吧。」
我滿懷著歉意,彎著腰從會場裡溜了出來。
我出了會場之後,掏出手機來一看,居然是小C打過來的。
但是,我接通電話之後,傳來的聲音是猴子的:「小喬,你快來市醫院,小四他自殺了。」
我大腦轟的一聲,好像當機了。
……
我迷迷糊糊地坐上計程車,猴子還一直在電話那頭說個不停:「小喬,你也是的。就算你不喜歡小四了,也別帶新歡來刺激他啊!他本來就有抑鬱症,你這不是把他往絕路上逼嗎?」
「什……什麼抑鬱症?」我第一次接觸到「抑鬱症」這個名詞,不懂這個名詞的意義,更想不通這個名詞怎麼會和數字先生聯繫在一起。
猴子說了很多,從數字先生小時候的事說到數字先生的失蹤。猴子說得模糊,我無心去聽。
我能總結出來的關鍵信息就是:數字先生生病了,而且是會危及生命的那種。
我坐在計程車后座上,哭得像個傻子。
這又不是在演韓劇,動不動來個絕症是鬧哪樣啊?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數字先生還沒從急救室出來,只有猴子和小C守在病房外。猴子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走廊里轉來轉去的,滿臉焦急。
我看到猴子那個樣子,心就涼了半截:「他怎麼樣了?」
我問猴子,他只是黑著臉,沉默不語。
我問小C,她只知道一個勁兒地安慰我:「小喬,你別著急,他沒什麼大事。」
「他都自殺了,還沒大事?」我不能理解小C。難不成在她眼裡,非得出了人命才叫大事嗎?
小C張張嘴,想說什麼,被猴子搶白了:「你現在知道擔心他了,早幹什麼去了?」
「我不知道……那是誤會。」我都要急哭了。如果我知道數字先生這麼脆弱,當時我就會下車和他說清楚的。
「我看啊,不是誤會。你這就是在報復,報復他當年不辭而別是吧?我是沒想到啊,你心真夠狠的。」
向來笑嘻嘻的猴子第一次這麼嚴肅地跟我說話,嚇得我都來不及把事情的經過搞清楚,我心裡對數字先生的愧疚感驅使著我一直向他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
手術室的門被人從裡面拉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解下口罩,看到我一直在道歉,滿臉狐疑:「病人是自己喝多了才酒精中毒的,又不是被人下毒了,你一個大男人怎麼能一直這麼嚇一個小姑娘呢?」
當時,我驚得都忘了哭:「酒精中毒?他不是自殺嗎?」
醫生就像聽到了很好笑的笑話一樣:「他喝酒自殺嗎?」
這一刻,我十分確定,我被猴子耍了!
我轉頭就走,小C拼死拉著我:「小喬,你看一下他再走吧。你心裡不是有疙瘩嗎?當年的事,你難道就不想要問清楚嗎?」
猴子的態度從一開始就不善,他接著小C的話往下說:「你是沒看到余舟喝酒的那個猛勁兒,那是不要命地往肚子裡灌。他為了來見你,已經連續加班一個月了。他一下飛機還被你那麼刺激,正常人都會想尋死,更何況是他。要不是我和小C跟著他,他這會兒早就把命交待在酒桌上了。」
我盯著猴子,這個人剛才還把我罵得狗血淋頭,讓我肝膽俱裂。
「猴子,我就問你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氣,給自己一個接受答案的準備時間,「數字先生有抑鬱症的事,是不是真的?」
「是。」
行,那我就再給數字先生一點兒時間。
數字先生被推出急救室,一直昏迷不醒。
小C去幫數字先生辦理住院手續,猴子被我堵在房間裡,交代事情的經過:「其實,我們在大學的時候就知道小四有這個病了。小四的數學成績好,是學校花了大力氣搶過來的數學天才。他有抑鬱症,導師當然不會放任不理。我和猩猩都是導師故意安排在他身邊的。我姐是學校的心理醫生,我偶爾會幫我姐接待有心理問題的同學。猩猩選修過心理學,有這方面的經驗。我們的任務就是照顧好他。就因為這個,我們每年還有補助呢。」
猴子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芙蓉王來,想起這是在醫院,又把煙丟在一邊,喝了一口礦泉水後,繼續往下說:「小四這個人吧,特不好相處。他一直不跟我們說話,更別提跟我們談心了。過了半年,某一天,他突然找我,說他接了一個網上的家教,那是我第一次聽他提起你。他估計是有寄託了,從那之後,他敞開心扉和我們聊天了,當然,他說得最多的就是你。所以,那次你打電話過來,我才會開玩笑,問你對他是不是有意思。反正在我看來,他對你是挺有意思的。」
猴子菸癮犯了,他抽了一根煙出來夾在手指間,沒有點火,只是聞了聞,半晌後才好了些,又繼續往下說:「後來的事,你也知道。大四那年,他的父親因病過世了,他的母親走得早,只有父親了。他的父親一走,給他的打擊不小,那是他的抑鬱症第一次那麼嚴重,他嚮導師申請休學一年,和我們斷了聯繫。我見過不少抑鬱症病人,但他絕對是我見過的病人裡面最堅強的一個。他一年杳無音訊,我和猩猩都以為他自殺了,沒想到,他居然完好無缺地回來了,再後來,他去找你,你們在一起了,他漸漸地變得像個正常人了。那時候,我和猩猩是真喜歡你,為你和他高興。我們都以為他的抑鬱症好了呢。所以,畢業前,他突然來找我說他要請假的時候,我以為是他的抑鬱症復發了,我擔心他才會那麼著急。」
猴子說到這裡,我想起來了。我有印象,那天猴子急匆匆地衝過來,明顯是有什麼話想說的樣子,但是被數字先生給圓過去了。
「他有抑鬱症,你們為什麼不早點兒跟我說?」
猴子聳聳肩,朝床上的人撇撇嘴,道:「你問他呀。」
猴子讓我去問一個已經昏迷的人問題,確定不是在逗我?
猴子還是很快給了我答案:「他非得死撐著,不想你歧視他,不想你是因為同情他才和他在一起唄。所以我說啊,你們談戀愛的人,就是喜歡作死。」
「最後一個問題,當年他突然消失,不接我電話,也不回我消息,也是和抑鬱症有關?」
猴子點頭:「當時,他回成都不是因為家裡的廠子接了一個大客戶嗎?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大客戶,是他的後媽聯合了他的叔叔騙他回去的,他們想逼他在工廠轉賣書上簽字。他不簽,他們就切斷了他和外界的聯繫。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我還是通過他的堂弟打聽到的。至於他是怎麼脫險的,他沒說,我就無從得知了。不過我想,他過得挺難的,那段時間,他讓我給他寄了很多治療抑鬱症的藥物,那是他第一次有主動和抑鬱症對抗的意識。他脫險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聯繫你,但是你的號碼換了,你之前的微信也沒用了,他就來找我。後來的事,就是……這樣了。」
猴子說了一大堆,說到嗓子都快冒煙了。他說完了,小心翼翼地問我:「你現在知道他的苦衷了,你會原諒他嗎?」
我認真地想了想,搖頭。
猴子急了:「為什麼啊?他不是故意要玩失蹤的啊!你是不知道,得抑鬱症的人……」
「我不是說這件事。」我是個比較較真的人,「我不能原諒的是,他瞞著我他有抑鬱症的事,他在我面前表現得那麼完美,卻從來沒對我敞開心扉。他能夠因為抑鬱症一消失就是一年多,如果以後他又想不通了呢?難不成我下半生都要在他隨時可能消失的擔憂中度過嗎?」
數字先生對我而言,太像一場夢境了,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懷疑他不曾真實存在過。
聽猴子說完數字先生以前的事,我才明白,我以前心裡那種隱隱的虛幻感是從何而來的。
數字先生太過完美,幾乎沒有缺點。
所以,他太不真實。
其實我心裡是沒有太多底氣的。
我既沒原諒數字先生,也沒原諒我自己。
那天,我沒等數字先生醒過來就走了。我害怕面對他,害怕面對在我和他相處的那段時間裡,我忽略掉的那些過去。
其實數字先生不止一次說他不喜歡面對人群,我只認為他是內向。
其實數字先生不止一次跟我說,他有我一個人就夠了,我只認為他是在說甜言蜜語。
其實數字先生的家裡有很多,一聽名字我就不敢看的恐怖片,我只認為他是喜歡看恐怖片。
……
他其實有很多不尋常,但是,我從來沒有認真地去思考過。
這一次,我的愛情導師小B啞口無言,第一次說出「我也不知道,你自己拿主意吧」這樣的話來。
而數字先生在北京市醫院躺了一晚後,第二天醒來便不顧醫生的勸阻,坐飛機回了成都。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裡有點兒痛。
這一刻,我不得不面對一個我逃避了很久的事實:我和他可能真的走到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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